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虚弥》夜游星

29、高尔顿板的统计学规律

　　尽管月辰可以在界面搜索到寒柯的位置来确定刚才那个飞出去的人是不是他，但月辰没有去看地图，寒柯会让她想起楚泓，虽然这种联想很无理、很不礼貌。她对前面的未知更感兴趣，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可以让一个人飞得那么快？
　　月辰一蹬脚底，借力向前。水球擦过她的脸颊和发丝，留下一串珍珠般的青色水珠，让她感到丝丝凉意，她避开绘着四君子的彩色陶瓷花盆、一个敞开的挂着木衣架的旧式白漆衣柜、一个儿童玩具越野汽车，中层阶级依然会有的东西，一只停摆的摆钟，摆钟依靠单摆的等时性制造，而单摆运动依靠重力以及绳的拉力，这里是失重领域。
　　云开雾散，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块宽阔的空间，中央浮着一座小岛，其结构如鸡蛋中央的蛋黄，上生青树，树下有几个鲜黄影子，有古怪的声音传来，仿佛某种歌曲。
　　月辰隐约可以听到“哪......啊......”的调子，这时，她发现自己悬停在半途，已经没有动力了。
　　“......”
　　黑衣少女向后看去，向量测量到那些漂浮的杂物在四十米之远的地方，而前方还有24.314159265米......
　　“......”
　　月辰想了一会，把一只山羊皮手套摘下来，使劲一推得到一点推力，用这样的方法，她又摘下另一只手套还有两双鞋子。
　　看着飘远的装备，月辰忽然觉得自己明白那些漂浮的一部分杂物来自哪里了。
　　奇怪的歌声越来越清晰，中央小岛的树下有四个平均身高105厘米的......胶囊型人。
　　它们身体亮黄，着蓝色吊带服，除第三个只有一只大眼睛另外三人？或许是三只都是两只眼睛，同时，它们都戴着潜水眼镜。
　　Ba ba ba ba ba na na......
　　Ba ba ba ba ba na na......
　　Bananaaaaaaah!
　　它们正在愉快地唱着月辰完全不理解的歌，白色手套下的三只手指握住又展开，单眼的胶囊人嘴巴里不时吐出彩色的充气带。
　　月辰看向四个唱歌者背后，青绿树叶间有三只黄果实，其表面有漩涡图案。
　　轻飘飘果实。月辰心中奇异，挨到小岛边缘的青苔，慢慢移动过去。
　　没想到那四个大胶囊竟然转向了她，如同果实的守卫者，有意阻碍月辰靠近果实。
　　月辰小心翼翼地再次向前，古怪的歌声停止了，一米左右的小个子们齐齐向后挪去，它们依然挡着果实。
　　这时，它们开口了。
　　“stupa !stupa !”
　　“what......？”月辰挑眉，海蓝色的眼眸中甚是不解，身体前倾。
　　“poopaye！”胶囊人乱嚷着，伸出细短的胳膊同时做了一个动作，月辰瞪大了眼，这个动作她认识，尽管她不明白它们说的话。
　　它们做的是龟仙人的龟派气功。
　　“啊--！”
　　月辰感到一股气流将自己猛地掀起来，她只来得及抬起胳膊挡住头部，下一刻就被抛出五十米之远。
　　接着是“砰”的一声，她撞到了一个不太坚硬的物体，同时听到一声轻哼。
　　“小心。”一个男性的嗓音提醒她。
　　月辰回头，是着轻甲的蓝发少年。
　　“寒柯？是你？”月辰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寒柯笑了笑，放下扣住月辰肩膀的手臂，说：“这场景似曾相识。”眼光明灭，似有深意。
　　月辰弯起唇，却不想再提往昔的事情，只是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寒柯？”
　　蓝发的贵族少年打量眼前束起头发，穿着最普通的灰黑色布衣，以及没有鞋的月辰，第一次见她时，贵族礼包的粉色荷叶裙、将她护于身后的银发少年，让她看起来如同被保护的花精灵。
　　千米高空的流星花园里，那个不施脂粉，着星辰海洋礼服的女孩直挺挺地、倔犟地站着，硬是没有听楚泓的话。
　　现在，她孤身一人，而他的朋友，又不知在何处，和哪个少女欢笑交谈。
　　贵族的人们，都没有感情吗？寒柯看着月辰光着的脚，苍白而纤瘦，他有点同情她。
　　“啊，你不知道。”那些思绪只是一瞬间，一瞬间就被寒柯掩盖下去，“我告诉你，虚弥山上的变异兽最强大，那天我们团队打到半山腰，在一只比翼鸟的腿上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是说要到虚弥山，需要来失重领域收集引力能量。”
　　两个年轻人停悬在水雾与丢弃品之间，月辰的一只黑色布靴从他们身旁飘过，寒柯耐心地给她讲述着，就仿佛曾经他们三人一起打副本的时光。
　　“失重领域中有很多树，除了引力果实被引力兽守卫，其他都可以食用。”
　　月辰一边听一边想，他说的引力果实就是轻飘飘果实，那所谓的引力兽？
　　“你有问题？”寒柯发现了她每次提问时的眼神，便停顿下，以前楚泓在的时候，她总是不停地提问着、在他说到一半时打断他。
　　现在她却不像从前，那样的无忧和任性了。
　　因为那个惯着她、护着她的人不在了，是吗？
　　月辰不好意思地笑笑，既然他提出，她便问道：“那个引力兽是......？”
　　“刚才把你打出来的不是几个黄颜色的小怪兽吗？好像胶囊一样，因为它们守卫着引力果实，所以我们就叫它引力兽。”
　　月辰点了点头，听他继续，视线的余光里，她看到自己的另一只鞋也飘远了。
　　“其他的果实有一些魔法效果，比如火焰、冰之类的，还有一些其他效果，我们还没有完全整理完，这些果实只在失重领域有效，食用这些果实来打败引力兽，就可以得到引力果实或者它们守卫的引力能量石。”寒柯歇了歇，看向他们被弹出来的地方，“收集足够多的引力能量，就可以爬上虚弥山。”
　　“那引力果实可以在失重领域外使用？”月辰问。
　　“对，是的，有人试过。”寒柯点点头。
　　“你现在收集很多了吗？”月辰笑着问他。
　　“挺麻烦的，一不小心就被轰出去了，我在这呆了好长时间了。”寒柯摸了摸脖子，“你呢？你也来收集引力能量吗？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一起打。”
　　“啊......不，不是。”月辰忙摇头，“我就是来转转。”
　　“你可以买一个喷气装置，在矩阵超市。”
　　“嗯......我去其他地方看看，寒柯加油呀！”月辰觉得两人已无话题，也不想再打扰这位热爱游戏的贵族青年，便打算离去。
　　寒柯垂眼看了看她光着的脚，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有事情需要帮助可以叫我。”
　　“谢谢你。”月辰微笑着，看着轻甲少年再次飘向引力兽所在的地方。
　　月辰找回了自己的两只布鞋，又在失重领域内四处漫游，遇到的人大抵都是像寒柯一样的高级玩家，她没有找到冷烨，但她辨认了二十四种不同的魔鬼果实，冒烟、沙砾、闪光、冰冻、飞鸟、猫科、橡皮......还有她不认识的果实，除此之外，她还发现了“引力果实”的分布，数个独立的孤岛漂泊在广阔的失重领域之内，都有数只胶囊小怪兽守护。

　　不在虚弥的时间里，月辰把最近发生的事情想了一遍，平静下的心明智许多，她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个问题。
　　梦都之乱时，那些烟雾中带面具的男子是如何找到她的？
　　在虚弥山下，那个杀手是如何知道她在那里的？
　　所以，游戏中提供一种寻人的机制，而自己居然忽视了！还在失重领域乱转。
　　“呼。”月辰重重叹了一口气，年轻的少女似乎经历了生活的波折，青春的时光，遇到了驼在背上的小木块，小木块还要上斜坡，小木块还要和其他小木块连在一起，一起上斜坡、传送带。
　　它们的摩擦系数还不一样。
　　背上的小木块会滑下来吗？
　　第二天，仍飘在失重领域的月辰立刻点开个人界面，搜索遇到的人，她翻了两页，终于找到那两个人的头像。
　　冷、罂粟。
　　接着，月辰深深皱起眉。
　　无论是在线或者位置信息皆是不可见，不可见！？
　　月辰攥紧手掌，把自己的信息也改成了不可见。
　　黑衣少女闭了闭眼，眼皮颤动，之后，她又把信息改成了可见。她不想分析这件事情的心理学动机。
　　月辰继续探索失重领域，渐渐开始熟悉起无重力行走，身似轻羽，如此自由。
　　月辰发现了一个彩蛋，三维高尔顿板，位于她自己构建的坐标系的西北下角落。
　　金字塔状的白色球体一层层规则堆叠，那些弹性球体的直径比她的升高还要长。
　　二维情况下，上端开口，接下来是2、3、4......它们彼此距离相等，上一层的每一个的水平位置正处于下一层的两个正中间，每一层都加一。
　　在三维情况下，变成了自然数的平方数，4、9、16、25......
　　设计者在这里安置了一条循环通道，总有一只比白球缝隙小一点的白球从上端掉落，在碰撞中调入下方，再由隐藏的气流通过一条道路送到上方。
　　月辰绕着这七层的庞大“建筑”看了两圈，又停在下方观察，在她观察的有限次数内，白球总是落在底端的中央位置。
　　就算中间的概率大，也有一点可能落到别处嘛？
　　月辰在心中想着，走到方形金字塔底部的边缘角落。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看到了一条浅浅的曲线，是山峰的形状。灵光一闪，月辰赶紧跑到另一个角落，也是山峰，只是较上一个峰尖偏右一些。
　　月辰查看了另外两个，反向抛物线形，倒像抛物线。
　　正态分布、t分布或者f分布、指数分布和长尾分布。
　　高尔顿板是正态分布，因为来自各个方向的撞击是随机而平均的，最终相互抵消，白球落到中间的位置。
　　月辰在长尾分布的图案前站了一会，目光来回于下坠的白球、前方正态分布的位点。
　　“我好像明白了......”孤单的少女对着空白说。
　　月辰一踩平面，身体向上浮起，在中途借着固定的白球攀升到顶端，她等了一会，等到那只用于测验的白球被气流送上来，接着，在白球再一次进入循环前，月辰猛地前扑，环住胳膊抱住了弹性球。
　　由于月辰施加的作用力，白球的路径出现变化，向挂在上面的少女的左侧撞去，此时月辰还未调整好，肩部被左方固定点推动，又偏向了中央。
　　下落的速度不是很快，月辰紧紧环抱弹性球，抬起头，靠着向量标示的方向，瞅准时机，在即将迎接一个不确定方向的力之前自己做出选择--她用双腿猛地一蹬后下方的固定球，获得了向着正态分布位置方向的推力。
　　想要让球落在边缘，就需要每次它遇到的都是一个方向的弹力，这样的概率很小，层数越高、概率越小，但是她进行了干预，选择了每次弹力的方向，月辰一边缓缓下落，一边想起了麦克斯韦的妖精，它也在选择。
　　用选择来反对熵、反对统计学规律、反对热力学第二定律。
　　尽管月辰一直努力向角落靠近，但第一次的落地点依然不是正态分布处，她试了一次又一次，在第五次终于砸中了对称曲线。
　　曲线变亮了，像是闯关成功的提醒，有一行字浮现出来：
　　何不试试水晶鞋呢？
　　月辰悬浮在一旁，在她的上方，那只弹性球又进入了无限的测试，下落、上升再下落......
　　她读了两遍，终于回想起来，黑衣少女闭上眼，心间轻轻叹息。怎么又是和他有关的记忆。
　　月辰调出道具，隐藏着秘密的文字消失了，如同被风抹平的沙的痕迹。她换上水晶鞋，向下走了一步、又向上走了一步。
　　“wo......”
　　她又向上方抬升，凡是她落脚的地方，仿佛出现虚无的支撑物，她现在可以在失重领域内行走自如了！
　　“水晶鞋，灰姑娘的魔法。”月辰微微笑了，自己和自己说。
　　有了魔法水晶鞋，月辰的行动速度快了很多，终于，在失重领域的边缘，透过漂浮的灰色风衣、一只棕色实木百叶窗衣柜、一幅巨大的木板油画，似乎是拉斐尔的《草地上的圣母》以及一串生锈的铁钥匙、酒精灯等杂物，她看到了那个深红礼服的男子。
　　男子正静静站在失重领域边界处的地面上，似乎正在等待什么。
　　月辰盯着远处的影子，因紧张绷起全身肌肉，那双充满灵气的眼睛四处转着，立即选定了目标。
　　穿着水晶鞋的黑衣少女移动到实木衣柜后方，使他们位于一条线上，这样那个男子就看不到自己了，月辰缓缓走过去，极轻地拉开百叶窗柜门，里面没有东西。
　　月辰钻了进去，再小心翼翼地关上柜门，接着，她在棕色衣柜内小幅度走动，让衣柜向着冷烨的方向飘去。
　　月辰一点点靠近，下面的草地上，从远处走来一位红衣女子，哥特式裙，褶皱层层叠叠，黑色的卷发，高傲地抬着下巴，走起路来像一只猎豹，在月辰看来，这个“红衣服的”比楚泓的红玫瑰更加强硬。
　　藏在衣柜里的月辰自嘲地弯弯唇，不知自己在乱想什么。衣柜飘到冷烨和罂粟的上方。
　　“你的身份暴露了吗？”月辰一抖，感觉那人的声音像冰渣子一样。
　　“我想没有。”冷淡的声音，完全不同与高空花园那一声“楚泓”般软腻，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月辰似乎看到罂粟又抬高了尖尖的下颌，这两个人......
　　“她依然可以用。”罂粟展开手掌，打开躺在手心的副本贝壳，月辰寸寸握紧拳，下方忽然出现了另一个人，或者说，是影像。
　　那是她，月辰咬着牙，目光深深地盯着自己的影像，那时的她还披散着樱花雨雾般的头发，还穿着美丽的荷叶丝裙。
　　她感到一种没有由来的苦楚，如今仿佛物是人非。
　　花纹面具男子随意地点了点头，对自己的同伴说：“这里的那些引力兽实在烦人，加上你的，要到虚弥山上估计还得两个月左右。”
　　“雇人可以吗？”罂粟合上贝壳，月辰的影像消失了。
　　“不用。”冷烨快速打断，“两个月而已，我可以等。”
　　月辰听到他笑了一声，“况且，只有我们上去也没意思。”
　　他们去虚弥山做什么？月辰眯起眼睛。
　　“虚弥山上的兽不好控制。”罂粟转身抱肩，正好面朝了月辰这边。
　　“这不用你操心，k拿到了吗？”
　　“拿到了......那个商人够黑......”罂粟习惯性地抬起下巴，下一瞬，美艳的眼中陡然射出冷光。
　　“谁在那！”她向着月辰所在的衣柜冷喝一声。
　　月辰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她向后靠去，试图把自己隐在阴影中，被发现了？
　　而就在月辰焦虑地想着对策时，却听到在她背后！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
　　“是我。”男孩似乎有些丧气，同时包含着惧意。
　　“给我过来！”是冷烨忽然的暴喝，仿佛一头野兽在咆哮。
　　月辰屏着呼吸，胸腔内心脏依然咚咚直跳，她看向侧面，从大衣柜后方飘下去一个男孩，穿着一件普通的棕色条纹外套，蓝色牛仔裤和一双旧旅游鞋。
　　唐吉。那个小子。
　　这也太巧了吧。
　　刚才唐吉出来时不小心碰到了衣柜，后者在微小的作用力下缓缓旋转，月辰却不敢多做动作。
　　“我让你过来了吗？唐吉？你在偷听我们？别想给你姐姐治病了！”
　　被月辰视为疯子的冷烨一把揪住男孩的衣领，在低重力下将他提了起来，向刀子一样的话语一字字甩出。
　　“我错了......冷烨，我是碰巧走到这里的，我来找罂粟姐，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真的不知道......”男孩低着头语无伦次地辩解道，那声音里全然没有小孩子的朝气，不似他给姐姐讲故事时的活泼，他快要哭了......他很害怕，也格外后悔，他不知道这个暴怒无常的年轻男人要怎么处置他。
　　月辰在上方看着，暗自心惊，又感到一种难言的苦涩，如同冰冷潮水一般蔓延上来。
　　“滚！”冷烨一推，将浑身无力的唐吉扔到地上。
　　“我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男孩爬了起来，却又不敢上前，只是蜷缩着、可怜兮兮地望着冷烨。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吧！冷烨！”唐吉的声音越来越哑，他又转向一旁沉默的罂粟，“罂粟姐！求求你......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滚，我不想看见你。”冷烨又冷冰冰抛出一句话。
　　“冷。”罂粟抬眼看了一眼面具男子，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回头对微微颤抖的男孩说：“走吧，和我去一趟量子海洋，消耗品快要用尽了。”
　　“谢谢、谢谢罂粟姐......”唐吉正哭泣着道歉，就被冷烨的话吓得一抖。
　　“罂粟！”严厉的呼喝。
　　“冷。他并没有听到什么机密。”美艳的女子抬起下颌，她不知道这次为什么要和自己暗自倾慕的人争辩，这种下层区的小孩，很容易就能雇到，也不乏有比唐吉更聪明听话的。
　　“偷听就是错！”冷烨瞥了一眼唐吉，男孩垂下头，肩膀颤抖。
　　“......”
　　高挑的红衣女子沉默片刻，道：“有时候，你不能太过逼人。”
　　说罢对唐吉做了个手势，带着重获希望的男孩离去，那个方向正通向奇点沙滩。
　　“哼。”失重领域边缘，留下桀骜的黑发男子冷哼一声。
　　“我的天哪......”月辰一瞬不瞬看着下方的三人，直到他们全部离去，她依然随着实木衣柜缓缓漂移。
　　“我的天哪......”月辰又对自己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