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虚弥》夜游星

36、就让回忆再一次降临

　　西格玛庭院。
　　一张白漆桌上堆了二十一瓶葡萄酒，一样的品牌，Merlot。
　　穿着红色哥特裙的女子坐在缠绕藤蔓的椅子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着酒瓶，又仰头灌了一口。
　　藤蔓一直延伸到背后巨大绿植的枝条上，天空湛蓝，阳光明媚，所有的景色都和那天一样。
　　“冷，我买了很多、很多你喜欢的酒，你不过来，我就不给你留了。”女子半睁着眼睛，喷出一口酒气。
　　“冷烨！你忘了答应我下次给我买的，你快出来，给我买酒来！”
　　周围绿篱上的白花静静开放，没有其他声音，只有一个喝酒的女子兀自乱语。
　　“冷......”那双美丽的眼眸中溢出清泪。罂粟的嗓音忽然沙哑起来。
　　“你过来吧，这些都是我给你买的，是你喜欢的，你怎么能不过来呢......？”
　　清风吹过，树叶颤动，一切都安宁美好。
　　罂粟推开手中的Merlot，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呜呜......你回来吧，我不要你给我买东西了，不要了！你回来就可以了......冷......冷烨啊......”

　　彩虹城。
　　月辰睁开眼抬起头来，自己正坐在矢量餐厅对面的休闲椅上，她怔了怔，因为就在视线前方，敞开的餐厅门内，有一个年轻的男子正斜靠着前台，男子仿佛随便看了她一眼，又转头和海豹先生说话。
　　月辰望着身材修长的男子，他的头发居然是水的颜色，月辰觉得很新奇。
　　但不知为什么，心中却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她又抬眼看向餐厅内，那个美丽的男子似乎点好了菜，转身向里面走去了。
　　月辰眯了眯眼，感觉很奇怪。她开始回忆，自己在虚弥山待了很多天，今天猎兽之战冷烨控制了梼杌，在生死之际竟然发生了爆炸，她坠落瀑布，被阿墨哥哥接住了，然后......她和阿墨哥哥到虚弥山上找东西？
　　然后她回到彩虹城，在矢量餐厅吃了一份芒果奶昔。
　　为什么是芒果奶昔？然后就在休息椅上打瞌睡了。
　　月辰看了一下时间，不得了，怎么已经这么晚了，她匆匆忙忙下线。
　　现实中已到十一月，月辰好好围上羊毛围巾，准备赶紧回家。
　　霓虹森林，冰冷的彩色液体。月辰回忆往事，总觉得很不对劲，她想起虚弥山下自己被刺杀，虚拟的死亡，然后她就离开了太阳，独自一人在虚弥闯荡。
　　月辰抬起头来，明亮的灯光夺走了星光，她忽然渴望、或者说怀念有人陪伴的温暖。
　　格外怀念。
　　这时，她居然收到了楚泓的信息。
　　“月辰，即使作为往日的朋友，我想和你谈一谈。”
　　她还没有回复，就来了下一条：
　　“晚上八点，你家前的公园秋千旁，可以吗？”
　　月辰笑了，他一直都是这样，骄傲的，霸道的，强势的。
　　接着她垂下眼眸，有一丝悲伤......他们都已经快半年没有联系了。所有的话语，要从何谈起？
　　“好的。”她写到。
　　月辰回家待了一会，在约定时间前十分钟又出去了。
　　彩色树形灯饰亮起，冬日夜晚的公园寂寥无人，冷冷清清，只有不远处保洁机器人扫地的簌簌声。
　　月辰走上台阶，向放置公共健身器材的地方看去，在支撑秋千的蓝漆钢柱旁，有一个完美的侧影。
　　她看了看周围，不知道岚在哪里。
　　月辰沉默地挪了过去。
　　楚泓听到脚步声，虽然很轻，他抬起头，月辰觉得很久不见楚泓，但对楚泓却不是。
　　他今天就见过她，看到她像飞鸟一样从万丈高崖坠落，看到一个男子抱住她，看到她捧起那个人的脸颊......
　　楚泓直直看着月辰慢吞吞走过来，星辰的眼眸美丽、却冷静。
　　“楚泓。”月辰开口，向他打招呼。
　　楚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为什么不叫他“太阳”了？
　　“你......长高了。”月辰不得已抬起头，忽然觉得很烦乱。他都不说话。
　　“那我们长大了吗？”少年瞥她一眼她，有些嘲笑地问。
　　月辰把目光转向南方，在那里，明亮的天狼星再一次升起。
　　楚泓回头看了一眼，就像多年前，在光伏电路旁。
　　“你还记得它叫什么吗？”月辰问。
　　“当然，你和我说过的。天狼。”
　　月辰微微笑了。
　　“月辰。”楚泓在叫她，下一瞬，俊美的少年就直截了当地问她：“你究竟对我有什么不满意？”
　　月辰一愣。
　　“我认为从没有亏待过你，你为何对我那么冷漠？”
　　亏待？月辰笑了，这是什么话？你的众多女性朋友中不亏待我是吗？
　　“不......楚泓，”月辰看进他的眼中，那双美丽的星眸此刻有激烈的情绪，“我知道你没有亏待我，对我很好。”
　　“那你......”少年倾身向前，他隐忍着。
　　“我只是觉得，你已经有了很多朋友，已经不再需要我了。那些红衣服、白衣服、金发的女孩儿们。”在寒冷的冬夜，月辰静静地说着，心间却很凄凉。
　　而我要的是唯一，否则还不如没有。她没有说出来，无法说出。
　　“红衣服、白衣服、金发的女孩儿们？”楚泓重复了一遍，失笑道：“你因为她们而疏远我？你为何不能理解我呢？我从未因为你的金发的、白发的男的朋友而责怪你。”
　　月辰愕然抬头，什么......白发......
　　“白发？”月辰不可思议地问他。
　　楚泓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m。”
　　“m......？是谁......”月辰怔了一下，忽然有些头疼。
　　怎么回事......
　　楚泓只是看着她，眸色幽深，在月辰拼命回想之时，他终于叹了口气：“月辰，是你不信任我。”
　　“不信任”猛地触到少女的心弦，她想起芒果树说的“如果多一点信任”，想起在西格玛庭院，那怀疑的眼神。
　　“你也不相信我。”月辰和他微笑，“你认为我和......他们是一伙的。”
　　但你不知道，你看到的是副本贝壳......月辰垂下眼帘。
　　“那些奇怪的组织吗......？”楚泓苦笑。
　　就在这时，月辰忽然收到妈妈的信息：
　　孩子你在哪？快回来吧，有事和你说。
　　她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预感，仿佛......
　　“太阳，对不起，我家里好像有急事，我先回去了！”月辰把信息给楚泓看，情急之下，那习惯的称呼脱口而出。
　　少年点点头，“去吧，以后再说。”
　　月辰匆匆向家中跑去。
　　“其实我都知道......”身后，广阔的黑暗夜空下，俊美的少年垂下眼。
　　他的身影与眼眸，都如星辰一样，美丽却寂寥。
　　“我知道你的身份......”

　　第七纪元3116年十一月二十日，月辰的父亲被选为拓荒星舰领事会总领事。星舰将于二十日后出发，航行方向毕宿五。
　　月辰接到百川先生的任务，进入飞船将发送器连入飞船端接口。从阿墨的表情中，聪明的少女猜到了事情的原因。
　　他们入侵了抽取系统，为了得到飞船技术把自己和家人推了出去。
　　阿墨给了她一张芯片，里面包含他们所得到的所有技术。这些技术可以让任何一个有劳动力的文明迅速进入后信息时代。
　　所有的一切皆不可挽回，想到三层阶级间强烈的不平等、底层人民众多悲剧的发生，月辰最终答应了。
　　以往那些被选为冬眠的人们，在这二十日的准备期内会将所有积蓄花光，尽情享乐，以及与亲人朋友告别。
　　月辰和父母一起看了一场失重舞表演，名为“辰星之光”，一起吃了一顿大餐，又去商场买了全身的新衣服，和亲戚们串门，在各个公园散步......
　　十天后，月辰终于抽出时间和楚泓见面。
　　那天晚上，楚泓问她家里有什么事，月辰无法接受那个现实，只是和他说没事。
　　直到第二天，月辰才把消息告诉楚泓。
　　冬眠，对于留着地球的亲友来说，和消失是一样的含义。
　　楚泓也无法接受，渐渐，少年的心中有了其他情绪。
　　他开始恨她。
　　她想要一觉睡到百年之后、而自己早已化为尘埃吗？
　　楚泓想到了一样东西。意识电流交互器。这种东西并不为大众所接受，却是疯狂科学家的喜爱，交互器可以在人睡眠时将电脑与人脑相连，让人在睡眠中工作。冬眠可用。
　　他要给月辰交互器，他要让她醒着，在自己渐渐老去的百年中，她也要醒着、和他共同感受每一分时间的流逝。
　　寒冷的冬夜里，楚泓附在月辰耳边，对她耳语，声音却冰冷。
　　“我要给你......百年的孤独......”
　　那一天，天狼星依然在南天辉煌地闪耀。
　　3116年十二月十一日。月辰及家人冬眠，乘坐编号42的宇宙千人级星舰离开地球。

　　第二年，3117年三月。
　　“滴答”......
　　雨滴落入泳池，接着又是一滴，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
　　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一个令人心动的关于波性质的结论：
　　波的独立传播原理。
　　各波源所激发的波可以在同一介质中独立地传播，它们相遇后会再次分开，就好像它们没有相遇一样。
　　而若想要让两列波发生干涉，需要控制频率、振动方向及相位差。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又是一年春雨绵绵之时。
　　他们正在郊外的河边散步
　　粉色头发的女孩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乌云，她转过脸来，又白又嫩的脸蛋上，一双眼睛是海水的颜色，透着精灵古怪。
　　那双眼总是亮亮的，对很多事都充满好奇。
　　“太阳，这个是什么？”
　　“太阳，这个为什么呀？”
　　“太阳，那个为什么呀？”
　　她简直就是十万个为什么。
　　她常常这样问，有时他不知道了，就问岚，让岚去查数据库。
　　“太阳，快下雨了，我们快走吧！”此时，她这样说。
　　她的话音刚落，只听“嚓--”一道闪电划过，接着是“轰隆”的雷声。
　　所有人都知道通过打雷可以得知光的传播速度比声音快。
　　但另一件事却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第一声雷响较为尖锐，是高频波，第二声较为低沉，它们其实是同一道闪电发出的声波，只是第二声位置较高，空气吸收了高频波。
　　他低下头对她展开笑容，揽过她的肩膀，“走吧，我叫岚快点过来。”
　　然而下一刻，就有雨滴落下，随着又一声雷鸣，耳边的雨声越来越大，转眼就成了倾盆大雨。
　　“哈哈，哈哈。”她朝他嬉笑，笑得眉眼弯弯，那声音是最美丽的风铃也奏不出来的。
　　两人一瞬间就被大雨淋成落汤鸡，原本蓬松的樱粉色头发贴在她小巧的脸颊上，竟然给她别样的美丽。
　　“太阳，我们淋雨好不好呀？”
　　“好。只是怕你感冒了。”他回答她。
　　“但是感觉好奇妙呀......”她闭上眼睛，似乎在认真感受着雨水。
　　别墅二楼客厅，她坐在纯白的沙发上，头发半湿半干，她换下淋湿的裙子，穿了一件他的衬衣。
　　她在读书，罕有的纸质书。不知读到了什么有趣的故事，忽然咧嘴笑了。
　　接着她抬起头，用那海蓝色的眼眸看向他。
　　“太阳，等到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人，然后你会在枝叶繁茂的杨树下对她说，我喜欢你。嘻嘻嘻”小女孩看到了一些牵动隐秘心思的文字，就玩笑似的和他讲出来。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微笑着点点头：“月辰，我在杨树下等你。”
　　“哎呀。”她害羞了，把书抱在怀里，“不是我啦......你还会遇到别人的。”
　　他感到心间有一丝疼痛。
　　“月辰，我爱你。”他轻轻转过她的脸颊，年少的他认真地对她说。
　　那双蓝眼睛瞪圆了，此时的表情如此可爱。
　　可她却摇头，她拉下他的手，她的手柔软而温暖。
　　“不是的......太阳，我们还太小了，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我们只是好伙伴。”
　　他垂下眼，赞同了她：“对，我们还小。”
　　但我们总会张大的，那时候，我还在杨树下等你。
　　“滴答”......
　　雨滴落到玻璃上。楚泓睁开眼睛，在窗前，是一方穿过纱帘的月光。
　　俊美的男子闭眼，又睁开。
　　年少的回忆落入梦境，竟是如此清晰。
　　楚泓看了一会月光，翻身起来，穿着一身银色丝绸睡衣的年轻人坐在飘窗上，他拉开青色纱帘。
　　上方是沉沉的乌云，而在远处，竟有一轮明亮的弯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楚泓垂下眼眸，手摸到一个光滑而冰凉的东西。紫竹笛。
　　俊美的男子轻轻拿起竹笛，把它放在手心，一点点摩挲。
　　良久。
　　有一滴泪水自眼角划过，泪水闪耀着皎洁的月光，宛如最纯粹的水晶，从天使般的脸庞滑下，而在嘴角，却噙着温柔的微笑。
　　“嗒”......
　　不知是雨声，还是泪珠碎裂的轻响。

　　回忆，当我独自在月光里。
　　我笑对往昔。
　　那时生命多么美丽。
　　回忆当时让我知道快乐是什么含义。
　　就让回忆重新降临吧......
　　Memory, all alone in the moonlight
　　I can smile at the old days
　　It was beautiful then
　　I remember the time I knew what happiness was
　　Let the memory live again

　　2018.12 -- 2019.1.26 夜游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