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Hayling

9、第 9 章 从今天开始

　　山顶上的这座全景餐厅屹立在最高处，可以360度看清四周的景色，一览众山小。
　　唐栩带方遥坐到靠窗的位置，拿起桌面的菜单。
　　“你想吃什么？”唐栩问。
　　方遥翻开菜单，上面基本上都是一些西式餐点，他平时不太接触这类食物，一时也不知道吃什么好。
　　“我来点吧，看这么半天。”唐栩突然说，“我一直想试试这里的奶酪火锅。”
　　方遥点点头。
　　唐栩点了意面、土豆泥和浓汤，一大盆沙拉，还有奶酪火锅。
　　“火锅是甜的，我怕你吃不习惯，就当饭后甜点吧。”唐栩说。

　　等上菜的时候，方遥看着窗外的风景，觉得无比惬意。
　　唐栩在他对面也跟着他望着窗外，突然想到什么，凑到玻璃窗上哈了一口气，形成雾茫茫的一片。他抬手在上面写下两个字：方遥。
　　方遥从他有动作的时候就一直盯着他，直到他写字之前都还以为他要在上面画画。
　　“我以为你要在上面画画呢。”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唐栩字写得挺好看的。
　　唐栩扫了他一眼，又在另一个地方哈了一口气，两三笔画了个人像侧脸。
　　方遥一看就知道他画的是自己，虽然只是简笔画，但精髓都在，非常形象。
　　“厉害……”
　　人像在几秒钟后蒸发到空中，方遥都还没收起他目瞪口呆的表情。
　　唐栩托着腮，笑着看着他。
　　方遥转过头，也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哈完之后不知道自己写什么好。
　　小水珠没一会儿就要消失了。
　　他赶紧抬手，写完了才发现自己写的是唐栩的名字，和唐栩的字一比简直高下立判。
　　“你这写法不对，应该是——”唐栩在玻璃上虚画着，“唐——木——习——习——”
　　方遥震惊地瞪着他，过了一会儿，就像被点了笑穴一样乐出了声，声音还挺大。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被唐栩传染了，总觉得每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都会沉浸在周围没人的氛围里，久而久之就真的以为周围都没有人了。
　　方遥猛地收住笑，低下了头，对别人的目光有些不知所措，尴尬都爬到了脸上。
　　还好，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其他人都回到了自己的聊天中。
　　不过有两个人正朝他打招呼。
　　方遥看过去，正是刚刚那两个拍照的男生，正向他笑着朝他招了招手，他赶紧也点了点头。
　　他们桌上已经点了不少吃的，黑发男生正在喝汤，栗色头发男生一伸手就把他那盅汤抢了过去，放自己面前开始喝。黑发男生又拿起叉子吃意面，栗色头发男生又一伸手用叉子从他盘子里捞了一把……如此反复，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进行什么仪式。等栗色头发男生摸着肚子一脸满足地瘫软在座位上，黑发男生还在慢吞吞地吃着他吃剩下的东西。
　　方遥在一边偷偷地看着，觉得有些神奇，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

　　菜很快上齐了，方遥虽然以前没吃过这类东西，但觉得很好吃。
　　唐栩对那锅奶酪火锅情有独钟，点的别的菜全都推到方遥面前，自己守着那锅浓郁的奶酪。
　　旁边是一些“涮”火锅的物料，有面包、有蔬菜、有水果、有巧克力，甚至还有冰淇淋。
　　方遥在对面已经闻到了奶酪的味道。
　　一个大写的“腻”字。
　　唐栩显然吃得很开心，一脸陶醉。
　　真是一个为甜食而生的男人。
　　方遥不由得笑了。
　　“笑什么？”唐栩吃东西的手顿了顿，好笑地看着他。
　　“没有。”方遥赶紧低下头。
　　唐栩突然一抬手，将手上一块裹着浓稠奶酪外衣的不明食物伸到他面前，做了个张嘴的动作。
　　“啊。”
　　“啊？”方遥愣了愣。
　　“快吃！要滴下来了！”唐栩吼道。
　　方遥赶紧往前伸了伸身子，咬住了。
　　醇厚的奶酪一瞬间在口腔中化开了，细腻柔滑，像一股暖流流进身体里。
　　虽然很甜，但意外的挺好吃。
　　“好吃吗？”唐栩问。
　　方遥点了点头。
　　唐栩又戳起一小块面包块，在奶酪锅里过了一下，伸到方遥面前。
　　“我自己来就行了！”方遥有些无奈。
　　唐栩盯着他，手一动不动。
　　方遥只好把那块面包一口咬下。
　　收回身子的一瞬间，似乎瞄到有人在看他。他转过头，看到那个栗色头发的男生冲他笑了笑。
　　方遥的脸一瞬间就红了，脑海里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翻腾上心头。
　　他不会以为自己和唐栩是一对儿吧！

　　唐栩显然没有注意到的样子，又戳起一块切成段的香蕉。
　　方遥赶紧拿起红茶喝了一口，说道：“你都不腻的吗？”
　　“不腻。”唐栩看了他一眼，把奶酪香蕉放进了自己口中。
　　“哦……”方遥目光瞥向一边，有些不自在，“你是不是总把我当成小孩儿啊？”
　　“跟我比你就是小孩儿。”唐栩看了他一眼，继续戳了一块面包块去蘸奶酪。
　　方遥盯着那块被奶酪缠上的面包块，小声嘀咕：“我也不小了，还有十几天就17岁了，明年就成年了。”
　　“这么急着长大干什么？”唐栩抬头看他，把奶酪面包送进嘴里，吃了一会儿，笑着叹了口气：“小孩儿多好啊，可以无忧无虑。”
　　“总觉得被你说有些无法释怀……”方遥看着他吃完东西满足的样子，“你看上去不也无忧无虑的吗？”
　　唐栩拿过热红茶喝了一口，说：“大人的无忧无虑是有代价，小孩儿没有。”
　　方遥觉得唐栩这个样子就像大人一本正经教育小朋友，有些不满。
　　他喝了一口汤，小声嘟囔：“我们也是有的啊，学习考试什么的。”
　　他原本以为自己声音足够小，但很显然唐栩听见了。不仅听见了，还笑了起来。
　　“学习考试很难吗？”唐栩说，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方遥本来不想回他，但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数学挺难的……”
　　“我高中那会儿，数学是我最拿手的科目。”唐栩说。
　　方遥瞪了他好半天才开口道：“你高中是艺术生吧？数学能好到哪里去啊。”
　　唐栩乐了，放下杯子，“这是你对我的印象吗？然而我数学真的好。”
　　“哦。”方遥应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
　　“你很不服啊？”唐栩挑了下眉。
　　“不是，”方遥赶紧摇头，“我数学真挺差的，拖了我所有科的后腿，在我们班都是倒数，怎么可能对别人不服。”
　　“在附中倒数也不见得很低啊。”唐栩想了想，“拖了后腿是指其他科不错吗？”
　　“还算可以吧。”方遥说。
　　“排名多少？”
　　“上学期期末考试年级排二十五。”
　　“那你成绩很好了啊，在附中能排前五十，很不错了。”
　　“一般不都会说考第一才好吗？”
　　“怎么，你家人让你争取考第一了吗？”
　　“那倒没有。”方遥顿了顿，“我家人也说挺好的，对我没什么要求。”
　　“是因为你让他们很放心吧。”唐栩托着腮，笑着低声说。
　　方遥从没想到这个方面，不可思议地看着唐栩，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他拿过红茶喝了一口，盯着着杯中的热气，好半天才默默地说一了句：“但我还是想把数学学好。”
　　唐栩笑了笑没说话，在他捧着杯子的手上轻轻点了点。

　　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唐栩执意要把那锅奶酪火锅吃完，还吃得十分慢条斯理，方遥在对面已经喝完了两大杯饮料，去上了一趟厕所。等唐栩心满意足地放下手中的餐具，已经是下午1点了。
　　这会儿太阳已经爬到了正上方，雪山被照射得莹莹发亮。
　　唐栩走到平台的正中间，拿出相机换了个镜头。这次他没有对着雪山拍，而是朝着餐厅的方向。拍完之后，他招呼方遥过去，给他看刚刚拍摄的照片。
　　“这就是广角镜头拍出来的效果。”唐栩说。
　　方遥通过液晶屏看着这张照片，平台的地面连接到天空一览无余，正中央的餐厅尤其突出，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方圆之间尽收眼底。
　　“好神奇，感觉把视线内的景物都拍进去了。”方遥兴奋地说。
　　唐栩笑得很开心，不知道是不是吃饱了特别满足，这会儿看上去也有些兴奋。他摸了摸方遥的头，说道：“让你见识一下摄影的魅力吧！”
　　他给相机换了个镜头，还在镜头上装了个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方遥边看边问。
　　“ND镜，减光用的，待会得用很慢的快门速度拍，会过曝。”唐栩说着，又给相机插上了一条线，另一头连着看上去像是遥控器的东西。
　　“这个是？”方遥觉得自己就好个好奇宝宝。
　　“快门线，控制快门的，这样就不用接触相机导致不必要的震动。”唐栩看了看四周，挑了个角落，指了指一个地方：“你站在这里，保持不动，我让你动你再动。”
　　方遥站到地方的时候有些紧张，他身后是匆匆走过的游客，看他们在拍照，都绕到他们身后走，有些甚至会看他几眼。
　　唐栩似乎还在调试相机，没催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他。
　　他这下更紧张了。
　　唐栩笑了：“你别抖，你抖我都跟着紧张了。”
　　“你还会紧张啊？”方遥有些惊讶。
　　“嗯，我第一拍这种照片，之前没拍过，拿你做实验。”唐栩笑着说，“所以待会如果你看到不怎么样的照片，也请看在我的面子上假装说好看。”
　　方遥乐了。
　　“保持这个样子，不要动。”唐栩突然说，手上按着什么。
　　大概过了好几秒，他才说了句“好了”。
　　方遥听罢跑到他身边，唐栩看了看屏幕，笑道：“还行吧。”
　　“我看看。”方遥说。
　　这张照片以他为主体，除了他，周围经过的游客都变成了虚幻的拖影。
　　“这怎么拍的啊！”方遥震惊地看着他，“好神奇！”
　　“这是慢门，”唐栩笑着说，“快门时间还得重新调整啊，糊弄你这种小白还行。”
　　“我觉得很好看啊！”方遥转头又看着那张照片，“你看，有没有一种我在茫茫人海中屹立不动的感觉？”
　　“我看有种我在茫茫人海寻觅到你的感觉。”唐栩笑着低声说。
　　方遥猛地转头看向他，又猛地低下头，脸有些热。
　　“其实我用慢门拍的流水啊、瀑布比较多，你要看吗？”唐栩说。
　　“要。”方遥赶紧点头。
　　唐栩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相册，递给方遥，“拍流水和瀑布就是这种效果了，不过我还没什么机会拍星轨，每次都因为天气不好没拍成。”
　　方遥一张一张地翻着他的照片，每张都停顿了一下。
　　湍流在画面中显得十分宁静，岩石的边缘仿佛泛起一团雾气，和林间的气氛相得映彰，梦幻宛如仙境。
　　“真漂亮啊。”方遥感叹道。
　　“好玩吗？”唐栩笑着说。
　　“好玩。”方遥点点头，问道：“你是不是经常去旅游拍照啊？”
　　“出差的时候都会拍，看到好看的景色就会拍下来。”唐栩说。
　　方遥突然想到了什么，试探地问：“你住在那五星级酒店不会是为了拍照吧？”
　　“是啊，”唐栩笑了，“我本来只打算住一天的。”
　　“啊？”方遥不解地看着他。
　　唐栩摸摸他的头，笑道：“来，哥哥带你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方遥在唐栩的带领下，知道了很多特别的摄影技巧，同一个景色在不同拍摄方式下，可以是不同的感觉。
　　每次唐栩在摆弄着相机的时候，他正站在唐栩的身后，觉得他的距离有点儿远。
　　不是物理上的，而是能力上的。
　　当然，唐栩本来就和他有着十年的差距，有距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是唐栩的专业，和他运用专业时自信满满的样子，让方遥很向往，他也想像这样拥有一技之长。

　　因为唐栩说想要徒步一段路，所以他们再拍了一会儿就坐缆车下山了，中途在一个中继站下车。
　　这个中继站其实可以说是一个小镇，住着好几户人家，还经营着几家餐厅。唐栩用手机查了查路线，带着他进入了一片冷杉林。
　　这段路显然是为行人铺设好的，不算陡，还有清晰的路标，唐栩在一条岔路上毅然决然地选择了那条通往高山冰湖的路。
　　穿过不见天日的密林，步行了大概半个钟，终于豁然开朗。
　　方遥抬手挡住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
　　烈日当空，照得眼前的一片草地和上面的零星积雪闪闪发亮，视线内一片辽阔，方遥突然有种想在上面自由奔跑的欲望。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他的蠢蠢欲动，唐栩在找好角度架好相机之后，冲方遥喊道：“跑起来吧！”
　　方遥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朝前冲了出去。
　　因为是唐栩的要求，那便不会显得他特别傻了。
　　不过此时此刻，这片区域除了他俩，并没有其他人。
　　“怎么样！”方遥跑了一段，又欢快地蹦到唐栩旁边。
　　“很好。”唐栩笑着回看照片，有几张方遥甚至腾空了，一副要起飞的架势。

　　接着又走了一小段路，终于来到路标所指的高山冰湖。
　　方遥走到湖水边往下看，惊叹道：“这湖能看清湖底！”
　　唐栩跟在他后面，也看了看，笑道：“是啊，挺清澈的。”
　　方遥伸手接了一下水，顿时被冰得发麻，赶紧甩了甩。唐栩好笑地看着他，手中的相机快门声没停下过。
　　四处静得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方遥干脆坐到湖边，闭眼静静地吸着新鲜的空气，没一会儿都感觉自己要睡着了。
　　唐栩拍了几张照片之后，也坐到了他旁边。
　　就在方遥觉得自己要梦到周公的时候，唐栩轻声开口了。
　　“听说湖水越清澈，越能看清真实的自己。”
　　方遥疑惑地看过去，只见唐栩全神贯注地看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他也跟着看着水面。
　　除了水底的石子，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
　　“听谁说的啊？”他随便问了一句。
　　“我说的。”唐栩说。
　　方遥抬头，无语地看着他。
　　唐栩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继续盯着湖水。

　　不知道是不是被气氛带动，方遥想起几天前一个萦绕他心中的问题。
　　“我觉得你挺看得清自己的，”他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不受控制，于是也盯着湖水，没敢看唐栩，继续说道：“你活得很坦然。”
　　他能感觉到唐栩转头盯着自己。
　　方遥用手指在水上打着转，心跳有些快，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道：“前几天，你说你是……同性恋的时候，就没有怎么犹豫，很坦然地说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唐栩轻轻地说了个“嗯”。
　　方遥没抬头，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为什么？”他轻声问，声音有点儿颤，“这个群体明明……”
　　“受歧视么？”唐栩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坚定，“可是我喜欢男人，不是我的错。”
　　方遥终于把视线从湖水转到他的脸上。

　　唐栩始终看着他，表情很严肃，没有了一如既往的笑。
　　方遥也看着他，没有转移视线，心里那些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情绪仿佛哽在喉咙中。
　　“你是不是有什么要跟我说？”唐栩轻轻地开口。
　　方遥张了张嘴，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子才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我不知道。”
　　唐栩凑到他身旁，轻轻摸着他的头，温柔地说：“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有什么烦恼，随时都可以告诉我，如果你需要的话，我都可以帮助你。”
　　他温热的手顺着方遥的脑袋往下，抚上他的耳朵，轻轻地揉搓着他的耳垂：“你不是总觉得我身兼多职吗？今天我再兼多一件吧。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专属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