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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文(一) 日头一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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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一晃,便过了元宵。今儿个正月十六,是乡里小孩儿到齐文处复课的日子,所以清早起,从村头到村尾,一片哀鸿遍野。
——谁家孩子没有被爹妈揍出家门这一遭?
齐文家后院那位也不能免俗。天刚蒙蒙亮,鬼哭狼嚎的动静飘过鸡窝,把两只鸡仔吓得撒腿乱跑,几天圈膘才养出的小绒毛全都抖到地上。这动静进屋里时,齐文和阿随正在堂上吃早饭,
阿随听见,狠狠地打了个哆嗦,齐文瞥到,没有言语,拿着干饼子低笑一声。
阿随见他笑,觉得不解:“先生笑甚?”
齐文闻言摇头:“没甚,吃饭吧。”
阿随鼓起腮帮子,“先生在笑我。”不停向嘴里塞菜叶。
“没有。”齐文捡出肉放到阿随碗里,盖在粟米饭上,旁边是阿随自己夹的青菜叶。
阿随这个小孩脾气古怪:如果骂他两句,反而不被放在心上,起了兴致一定要怼回来,可要是温声细语的说他不是,抑或者氤氲地将笑起来,这孩子都会战战兢兢——委实与其他孩子不同,对齐文更是如此,齐文原以为自己从他记事起便在左右,犯起病来怎么也要看在形影不离的份上卖他几分薄面,可这个毛病逢他不减,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齐文头一回又当爹又当妈,只有投鼠忌器——不敢多说。
阿随虽然埋头不说话,倒是把齐文给他夹的肉吃了。
吃过早饭,阿随端着案板到水缸边洗,案板有他半人高,不轻巧,上面只沾了几块芝麻大小的碎屑,一般人家不废这功夫,菜板两三年刷一次的,也大有人在,可一大一小俩人过的精细,硬是要洗。
院里早已搭好的简易学堂里,一群半大的孩子叽叽喳喳地嬉闹,全然忘记刚才在家里被揍得屁滚尿流。
孩子们见阿随出来,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
在齐文这里没有繁文缛节,孩子来了,在门口的水缸里舀一瓢水洗手就算是行了礼。进到院里更是没规矩,齐文不出来,没人镇得住这一群上蹿下跳的凶兽,把菜畦踩翻土是常有的事。
“阿随,今天先生校什么功课?”
阿随吸了吸鼻子:“我怎的知晓。”
许小幺胸有成竹地说:“你肯定知晓。”
阿随在心里念叨了一句:我自己都不晓得有这码事,他们怎么晓得。
虽然无奈,但他到底是个知礼数的孩子,憋着嘴舀了两瓢水把案板洗干净,拎着它,边走回去边说:“我真的不晓得!你们快回去温书,不然先生要恼的。”
一众孩子只好遗憾而归,各自做到木椅上摇头晃脑,齐文端着书来时,都已经有模有样的了。
阿随跟在齐文身后,刚刚的衣衫脱了,换成一身浅灰色的短打,似是新做的,上面还没有水洗不净的痕迹。齐文略偏头,温声对阿随说:“去坐吧。”
阿随诺诺的应“是”,而后一路小跑到留给他的小板凳上。
待到阿随坐定,齐文问道:“节前留的课业学的如何了?”
节前齐文留了《急就篇》的课业,说定节后校便是节后校,齐文从不食言。
这些小小孩儿哪有定性,回家后没有先生拿着戒尺督促,肯定是一个字也不想背,春节时没人管着,家里也没人识字,便不晓得他们留的什么课业,扯个谎编过去就能换个耳根子清净。可校功课的先生怎么骗过去?——小棚里一下子炸开锅,孩子们一个推一个,谁都不想第一个挨戒尺。
“不得吵嚷。”齐文抖了抖手上的书,弄些响声,把他们的声音压下来。
——一个人怎么喊得过一群小崽子。
齐文知道这些孩子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但没想着点破。
“阿随,你先来罢。”阿随学成什么样子,齐文最知根知底,“从‘春秋尚书律令文’开始罢。”
阿随点点头,闭上眼睛,而后晦涩聱牙的文章便从口中一泻千里,没见丝毫怯懦,流畅如岭南新织的绸缎。
攒了丸头的阿随乖巧地坐在最前面,身后是一群不修边幅的孩崽子,他们之间无端生长起楚河汉界,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是格格不入,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们隔开。
阿随背完了后半本大学,抬头看向齐文,齐文站在阳光底下,细碎的发丝都被日光染成了金色,他穿着短打的衫子,外面套了一件广袖长袍,隐隐能看见干净利落的手腕在衣袍间摇曳。齐文的眼神很明亮,可神情并未见波澜,似是一个烈火熊熊的魂魄外罩着一层温润的外壳。
“许小幺。”齐文校验过阿随,低头看向离自己最近的许小幺。
许小幺是许二郎家的独苗苗,年纪还小,也没着急取名字,一直都是“许小幺”“许小幺”的叫。平日里是个的虎头小子,没有他不敢掏的窝,总见他在村头咋咋呼呼的蹦跶。
校课业是他少有的安稳时候,每每齐文看向他,他总能知晓,顺便附送一个寒颤。
“背罢。”齐文温声温气的说。
许小幺晓得齐文的脾性,若是他背不出,戒尺定是要挨几下,可若是只背错,便是齐文一遍又一遍矫正,直到背对为止。
一直背起码不用挨戒尺。
许小幺打定主意后磕磕绊绊的背起来。
待背完,抬起头便撞见齐文熄了火的眼神,他的心一瞬凉了半截。果不其然,戒尺落在肩膀上,许小幺“嗷”的一声响彻天际,阿随也惊了一跳。
齐文捏着戒尺:“许小幺,你背《论语》做甚?”
草棚里极静,隔壁的鸡窝里几只鸡打鸣的声音传来,竟和许小幺的惨叫有几分相似,说不清是人像鸡还是鸡像人。
阿随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弯弯的,眼里亮晶晶地闪着星星。
齐文家有日常的活计,学堂便只教到晌午,过了午后孩子们需得陆续回家。齐文午间做饭不得空,总是阿随站在门口看小崽子们回家去。
节后的第一天,回家免不了一场鸡飞狗跳。
吃过午饭,阿随拎着干草到门口喂兔子,老兔子既已进了阿随的小肚子,笼里的几只小兔崽不能不害怕阿随,它们长的小,瑟缩在笼子的角落里,怎么逗弄都不冒头,生怕被阿随看见。
齐文洗好碗筷到院中刚好撞见阿随耷拉着脑袋走回来,小嘴撅地高高,快能挂油瓶了。
“怎的不高兴?”齐文蹲在菜畦旁,用小铲翻动了几下潮湿的土,他仰着头,看向阿随的目光如平常一般明亮。
“没怎的。”
说完,阿随跺着小脚,走去鸡窝。
圈里的野鸡崽已比初来时壮硕了不少,尾处长出了些许深色的长羽,隐隐有成年的样子。阿随剁好鸡食,呆呆的站在鸡窝外看着鸡仔啄食。
齐文翻好菜畦向阿随走来,此时他只着了一套深灰色短打,上午罩的广袖长袍早在午间做饭时脱下了。
“在想甚?”他的语气淡淡的,像一阵轻风,若有若无地吹过。
“先生,鸡仔都是这般慢慢长大的么?”
“阿随觉得如何呢?”齐文并未回答,而是将手搭到阿随稚嫩的肩膀上,不着痕迹地回问。
“我不晓得。”
“那兔子呢?兔子也是这般长大的么?”
“过些日子也许就会知晓了。”齐文道。
傍晚时分,阿随温过书后,由齐文带着去了一趟羊圈。齐文家的羊圈在村子的最北边,住处则是在最东的村尾,相距不远,但也不近。近二月,配种便提上了日程,圈里资质最老的母羊已跟着齐文走了四五个年头,约莫今年再不能抱崽。
二人走至羊圈坡下时,里正带着长子林大郎正在羊圈外说话,林大郎拖了一捆木棍在身后,里正手里拿着一个锤子,似是要修整羊圈的外栏。父子俩看到齐文走来,具是一喜,林大郎隔得远远的喊了声:“齐先生。”
齐文点了点头,仍是牵着阿随不紧不慢地走去。他的每一步都踩的极实,下衣的长摆随步伐晃动,像是从风上拂过。
待到他走到羊圈前,里正抬起手里的锤子,指了指圈里的那头垂暮的老母羊。此时的母羊已显出薄薄之相,两条后腿跛的厉害,眼珠也不似从前那么明亮,眼睑下积了一层暗黄色的污垢。老母羊身前有几只人腿高的小羊在来回蹦跳,这几只是去夏出生,如今都已健康长大。
里正同齐文说,老母羊到了年纪,活不太久,现在杀了也算是寿终正寝。
齐文听过先是点了点头,而后俯身看向阿随“阿随觉得如何。”
阿随看着老母羊,冥冥中好像有人同他说:它马上就要死了。可他张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齐文摸了摸阿随的脑袋,道:“你同我去把小羊牵出来如何?”
阿随牵着羊羔从圈里走出时,拽了拽齐文的衣角,问道:“小羊会变成老羊么?”
齐文答到:“自然。”
老母羊最终还是被里正杀了,里正家的媳妇子留了些整肉和大肠,剩下的都腌好挂在了村后的风房里。晚上掌灯时分,林大郎端着一锅炖好的羊肉送到齐文家,留了两句里正的话便匆匆回家去了。
此时气温还低,齐文拿了肉便放在院墙下冻着,用木盖盖好,以防落进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