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虚弥》夜游星

25、谜题洞穴

　　少年的我们都如此骄傲，严严实实地保护着自己的心，不愿道歉，亦不愿对那个人说“爱”，好像如果讲了出来，自己的那份爱就卑微了一分。挡住外面的一切伤害，心却从里面疼了起来。
　　两周后，月辰再一次来到虚弥，再一次站在了如同两个相互连接的莫比乌斯环的拓扑大道上。
　　只是这一次，身旁不再有那个曾说“关心、爱护你”的少年了。月辰在第一区域终端进入游戏，在强化单向透明的玻璃罩下沉睡，不再是那个山林的别墅、木雕屏风后天鹅绒的沙发了。
　　月辰换了一套衣服，换下曾和他一起时的那身荷花裙，她自己在服装店买了最廉价最普通的衣服，灰色长衫，黑色外套与腰带，她束起了头发，看起来就像一个出海的船员，干杂物的小伙计，真正的冒险家，戴上黑面罩就是小刺客。
　　梦都陨落，彩虹城起。
　　原来梦都的地方，是一座五彩斑斓的都城，但实际在结构上，这里是梦都的正交方向。彩虹城的上方，永远有一道横跨天际的美丽彩虹，从赤色到紫色都可辨认，彩虹城内不再跑着梦都里的企鹅，彩虹城里有很多只猫，比如起司猫、凯特猫、汤姆猫、加菲猫、招财猫、魔女猫。
　　据公共频道的玩家说，为了纪念梦都那棵会预言的芒果树，在彩虹城的中心种植了一颗巨大的芒果树，但它只是普通水平的AI，完全不似之前拥有预言的魔力。
　　有几个玩家称，梦都那棵芒果树给他的预言真的实现了。
　　但没有人知道这棵神秘的预言树去了哪里。
　　干杂物的小伙计走入彩虹城，城内数条长桥交错于五彩池水之上，是为长桥卧波，桥上有凤形灯饰，铺七彩云毯，玩家就在云气之间行走。
　　月辰没有去看那棵不会预言的芒果树，她向城外走去，直向热度话题地点--谜题洞穴。
　　传说这个洞穴又是天才设计师释迦默德的作品，传说谜题对每一个玩家都不一样，传说只有旧时代的极客才能进入到最深处。
　　谜题洞穴由谜题和迷宫组成，没有人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它如同一层层壁垒一般守卫着一个秘密。
　　月辰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风吹起她的黑衣与束发，下方是奔流的瀑布，白色的水花与泡沫飞溅起来，此处是拓扑大道的边缘，在视线的远处，又是大道的另一部分，此般情景，恰似不久前在漩涡之路时......
　　月辰转过身，走向身旁的谜题洞穴。
　　洞穴内壁是粗粝的花岗岩，其中多荧光石，蓝绿、黄紫皆有，相聚成堆，前行数米，霍然空旷，有金银铜铁之矿，时闻玩家或NPC挥锄挖矿之声。
　　此时光线变暗，而上方及周围石壁却有荧光透出，上前查看，其实是发光苔藓或菌类，在这一方近圆形洞内环顾，似乎仅此而已。
　　“一天就两次机会，唉！”抱怨声从远处传来。
　　月辰循声看去，只见石壁之间走出一名轻甲战士，原来道路暗藏它处。
　　月辰向那边走去，软布鞋踩在碎石上。“真是神奇呀......”她心中想，石子硌着脚的感觉，如此真实。
　　在蓝色的荧光及向量的测量下，月辰发现一开始便有三个入口，黑衣少女决定使用“穷举法”来探测迷宫。
　　从进入迷宫开始，这里就变成了副本，在宽度不到三米的通道中，除了两壁上各色的荧光外，月辰听不到其他声音。
　　幽闭恐惧症的玩家不适合，胆小的玩家一定得找人陪伴，而月辰有一颗热爱冒险的心。
　　只走了几步，前方的道路就被荆棘封住了，有一朵纯白色的风铃花挂在灰色荆棘间。如同一幅油画。
　　月辰伸手摸了摸风铃，听到了第一个问题：
　　卢克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啊！”月辰感叹，这个她知道，正要说出答案，便听那声音又说：“错误，还有一次机会。”
　　“什么？”月辰瞪大了眼，忍着闭上嘴在心里问它，好吧。
　　“阿纳金。”干练的少女带着一点得意的笑，说出了答案。
　　荆棘向两边退去，前方的荧光变成了橙色。
　　当月辰再一次面对三个分叉的选择时，不由得凝眉，难道是三叉树？
　　与世隔绝的洞穴中，她继续前行，第二个问题写在了石壁上，那些荧光的菌类形成了文字：
　　他带着他的猎犬，他正要攻击扑过来的公牛，他在追捕一只野兔，他要追逐自己心爱的仙女，他要逃避索命的毒蝎，他是谁？
　　“......”绿色荧光照入深思的少女眼中，与海蓝色混合，成为一片深蓝。
　　猎犬，公牛，野兔，仙女，毒蝎......
　　这些线索已经足够了。
　　“我知道了。”月辰在脑海中看到了那幅画像，存在于星空中的图像。
　　“错误，还有一次机会。”
　　月辰不禁翻了个白眼，“Orion，奥利翁。”
　　他是一个猎人，天上的猎人，猎户星座。大犬座与天兔座在猎户的下方，金牛则在他上方，仿佛正要扑过来，还有昴星团的七仙女......
　　月辰一边走一边用向量记录着路径，在她感到信心满满时，遇到了回到不出的问题：
　　有一个悬崖，下落的时间可达十二分钟，它在哪里？
　　她知道这个地方，但她不记得名字，她必须查询公共资料库，但这里无法查阅。
　　“唉......”
　　“错误，还有一次机会。”
　　“唉......”
　　“错误，请明天再来。”
　　月辰转身就准备原路退回，忽然停顿住，调出内置界面，在此处退出了虚弥。
　　透过单向的强化玻璃，月辰看到天空中连成一片的灰色云团，如同未知的巨大混沌，和命运。
　　执着的解谜者立刻进入公共资料库进行检索。
　　这个悬崖不在地球上。
　　她键入关键词“悬崖、下落十二分钟、太阳系”
　　结果出来了，月辰闭了一瞬眼，似乎歇了一口气。
　　天卫五，维罗纳峭壁。
　　深达二十千米的断崖加上低引力下的重力加速度，可以体验十二分钟的自由落体。
　　心中想的问题已解决，在公园里的隔音罩下，刚从虚拟回到现实的月辰忽然有些茫然，她感到了冷，和孤独。
　　第二天下午，她又去了虚弥，继续探索迷宫。
　　没想到悬崖谜题后的第一题就把她难住了。
　　这里的石壁如铁镍陨石一般黑，表面光滑，在一簇簇荧光菌旁边绘有一幅图案。
　　画面中一个带着帽子的黑发男人，一手拿着拐杖，另一手挑着包裹，他抬起一只脚，对面一位蹲着的妇人托着他的脚，两人视线交汇。
　　画中的人是谁？
　　“释迦默德，你可真是个天才呵。”月辰呆呆盯着壁上的画，这个男人像个乞丐，为什么那个妇人要摸他的脚？月辰看到了下方的半月形，那是水盆？她在给他洗脚......
　　在他们相交的眼神里，彼此都在说什么？
　　简单的线条不同于如今三维作品的繁复以及大量细节，如同艺术启蒙时代的作品，古老的人们用图案记录发生的事情，或者表达某种神秘的信念，他们不会短缩法、不会透视法，有创造力的艺术家开始表现画中的精神、人物的思维与感情......
　　月辰又退出了数字世界。
　　她查询了很久，终于在一本旧时代名为《艺术的故事》的书中找到了：
　　尤利西斯在外19年之后，拿着拐杖、包袱和饭碗，化装成叫花子回到家里，他的老乳母给他洗脚时发现他的脚上有熟悉的伤疤，认出他来。
　　是《荷马史诗》中的故事，这些万年前的文字，除了高塔中的最年老的学者已经少有人知了。
　　之后的几天，月辰一直呆在谜题洞穴中，如同隐士一般，大部分探索洞穴的玩家都对一次次打击感到失望最后放弃，只有包括月辰在内的少数几个玩家孜孜不倦地挑战。
　　把地球挖一条通道扔一个球进去，它会怎么样？
　　因为有惯性，它会不停来回摆动，最后耗尽势能停下来。
　　把陀螺一半涂红色，一半涂绿色，快速旋转它你会看到什么颜色？
　　白色，因为红绿色光是反色光，它们会相互抵消。

　　阴云一直在楚泓心中，从黑色的怒气到灰色的忧伤。
　　生气卷起的浪涛总会平息，如同暴风过后剩下零落的花朵，理智会冷静地观照，看周身满地的荒凉。
　　“但我不喜欢现在轻视我的你！”楚泓站在窗边，今天他没有去流星花园，太阳渐渐西沉，挂在高大的杉树尖端。他回想着往事。
　　有时候他想，其实瑞波莉也是很好的女孩，她喜欢自己，顺从而听话，而那个让他牵念的人......一直都不愿和他联系，他甚至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他心里的她，忽然间对他如此漠然、还用那样刻薄的话刺他。
　　月辰，你这样冷漠，非要让我为你低下骄傲的头吗？
　　俊美而寂寥的少年垂下眼眸，在青绿的纱帘旁，他又看见了那只紫竹笛。
　　他想起那些早上，他贪睡的早晨，粉色头发的少女就坐在飘窗上。
　　“太阳，太阳......”
　　楚泓连入虚弥，他想知道她会不会登陆游戏。
　　没想到她正在线上，上次两人还在一起，还在梦都，即使不那么美好的回忆，鬼哭、鲜血，但他们在一起。
　　而此刻，他站在拓扑大道上，看着周围行人来往，他们奔赴着自己的目的地，或与同伴笑语。她则深入彩虹城的洞穴。
　　楚泓不知道那个聪明敏锐的少女破解了多少谜题，在他的想象中，她一个人，在幽长的通道里......
　　在幽长的通道里，石壁上画着一幅漫画：
　　有一个巨人背着一个小孩过河，危崖背后，太阳在金色的天空升起，巨人说：“咱们到了！唉，你多重啊！孩子，你究竟是谁呢？”
　　孩子怎么回答？
　　海蓝色的眼睛注视着谜题，穿着黑色粗布衣的少女用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标准的思考形状。
　　画面与记忆中的一个场景契合，月辰仔细回想着，答道：“我是即将到来的日子。”
　　约翰克里斯多夫是一位巨人，他曾背着化身为小孩的上帝过河，他问小孩为何如此沉重？小孩说因为他背负着世间所有的苦难。
　　解谜的少女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路，她遇到了五次“wrong way”的提示符，回退、回退、回退......她都快记不清自己在迷宫内待了几天了，但那张由向量绘制的如三叉树般的地图却一点点清晰完整起来。
　　“月辰，你离开过安全区没有？那个人可能还会伤害你。”
　　“下次你来我这里，我和你一起去虚弥。”
　　好久没有联系的人忽然给她发来信息，洞窟里的月辰竟然吓了一跳。
　　接着，她的心就不受控制地、哀伤而缓慢地跳动起来。
　　她纠结了一会，最后说：“谢谢，太阳，那我以后找你。”
　　“我现在就可以到你身边。”那灰色的、忧伤的云似乎散开了一点，楚泓的嘴角有了一丝笑意，眼睛也更亮了。
　　“我现在在副本里，你到不了我身边......等我解开谜题再找你。”
　　那浅浅的代表微笑和开心的弧度消失了，“好......记得千万不要一个人去不安全的地方。”
　　“我可以去洞穴找你。”楚泓忽然想起，又发送过去。
　　月辰一边往前走，一边回信：
　　“这是副本啦，我们进不了一处。”即使两人再一起进入，他们面前的东西也不一样。
　　“那我等你。”拓扑大道上孑然一身的少年轻轻开口，在落日的金色余辉中对被空间隔开的人说，处理器将文字发送至另一端。
　　这时月辰来到了一个空旷的石室内，看起来像半个圆形，路到此似乎结束了，却并未见到那“wrong way ”的提示。
　　这是另一个谜题？
　　月辰沿着半圆形石室的墙壁行走，试图发现什么线索。
　　潜心于谜题的月辰忘记了情感上的事情，彩虹城外，少年深深锁眉，被其他女孩捧起来的骄傲的心渐渐冰冷下去。
　　我们那么久没有见、没有说话，现在我主动和你说话了，你都不愿意从那副本里出来？月辰、月辰！
　　少年扯了扯唇角，离开了虚弥。
　　月辰在石室内走着，忽然仿佛听到了一些模糊的声音，音色正同那“错误，还有一次机会”一样，是谜题的语音，她走了几步，那声音又消失了，月辰退回去，再次听到那微弱而模糊的声音。
　　怎么回事？
　　月辰挪动着地点，发现强度和清晰度在变化，最后她终于站在了某一点上，听到了那个问题：
　　你站在哪里？
　　“我在哪里？”月辰不禁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
　　“错误，还有一次机会。”
　　“我在......哪里？”月辰挑着眉毛，又问了一遍。
　　“错误，请明天再来。”
　　月辰闭上了嘴，仿佛被冬天的大风吹到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你站在哪里？”
　　“在石室里、迷宫里、洞穴里，彩虹城。”月辰把准备好的答案快速说出来。
　　“错误，还有一次机会。”
　　月辰的眉毛又动了起来，尾端上扬。
　　“我在......哪里啊这是！”
　　“错误，请明天再来。”
　　月辰翻了一个白眼。
　　在月辰心中想着那个“你站在哪里？”的问题的夜晚，六千米的高塔上，流星花园里依然有香气袭人的贵族小姐、英俊善谈的青年的聚会与游戏。
　　瑞波莉坐在楚泓身边，今天她穿着的礼服是银红色的，她喜欢红色，楚泓喜欢银色，所以她特意又定制了这件银红的束腰短裙。
　　虽然曾经有个女孩突兀地出现过，但从那天到现在楚泓几乎每天都会过来，却没有带那个叫月的女孩，反而楚泓更多地愿意和她们一起跳舞、玩游戏，而她可以时刻在楚泓身边，她感觉很安心。
　　她发现楚泓在看她，那银色的如同钻石一般的头发、那闪着星光的眼睛，还有他轻轻勾起的红润的唇，留有酒水的光泽，瑞波莉抬起湿漉漉的眼，楚泓、她的楚泓啊。
　　“你在想什么？”楚泓问她，残留的酒精令他嗓音有着蛊惑的磁性。
　　他能理解女人吗？
　　“女人如此多变，只有疯子才会相信她们。”旧时代，尚波尔城堡一间卧室的彩色玻璃窗上，国王弗朗索瓦一世曾用他的钻戒刻下这句话。
　　“我......我好像有点冷。”瑞波莉将两手交握在一起，指甲上的红色蔷薇花依旧鲜活，那是她喜欢的款式，这个在珠宝与鲜花中长大的女孩。
　　楚泓眼光一扫，正好他们坐着的沙发上有一条鹅黄法兰绒薄毛毯，他用两根手指扯了过去，对盈盈望着自己的少女说：“披上吧。”
　　瑞波莉呆了呆，没有拿起那件绒毯。高空的夜风吹来，拂过她裸露的肌肤，她真的觉得有些冷了，难道他不应该抱抱她吗？
　　“怎么？”楚泓笑了声，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化，气体在胸骨间振动，从鼻翼流出。“要我给你围上？”
　　又是这种轻浮的语调，瑞波莉轻瞪斜倚着的少年，她倏地起身，去拉少年的手，“楚泓，陪我跳舞。”
　　楚泓放下交叠的长腿，答应了她。有人忽视他，另一人却需要他，有人对他冷漠，另一人给他温暖。
　　“你站在哪里？”
　　“你站在哪里？”
　　小区内的水泥路面上有机动车驶过，灯光透过海滩图案的卷帘在天花板上旋转消失，躺在被窝里的月辰睁着眼，还在想那个问题。
　　这一次她仿佛成了一个旁观者，站在了另一个角度，俯身那间洞窟，半圆形，在那个特殊的位置，乱糟糟的声音清晰了，就如同......聚焦。
　　半圆形，聚焦！
　　是椭圆的焦点。
　　中层的少女渐渐入睡，千米高空的贵族少年拥着舞伴旋转，寒柯在副本的冰原中战斗，电子屏幕前墨夜揉了揉疲惫的眼睛，罂粟与影子会杀手达成了交易，冷烨在外面等待着自己搭档，确保她的安全，下层的孩子唐吉在破败的砖房里，给姐姐讲虚弥是多么美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