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阿随(一) 隆冬刚过, ...

  •   隆冬刚过,小山包上的积雪没消,明晃晃地泛着亮眼的白色,雪在山头最多,而到山脚下则稀疏,灰黄的泥土混着雪水泥泞地抬不起脚。
      此时正值本朝开国初年,前朝遗留的战乱仍旧甚嚣尘上,方圆百里内的人烟未改稀疏,百姓更是饱受徭役之苦,现今大多呈散居状,像是散落在丘陵地带的一把高粱米。连通这些高粱米的土路穿坡过沼,宛如盘根错节的枝丫,四通八达地去往方圆几里内人烟聚集的村落。
      眼前正是初春时节,路上任挑一段皆是坑坑洼洼,人畜难行。
      太阳升到山顶上,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小孩背着鱼篓,稀里哗啦地踩着水坑在路上跑,边跑边喊:“先生!先生——”
      远远地能看见路的岔口处站着个男人,一身灰白色的广袖衣裳,身材挺拔。
      小孩儿跑近了,气喘吁吁地抓住那个人的衣袖:“先生,鱼!鱼都没了!”
      “先生”蹲下,把小孩背上的鱼篓摘下来,冲里看:“不打紧,只是底漏了。”
      “可鱼没了。”
      “鱼没了再抓就是。”说着,他站起身来原路返回。
      小孩蹲在原处楞楞地看着人向远处走,许久才回过神来,猛然站起身,向前跑去:“先生——等等阿随——”
      他的先生闻声站定在原地,待到阿随跟上,才迈着和身旁小孩一样大小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回小溪边。
      正要入春的气候里,冻结的冰层正悄无声息地融化,流着涓细的水流,清澈无尘。
      溪边坐了几位浣衣的妇女,头包布巾,早起梳好的发髻都藏在其中,干净又精神。坐在溪对岸的女人抬起头来沥水时,惊讶地发现,刚刚抓好鱼回家的两个人又回来了。
      “先生怎的又回来了?”
      此话一出,众多妇女有的抬头,有的转头,看向灰白色衣衫的来人,叽叽喳喳地说闹腾起来:“可是落下什么东西?”
      阿随鼻子一抽,眼泪水汪汪的在眼眶里打转:“禾婶,我把先生抓的鱼弄丢了……”
      禾婶坐在岸边,看到他委屈的模样,心肠软成一团,登时放下手里的衣裳,几步跨过来,蹲着安慰道:“没甚事,婶子帮你再抓。”
      浅滩上的妇女们见惯了禾婶宠溺阿随,闹哄哄地调笑起来。
      “你可是要把他宠坏了。”
      禾婶反倒满不在乎:“这么精致的娃子谁不宠着。”
      说罢,牵着阿随的手向上游走去。
      阿随捏着禾婶粗糙的手掌,使劲儿吸了吸鼻子,把灌进鼻腔的那点儿眼泪都憋了回去。心想:天这样冷,不能再下水抓鱼了。
      “禾婶,我今天不吃鱼了,我陪你洗衣服吧。”才走了没两步,阿随拽着禾婶的手向后拖。
      禾婶刚想开口说句什么,身旁突然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我去抓罢。”
      “先生?”
      “先生,今天不吃鱼了好不好。”阿随请求道。
      他似是早有料到,头应了一句“好”,顺带嘱咐阿随早些回家吃饭,便转身走了。几步迈出去,干净利落地消失在树林的小路上。
      浅滩上的妇女们见人走远了,几个人一碰头,不知哪里的闲话就能从嘴里飘出来。
      “先生真是好脾气,要是我家那小子丢了物什,他爹还不扯烂他的嘴。”
      “先生可是读书人,十里八里的小子想识字他都教得,甚大的胸襟度量,几条鱼罢了,犯不上脾气呦。”
      “阿随也知错,哪里用得上罚,自己就臊,咱自家的娃子砸了碗还不觉错呢。”
      “到底是齐先生养的娃子,定是知礼数,随了先生。”
      “诶,阿随真是先生的孩子?我看可没一点儿像。”
      “这谁晓得,保不齐是捡的,你看先生的模样,那么周正,不过是二十多的人,阿随可有八九岁了。”
      乡间妇女不晓得先生名讳,听着大家都叫“先生”,便学着,只当是他名叫“先生”。后来不知是谁先说“先生”不是他姓名,这才明白这么多年都叫错了。
      先生姓齐名文,字藏儒,在这偏僻的山沟里做私塾先生有七八年了,呆在这儿的光景约莫和阿随的年纪相仿。齐文来时,伶仃萧索,周身没有一寸行装,从头到脚最金贵的,就是怀里抱着的粉嘟嘟的娃娃——那便是阿随,时过境迁,小娃娃都已经长到人腿高。
      阿随也算是乡里大人们看着长大的——齐文落脚时便同里正知会,自己识文断字,可在乡里做个收束脩的学究,支持生计。这个穷乡僻壤许多年没有过读书人,最近的一处学堂在几十里外的陇右小村外头,那小房刮风漏风下雨漏雨,更何况穷人家哪里来的钱交去学堂。
      齐文刚张嘴,里正便摇头。
      齐文说,如果艰难,束脩便免了,只烦请几位青壮帮忙盖一个安身之所,盖好便当半个学堂。里正见他孤身一人,不甚富余,还带了个襁褓里的孩子,只好半推半就地答应。他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了乡里所有孩子的先生,阿随也成了所有阿娘的孩子。
      阿随襁褓里吃百家奶,能走后便吃百家饭,乡里的阿娘都把阿随当流水的儿子,疼他不比疼自家小子闺女少。在看顾孩子这件事上,齐文虽然温和细致但到底比不上养过孩子的娘,所以阿随小时,他没少被教训。
      一路走回家,齐文在门口的一小方菜畦里抓了一把枯掉的野草,拿着走到斜对面的笼子前,扔进去。笼子横二竖三统共六个小夹层,除却中间一层没有活物,一共四个小隔间里,雌雄一对,一共养了八只兔子。
      这是去岁一对杂毛兔生的小崽,秋末生,一生就是一窝,过年时小崽们断了奶改吃草,齐文便把两只老兔子一只烤了一只炖了,放到桌上,权当是阿随年前学问学的好的奖赏。
      除了兔子,齐文家里年年都养着几头山羊,三五个月便杀一头,大家见者有份四散分一分,是难得的佳肴。这些羊算不得齐文养的,羊配种和打理都是里正一家子精通,没事便来看看,羊吃的草也是来齐文这识字的小孩子们你一把我一把抓来的。
      齐文家里养的东西都阿随一样——谁看见谁喂一嘴。
      给兔子喂过草,齐文便进屋去做饭。
      冬日里没什么花样,连绿叶都少见,好在阿随不挑嘴,做什么吃什么。
      今天出门原本是想抓几条鱼炖鱼汤,可没成想天有不测风云,一早上白忙活,只能炒剩下的半颗菘菜帮子——菜叶昨天中午吃掉了。
      齐文踏上台阶,迈过门槛,头顶上的破烂木匾上写着“留仙居”三个字,躲藏在屋檐的阴影里,那遒劲的笔力一看便知是齐文亲手所写。
      家里建制也不甚堂皇,入门是三尺大的土院,右手边堆着几口早破了的大陶缸,缸边倚靠了一把木铲,左手边挂着一把扎实的扫帚,前三步,有一块不大的菜畦,凛冬才过还没来得及种点儿什么,此刻正素面朝天。
      晌午时分,齐文收拾好了灶台,正在上面淘米,手边放着刚刚切好的菘菜,忽然外面传来男娃子叫喊的声音:“先生——”
      齐文放下米,甩掉水,走出厨房。
      正对着厨房的门大敞四开,一个和阿随年龄相仿的虎头小子在门口来回蹦跶——是许大郎的独苗。许小幺年纪还小,家里便没着急取名字,一直都是“许小幺”“许小幺”地叫。
      许小幺看见齐文走出来,将手里攥着的布袋递上去:“先生,阿爹让我送来的。”
      “怎的送东西了?”齐文摸了摸他的头。
      许小幺道:“这是给先生的束脩。”
      齐文接过布袋,打开看,发现是半袋晒干的腊肉。他问道:“家里口粮还够吃吗?”
      许小幺使劲地点头:“够的够的。”
      想来也是够的——往年开春交书束脩时,大多村里人拿不出肉来,通常是一斛粮食背在框里送到齐文家门口,今年的束脩有了腊肉,多半是因为去年丰收,吃食也就富余起来。
      ——是件好事。
      这一带多丘壑,比不上河谷平原有地可种,此处的百姓想吃饭,要么沿着小山沟的阴凉长长种一排粟米,要么只能在坡地上开梯田,就连村落都是长条形,村口为西,自西向东麻将似的错落有致,从天上看下去,好像是掉了一地的玉米棒子,零零星星地落在丘陵里。
      齐文收好束脩,提醒了许小幺一句:“好生背书,别忘了正月十六复课时要查功课。”
      许小幺脑袋毛茸茸,顶着一对活泼的眉毛,嘿嘿地笑,露出小门牙,道:“晓得了先生。”
      说完,转身撒丫子跑走,生怕被多问一句。齐文站在门里看着他——门口的泥巴溅的这孩子满腿都是,回去定要遭娘亲数落,气运寸了,一顿打在所难免。
      到了三月,天虽然暖和了一些,但到底还是冷的,雪化得慢,大多数地方不泞,独独齐文家地势低,一村之中,唯有他家门口到处都是积水,踩一脚就会开出一朵水牡丹,现下门口的黑泥快要水漫金山了。
      齐文从院里的破缸旁边拿起铲子,站在门框上,一点一点地把门口的泥都糊到墙上去。
      当他正好收拾好门口准备进屋做饭时,阿随回来了。
      阿随背着一个现编的小草篓,里面放着两只鸡仔,毛色杂乱,满身是土,看样子之前和拿捏着它们命脉的人在山上斗智斗勇。
      阿随看见齐文站在门口,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先生!”随后邀功似的递上草篓里的战利品。
      齐文摸了两把鸡仔身上细碎的绒毛便放开手,走进厨房里:“先寻个地方安置,等吃好饭,在房后扎个栅栏养起来。”
      阿随连连点头,跨进院里四处看,最后将它们暂时放到了那口破缸里,又从门外捡了两块大石把碎口堵上。
      干完这些,他踩着乐颠颠的步伐走进厨房,帮齐文把火烧起来。
      锅烧热时齐文洗好了米,他从水桶里舀出一瓢水倒在锅里,将蒸饭的帘子盖在锅上。阿随见蒸锅落盖,便又向灶里扔了根柈子,火苗“呼”的一下涌上去,把柈子点着,灶里的火烧的更旺了。
      “阿随,卧房的地龙约莫熄了,我才去时里面有些冷,去添些柈子罢。”说着,齐文从案上拿起另一只刷干净的锅放到灶上热,一旁的菘菜帮子早洗干净,妥帖地放在手边。
      “好嘞。”阿随扔下手里的火钩,站起身来走向里屋。
      家里开有两扇大门,西边一处,北边一处,西边的大门穿过庭院,对着脸的就是厨房,灶台的黑门面抬眼就能看见,北边的大门对着客堂,进门的小路只有两三步就能走进屋里,路边上还种着枣树,数从栽种开始就没修剪过,枝干长的张牙舞爪,有一半伸到院外迎来送往。
      卧房藏在客堂和厨房里面,和厨房之间被火墙隔着,想要进去,便要自客堂穿去。
      阿随从客堂进去,走过两道小门,豁然感觉卧房里有冷气嘶嘶哈哈的向外冒——地龙果然熄了。
      他吸了吸鼻子,蹲在火口,把手里染着火星的柈子扔进地龙的开口里,不一会儿,熊熊的火焰便在地龙里烧起来,烟气升起,屋里便开始暖和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阿随(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