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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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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冬汴梁大雪。一连半月阴翳不散,天降琼瑶纷纷扬扬。到终于雪住云开,阳光普照之时,全城已变作一片皑皑皓白,便似天上的浮云尽数落在了人间。
冰蓝色的天穹湛湛澄澈,映得新雪生辉,地下瓦上到处晶光闪烁。满园琼枝尽成银装素裹,唯有一树红梅经寒更艳,赤色灼灼,似欲将这纯白琉璃世界中的妖娆全数燃尽。
白玉堂一身素白可比浮云白雪,满头墨发随微风丝丝飘扬,缓步行至红梅树下。
脚下松软,吱咯作响,而头上冷香清冽,直沁心脾。风吹枝动,一瓣红艳携几点碎雪飘然而坠,堪堪落在手上净瓷杯中,一荡一漾,浮在酒液之上。
“杜兄,你家宅院处处脱不了一股俗丽之气;唯有这一株红梅立雪,可当得大雅!”
“哎呀,白贤弟,你只管品酒赏梅,愚兄的死活就全不放在心上了!”在他身后暖阁中,一个锦衣貂裘的青年男子满面苦恼倚在窗边,高声叹道,“我杜融虽非官宦之后,也算富甲一方,为何烟萝姑娘就是不肯多看我一眼?究竟要怎样才能讨得她的欢心啊?”
“不外乎真心以待,即是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白玉堂仰首,看那点点鲜红沾着晶莹雪沫,在冰蓝天幕下妍姿尽展,口中悠悠道,“但尽所能解其忧劳,使其喜乐,年深日久,便是个石人也给感化了。”
“你说得很有道理,可若真中做起来,未免太过辛苦,也耗时长久。”杜融摇头不止。
“这点劳苦也要计较,可见你不是真心爱慕烟萝姑娘。”白玉堂禁不住白他一眼。
“谁说的!烟萝姑娘一句话,叫我去死都可以!”
杜融还要分辩,白玉堂却没了兴致,摆摆手道:“你真心假心,我不是烟萝姑娘,也不感兴趣。如今酒也品了,梅也赏了,我的兴也尽了。杜兄,在此别过。”说罢顺手折一枝梅花,纵身跃过墙头就不见了。
“哎。。。”杜融再想招呼已找不见人影,无奈坐回椅中。
白玉堂独自走在汴梁的长街上。时已黄昏且天寒地冻,街上行人寥寥,萧瑟冷清。一阵寒风撩起鬓发,白玉堂扬起头感受那砭肤的冰冷吹过脸颊,神思有些恍惚。
但尽所能。。。解气忧劳。。。使其喜乐。。。
我做得还不够好吗?
从小到大,从未对什么人如此尽心尽力过,你什么时候才会感动呢?
。。。木头猫!
五爷何曾这么委屈过自己?还不是怕贸然表白会吓跑了这循规蹈矩的胆小猫?
真不知你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胸口泛上又酸又甜的潮涌,白玉堂拼命拉住往上挑的嘴角,才发现自己已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开封府的院墙外。不加思索一跃而入,沿着屋脊跳荡飞掠,足尖沾地时已置身在一座小小的院落。
庭中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地当中一株老梨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满厚厚的白雪,倒似又绽开了一树梨花。白玉堂迈步上了石阶,抬手轻轻推开房门。一只脚刚踏进去,却“哎呀”一声愣在了门口。
“白兄?好巧,我也是刚刚回来。”房间主人闻声回头,立刻粲然一笑,停下了正在整理包袱的双手。
白玉堂看他鲜红的官服上蒙了些许尘污,脸庞也带了点烟尘之色,便知必然又是兼程赶路回来的。心尖上微微有些发疼,忍不住呵斥:“不是定下的腊月十五才回来?今天才十三,你当你。。。你当你的马是铁打的?”
“那案子本没什么难处,三两日便清了首尾。想起临行前托了白兄代为保护大人,但怎好叫你这自在惯了的再多受拘束?便赶了赶早点回来了。”
“亏你还记得我,也不枉我辛苦睡了那么多天的硬板床。”白玉堂自顾自坐在椅上,抬手点了点展昭,“你们开封府的客房,爷爷算是领教了!”
“委屈白兄了。。。咦?”展昭刚要拱手道谢,忽地僵了脸色,“白兄敢是刚探访红颜知已回来?”
“红颜知已?”白玉堂茫然,随即咧嘴一笑,“你在乎?”
“莫要胡说!”展昭抿了抿嘴角,“只是这香味儿。。。似是梅花。。。”皱眉凝神,仔细分辨那若有若无的淡淡气息。
“可不是梅花嘛!你不提我倒忘了!”白玉堂一拍额头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采自杜府的那枝红梅,“大雪天难得这梅花开得好,我看见便觉得摆你屋里正合适。”
展昭笑笑接过花枝,连忙取瓶盛水。白玉堂坐在桌边,眼角忽地瞄见半开的包袱中露出个黑漆漆圆鼓鼓的物事。好奇地拎起来一看,立刻大叫一声:“臭猫!我在这茶也没的喝,你却藏着私不吭声!怎么,这壶酒是打算半夜自个儿偷着喝的?”
“这是我家乡的特产,叫做‘绿蚁’。”展昭把盛了红梅的瓷瓶放在桌上,笑道,“原本就是带回来给白兄品评的。”
“哦?特意给我带的?”白玉堂一听马上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地扯开封口,清冽的酒香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提着鼻子嗅了一嗅,兴致勃勃地招呼,“好酒!不用找杯了,我们就这么一人一口的喝!”
展昭一怔,刚想说点什么,看见对面那人闪闪发光的双眼,还是一笑坐了下来:“也好。”
白玉堂将酒坛就在口边,浅浅啜了一口。浓香微辣的酒液滑过唇齿,熏得心里甜丝丝的。顺手将酒坛递过对面说道:“这次的案子在常州,想必你也顺路回了趟家吧?”
展昭接过酒坛抿了一下,答道:“是回去看了一眼。只剩一座老宅子,一个老家人,早人事全非了。”
看展昭面容上掠过一丝惆怅,白玉堂颇有些后悔,连忙换了话头:“有酒无菜甚是无趣!猫,你去叫人上厨房端几样小菜来,可好?”
“当然好。”展昭放下酒起身,“白兄且稍侯片刻。”说罢便推门出去。
见他走了,白玉堂噌地跳起来,拉过丢在一旁的包袱,一件件把衣服都翻出来。一件棉布蓝衫,黑色长裤,本白的里衣半新不旧,看得白玉堂啧啧摇头。
不论冬夏,这猫走南闯北就带这么两件衣服,他真当自己金刚之躯,不畏寒暑吗?
一件件拎起来,抖开了前后查看,仔细确认了一无血渍二无破伤才放下心来。
还好,这回没挂了彩回来。
正要把衣服再放回原处,忽然包袱底的一个物件吸引住了白玉堂的视线。那是一只巴掌大的荷包,水粉的锦缎,彩穗掐金,绣着一幅鸳鸯戏水,栩栩如生。小心翼翼拾了那荷包在手里,一股甜香直钻入鼻端。白玉堂的心里一抖。
脂粉香。。。这是女儿家的贴身之物。。。展昭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两侧太阳穴突突直跳,心窝里空荡荡的发凉。似乎觉得答案就近在眼前,却又一百个不愿去看,宁可自己现在是个傻的,什么也不知道。白玉堂捏着荷包呆呆站在原地,连身后有人进来也没察觉。
“白兄?你在干什么?”展昭一回来便见包袱被翻得凌乱,白玉堂拿着自己密密藏在衣物之下的东西怔怔出身,不由胸中一翻一跳。
这一声问话唤回了白玉堂的神智。他激灵一下回头,看见来人立刻脸色发青,干涩着嗓音问道:“这个。。。你从哪里得来的?是不是哪家小姐。。。”说到这里忽然哽住,竟不敢再讲下去。
“这个,是云芝随身带了多年的东西。”展昭脸上闪过一层凄色,低垂了眉眼轻声说道,“我向她爹讨来的。”
“云芝。。。?”白玉堂茫然,胸口通通撞得发疼。
“她与我自幼青梅竹马,从小玩闹到大,直至我拜师学艺,离家为止。”展昭感慨,一面慢慢坐回桌边,“幼年时,双方父母就给我们订下了娃娃亲,可是我。。。”
“轰”的一声大响,展昭吓了一跳。抬头看时,却见梨木的圆桌已塌了半边,白玉堂面色青黑,浑身微微发颤。
“白兄,你。。。”不等一句话说完,白玉堂一道白光似的蹿出了房门,头也不回的疾驰而去,只留下两扇被撞得松了轴的门板,在寒风里呼达达闪动不休。
“白兄。。。?”展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一脸的惊疑,“。。。你把云芝的遗物拿走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