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红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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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似乎不想细说茶楼被合并的事，便从桌子上取了茶壶、盖碗和六君子，坐在根雕的大茶海边上给他们两个沏茶。
“绛衣披拂露轻盈，单染颜值一朵轻——”
叶疏朱唇轻启，念着这句诗，语气温软绵润。她手里还捻着一只白瓷盖碗，细细玉指有如削葱根：“这种喝法名叫‘红裳仙’，是我偷偷拿了我家新进的大吉岭红茶给你的。”
她把两个白玉般的瓷盖碗分别递到陶阳和郭麒麟手中。盖子还合着，茶香却已四溢。
“可尝出来什么了？”叶疏双手拖着腮，她的及腰的乌黑长发，有几缕从肩上滑落下来。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郭麒麟，等着他回答。
郭麒麟捧到嘴边，尝了一口。他实在是说不出来个门道，毕竟这平常只喝高穗的味蕾，品不出细致的香气。却又看叶疏一脸期待的样子，无论怎么也说不出口“不知道”三个字，就开始瞎编：“就是，这茶特别清甜，应该是新茶吧，有春天的感觉——”
一旁的陶阳早听出来他是编的，还装得那么煞有介事，直想笑。
“你倒是说对了些，红裳仙的门道就在一个鲜字。这是取了白茶的嫩芽和雪里的红梅一起，放在樱桃木的屉上杀青、揉捻，再用鲜竹沥兑清泉水冲开的。好似百种味，又好似全无滋味。”叶疏说完，自己斟了一小杯喝了。
郭麒麟只知道“酒要满茶要半”其余的不仅一窍不通，而且听了头疼。便站起山来，四处乱看：“长这么大，你们家茶楼的第三层，这我还是第一次来呢”说着，郭麒麟就要往里屋走。
叶疏见他要往里屋去，立刻想起身拦他，却还是晚了一步。郭麒麟已经看到了眼前那让他震惊的一幕——
里外两个房间，好像是不同的世界——
外面是红木的根雕茶海，花梨的木雕和博古架，名贵的茶叶散发着香气。而里屋的摆设，则只有一个灰蓝色的简易衣帽柜，没有鞋架，所有的鞋子全在衣帽柜下面的空隙里。墙角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钢丝床，床边上是一个旧书桌，上面一半是摞得高高的书本。根本放不下椅子，要在桌子上写字，人只能坐在床上。一些生活的应用之物，饭盒、水杯、洗漱用品，就只能放进床下的纸箱子。尽管摆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但看见叶疏几千块一瓶的化妆水和名贵的首饰全放在鞋盒子里——这场景还是让人无比震惊。
“女生的房间不能随便进，你不知道吗？”紧跟着郭麒麟进来的叶疏，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拽。
郭麒麟却怔怔地站在原地，问道：“小叶子，你怎么会住在这儿？”
陶阳闻声进来，也看到了眼前这一幕——半个京城都知道的琉璃厂叶家，他们的千金小姐，竟然就住在这么一个由茶楼包间改造的屋子里。
郭麒麟向来心软，最见不得身边的人不好过。竟然不问到底是什么情况，直接脱口而出道：“要不这阵子，你先住到我家来。”
陶阳知道郭麒麟这又是在意气用事：“疏妹子是少东家。”话里的意思也很明白，就是说如果叶家的家底真的已经是这样捉襟见肘了，那她是叶家的少主，肯定不能自己躲到外面贪图安乐。
这小小的房间，连转身都困难，家具摆设也只能勉强满足最基本的生活所需。一个从小锦衣玉食里长大的姑娘，怎么能受得住呢？郭麒麟眉头紧锁着，慢慢从房间里退了出去：“小叶子，这到底是怎么了？”
“因为——因为我奶奶去世了。”叶疏说完，用力眨了眨眼，别过头去。
陶阳见叶疏快忍不住眼泪了，就从茶几上拿了餐巾纸，递给了郭麒麟，意思是提醒他给叶疏擦眼泪。但是郭麒麟这个没救的直男——却直接递到了叶疏手里。
这让陶阳在心里狠狠地吐槽了一番：“这个人呐——怎么是个死脑筋？”
郭麒麟看出来她是在努力忍住眼泪，有些舍不得让她继续往下说：“老人家八十多走，算得上是喜丧了，你节哀顺变。”
“可奶奶前脚走，他们就在灵堂里抢家产——我大爷欺负我和我哥没爹妈，硬是抢走了我们俩的住处。他现在掌控着大部分在北京的门店和在南方各处收茶的盘口。我们原本就只剩下这栋老茶楼了，前半个月他又闹出什么文物保护通知，说是整改，其实就是带着外人来合并。现在我和我哥哥的股份，已经快撑不住了。”
“害你这样的人，是你爹的亲大哥？”郭麒麟觉得不可思议。
陶阳虽然小郭麒麟一岁，但从小到大经历了太多的波折坎坷，也看了太多丑恶嘴脸。对这种“煮豆燃豆萁”的场面，倒是不以为奇。
“我哥哥还没有从国外回来，一切都只能我撑着。原来的那些老伙计，看着我，好歹会想起我奶奶，多少还能念些旧情，勉强挨到我哥哥回来。不至于让我大爷胡搞乱改，把叶家的百年基业全毁掉。”
“那你也不能就住在这种地方啊？你们店里的学徒住的都是小套间呢，你一个少东家，就把自己塞在这地方？”
叶疏却苦笑道：“可就是因为这一声少东家，你什么都要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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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叶疏，郭麒麟和陶阳两人回到住处。
看到大人们都还在忙活，心里有些好奇。陶阳偷偷问了岳云鹏才知道，是因为天津卫视的元宵晚会邀请了德云社团队，还有四天就去演出，所以参演的人都聚在郭德纲家里排练。
以前一旦屋子不够住，大林就很有可能被当成“楔子”，随便塞在一个师哥的床上——好在是阿陶早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把栾云平和岳云鹏塞在了一起，他成功地把大林哥哥拐到了自己床上。
洗漱完毕，陶阳躺在床上哼着《淮河营》，大林半天才磨叽完，往卧室里来。
“阿陶，你把脚拿开点儿成么？我这一翻身准掉地下去。”大林说着，又把枕头往里面挪了挪。
陶阳没有说话，一边给大林腾开了地方，一边匀了些被子给他。
从小躺一起睡觉，只要郭麒麟不开口，陶阳就不会先说话。屋子里静静地，偶尔能听到翻身时被子和睡衣摩擦出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月光照在树木横斜的枝杈上，透过一层单薄的窗帘，映进屋里，床榻之上便有了稀疏的月影。郭麒麟看着这一片夜色，只觉得心里更添了几分凄凉。
郭麒麟小声试探着问：“阿陶，睡了吗？”
其实陶阳太了解他了，大林遇到了这种事，是铁定要找他商量商量才睡得着的。翻身过来道：“没呢，不困。”
“照着现在这种情况发展下去，叶疏的大爷一旦掌了权，她呀——没准儿都会被撵出去。”郭麒麟叹了口气。
陶阳小声道：“有可能。”
两个人地并排躺着，都看着天花板。郭麒麟又道：“叶疏现在是被人逼着踩在刀尖上啊，可我什么也帮不上。”
话音落后，半晌寂静。
因为陶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她大爷现在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你一个外人，能帮得上什么？”
“可是——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天天活在这么暗流涌动的地方。”郭麒麟的语气满是担忧。
陶阳道：“可她是少东家啊，哪个少东家不是这样长大的？你不也一样么？”
闻言，郭麒麟把胳膊从被子里拿出来，把头枕在上面，又沉默了许久。
寒冬腊月里，即便有暖气，屋子里还是很冷，陶阳担心他感冒，就伸手给郭麒麟把被子拉上去，盖住他的胳膊，又顺手掖了掖被角。却听郭麒麟笑道：“我要是能像你这么心细，说不定叶疏早就答应做我老婆了。”
陶阳笑了，没说话。
郭麒麟听着耳边爽朗的小声，在心里默默道；“一样，但是也不一样。我有辫儿哥，有壮壮，还有你——好兄弟。因为你们，我这个少东家——当得比她轻松一些。”
两人再无话，郭麒麟不久就睡着了，但一旁的陶阳却许久未入眠。
辗转反侧间，听到郭麒麟嘴里嘟嘟囔囔好像在念叨着什么。细细听来，才发现他是重复着白天叶疏的话：“一声少东家——”
夜色如水，陶阳看着的郭麒麟侧脸，叹了一口气，很轻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红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