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望弗及》七棋"

3、三.缘灭

　　“咳咳..”胸口的剧痛不适时的将春末从她的思绪里拉了出来. 今日里, 她的咳嗽仿佛加巨了许多.
　　“主人, 要不要再吃些药…”连漫担忧的问道.
　　春末厌倦的挡开了他捧着药丸的手, 喃喃道: “你这样的男人真叫人恶心.”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说书的先生又开始讲起了另一个段子.
　　“…佛曰: 凡事都因果相系. 命运早已被定下, 即使人为的去改变也只会回到原先的起点. 人生来有八苦: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及五取蕴苦, 我们的命运是一道无法解脱的枷锁, 只有放下欲念, 不问悲欢, 方能无疾无苦. 我们之所以来到尘世,只是为在体验苦难后能重新涅磐. 昔年的孔圣人, 历经战乱…”
　　“连漫, 我们回去吧, 我听着头晕.” 春末倚在木椅的扶手上身子有些摇晃.
　　连漫一言不发的起身去付茶钱, 春末无奈的摇了摇头, 十年了,他一直都是这般的言听计从.
　　“春末姑娘, 这茶钱你就不用付了, 还是自己留着去买一张好点的棺材吧.” 一个穿着和天空一样的青灰色长袍的男子从酒楼那破旧不堪的木梯上走了过来.
　　春末静静的看着眼前的男子, 他高大而挺拔, 五官生的温润如玉, 只是眼里空荡荡的, 像一个毫无生气的躯壳.
　　“是茶里吗?”春末的表情无比冷淡. 而连漫却呆立着不动, 黝黑得深不见底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怒火.
　　“春末姑娘真聪明, 一年了, 整整一年里我费尽心机寻找你的破绽, 日日夜夜班我精心的策划着, 我踏遍环境最恶劣的戈壁, 到过浪涛最汹涌的海洋, 爬过最险峻的悬崖绝壁, 我甚至愿意以我的左臂去交换唯一能置你于死地的七心草… 为了看着你死, 我受尽折磨, 费尽心血…哈哈, 老天有眼, 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了.” 春末看着来人那随着他的狂笑而不断晃动的左袖笑了.
　　“看来我还是大意了. 这些年里我的行动飘忽不定, 想要找着我谈何容易, 可我却惟独要定期来这偏僻的小酒馆…你赢了, 可是, 你早已输了, 因为她并不爱你.” 春末的上仰的嘴角渗出了几柱殷红的血丝, 可她却笑了, 笑的残酷, 冷漠. 她不会让这个想杀她的人舒服. “可她并不爱你”…这句话好像一把锋利的小刀, 划破了那来人最后一点狂妄. 春末煞有兴致的看着他摊倒在地上, 他垂足顿胸, 然后抱头猛烈的抽泣着. 他的使命完成了, 他也再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一个生活再仇恨中太久的人便会忘了什么是生活.
　　“是的, 我输了…你知道我像谁吗? 呵呵, 你见过夏子燕吗? …我原先以为谷雨是真心的喜欢我, 可后来, 我才听别人说起起我长的是多么像夏子燕…后来, 我才真正明白谷雨为何要嫁给我. 但我不在乎,我只想要她好, 只想让她开心! 所以, 我绝不可以原谅你…不能原谅你杀了她!”来人怒吼着.
　　春末头靠在椅背上揣息着. 七心草, 那是种用七中剧毒草药制成的毒素. 她心中燃起了不安,那是遗憾的火焰在燃烧, 因为她要死了, 可她还是没见到夏子燕. 可既然要死了, 她也没什么好怕了, 不用再思考, 不用再难过, 不用再漫无目的的寻访, 不用再一次次品尝着希望与失望了. 春末动也不动的看着那男子, 他的确长的很像夏子燕, 但他少了那份邪气的微笑, 也少了夏子燕那份潇洒. 春末明亮的衣服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 可她却仍是骄傲的笑着. 道颖…其实, 在谷雨眼里你一直都只是夏子燕的倒影. 而夏子燕, 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我寻觅了一生, 却仍没能见到梦里的那张纯真的笑颜. 我的生命已到了尽头, 你, 将成为我带不走的梦. 而我们的誓言, 也永远的沉睡在荷花塘的那片淤泥底下.
　　春末大声的笑了起来, 她的脸上夹杂了血与泪. 她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 她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可笑, 致死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谁…
　　“连漫, 你过来.”春末的语气平静了下来, 可眼里却放出了恶毒的光芒.
　　连漫缓缓走了过去, 俯身跪下, 深黑色的瞳孔里满是痛惜, 悔恨, 关心与许许多多复杂的东西. 春末看不透, 也不想看透了. 她发现自己累了. 于是, 她举起了手里的剑向连漫刺了过去, 就像当年刺向谷雨时的那般镇定决绝. 红色的血从连漫的身体里源源喷涌了出来, 顺着春末的脸向下滑落. 春末笑了, 那血的形状让她想起了儿时盛开的莲花, 那个在夏季繁盛的莲花塘和那个向自己承诺过天荒地老的小男孩.
　　“连漫, 你果然没有躲开, 你还是那么乖, 不会忤逆我的意思, 即便..我要杀了你…”春梦恶狠狠的说, 她要将自己的愤怒全都发泄在这个永远不懂得反抗的人的身上. “连漫, 你知道吗? 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而如今, 你对我也没有任何的用处了…呵呵…真是个窝囊的男人…”
　　春末不慌不忙的将剑拔了出来, 连漫倒在了地上, 却紧紧握住了春末纤细的手.
　　“还记得吗? 你说过我们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小满, 我虽还没老, 但答应过你的事...总算还是办到了…”连漫温柔的望着春末.
　　呵呵…小满..你知道吗…
　　十年前的你是那样温和善良的小姑娘, 那个会对着我撒娇, 会偷偷躲在树后看我, 会为一只小老鼠的死而伤心难过好多天的小姑娘. 曾经我立誓要变的更见强大去保护那个我最最珍惜的你. 但待到我功成名就回去找你时, 我却发现那个过来迎接我的人并不是你. 直到我看清她并非那个我熟知的小姑娘时, 她仍坚定的自称是你. 于是, 我等在她每天去的樱花树下, 心想着定要找她算帐. 我决不能容忍别人骗我, 更不能容忍别人以你的名义来骗我. 只因在我心里, 小满是独一无二的. 莲花荷畔, 我要杀了那个冒充你的人来解恨, 可却万万没有想到, 来的人竟会是你. 我想收手, 却已晚了. 寒冷的剑尖刺进了你的胸口. 后来,淌着血的你告诉我那个冒充你的人是你敬爱的姐姐…一个你誓死要保护的人. 你肃静苍白的面容沾满了污血..和我的泪…
　　但是, 万幸的是, 你没有死. 可你却什么也不记得了, 所以, 我想你也不会记得我了. 可我想要照顾你, 让你永远都不会被人欺负, 于是我装成一个无所是事的人一直跟在你的身边. 一跟就是十年. 我发现你变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一尘不染的孩子了. 可我不怪你, 甚至还纵容你, 因为我想看见你快乐的样子. 尽管, 你眼里常会有忧伤. 你说你在寻找着什么, 我好想帮你找到, 可惜你却不愿告诉我. 每当你咳嗽时, 我都会觉得自己的罪孽深了一分, 因为, 那是我的剑, 印下的伤痕. 直到去年雨季. 你去了一间荒废了的庭院. 在那里, 你杀了谷雨, 你的亲姐姐, 那个你曾用生命却呵护的人. 我本想阻止你, 可谷雨却伤了你, 和我那年那剑刺的同样的位置. 错愕的我再也顾不上什么理智, 于是, 我助你杀了谷雨. 可从那天起, 我开始感到害怕. 怕有一日你会清醒过来, 怕有一日你会记起往事. 与是我不敢再在你的面前提起任何的过去. 我只想看着你永远都可以这样无忧无虑的笑下去. 有时我想若那日我没有去刺下那一剑, 我们都还是那小小乡村间的少男少女多好呀. 小满, 十年后的我再也不是那个樱花树下风度翩翩的男子, 只因这十年里, 我活在了太过漫长的自责里, 活在了整日担心失去的忧虑中. 如今风华过后, 我将这条命奉还给你, 只盼望你能忆起那个荷花塘边向你许下过诺言, 深爱着你的男孩. 华丽的演出谢幕了, 庵梦结束了, 小满, 你也可以自由了. 连漫安谧的闭上了眼, 笑容永远的停留在了那张被岁月磨砺得不再棱角分明的脸上.
　　一行泪从春末眼里滚滚的流出, 连漫, 怜满……怜惜小满…呵呵, 自己追寻了十年的东西原来一直就在身边. 只是他已不在是那玉树临风的男子, 他变了, 变的沉默寡言. 曾经那个特例独行的男子却为保护她而变了. 她下意识的握紧了夏子燕冰凉的手. 他那已经僵硬了的指间死死的捏着一张纸. 春末颤抖着身子, 将那已经翻黄起皱了却仍被夏子燕小心翼翼保管着的纸张舒展开. 上面的字迹剥落的有些看不清, 像是早已被打湿, 墨迹淡淡晕开. 春末笑了, 因为她认得这张纸, 那是许多年前了. 一个小女孩吵嚷着要吃芙蓉糕, 男孩子没法子, 只好顺手拿起桌边女孩抄的笔记冒雨出门. 而回来时, 他怀里揣着的却是用那张笔记整整齐齐包着的芙蓉糕.
　　枯黄的纸张上, 小孩子歪歪扭扭的抄写下一首诗: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我目送着你远去, 却常常思念着你. 我看着你的身影, 却触不到你. 所以我哭泣, 所以我呆立, 所以我觉得自己的心, 慢慢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