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Hayling

44、第 44 章 我不会把这

　　方遥只把杂志看了个开头，目光便凝在了唐栩身上。
　　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唐栩工作的身影。
　　细碎的头发贴在他脸颊一侧，看不清眼睛，不过可以看得见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着的双唇的唇角，专注于眼前工作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幅画。而手臂和手是运动着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指骨和关节一起一落，方遥联想到了钢琴的弦槌。
　　果然无论何时看来，只要唐栩一认真工作，就能完全颠覆他在方遥印象中斯文败类幼稚孩子气的形象。
　　方遥拿出手机，偷偷拍了张照片。
　　他这次长记性了，没忘记把快门声音关掉。
　　拍完赶紧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搞定了。”唐栩伸了个懒腰，拧在一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这么快？”方遥看了一下时间，才四点多，他原以为会工作到六点下班，再早也可能到五点。
　　“嗯，今天效率很高。”唐栩点了点鼠标，把电脑关上，穿上大衣，从架子上拿过方遥的包，看上去已经迫不及待了，“走，小哥哥，去吃蛋糕。”
　　方遥笑了笑：“不说去吃布丁的吗？”
　　他把书放回原处，接过背包，和唐栩一块儿走出办公室。
　　“这个时间点不知道还有没有布丁了。”唐栩锁好门窗，揽过方遥的肩，“他家布丁都是当天现做的，一天限量几个，卖完算数。”
　　“在哪儿啊？”方遥问。烘焙工作室没有布丁他是肯定的，商业街貌似也并没看到类似的店。卖面包的那家小店他去过，应该也是没有的。
　　唐栩眨眨眼，神秘兮兮地说道：“跟我走就是。”

　　原本以为店就在附近，结果走出综合楼时唐栩却招呼他上了车。
　　“不是在这附近吗？”方遥疑惑道。
　　“是在附近，只不过我懒得回来取车了。”唐栩拉了拉毛衣衣领，“好冷。”
　　车往他来时的反方向开去，但并没有离开校园，方遥依旧看到相似的建筑，和相似的建筑上的标识。
　　之前就听说过南大占地面积很大，但他从来都是操场和家两点一线，一直没有在校园里逛过，今天还是第一次往这边走。
　　确实是在附近，座位还没坐暖和就到了。
　　唐栩说的店很明显，装潢得最好的那间就是。这种烘焙店一般喜欢大面积地使用玻璃橱窗，从外面一眼就能看清里面卖的是什么。
　　唐栩把车停在路边，就挨着那家店，方遥下车之后突然感觉周围多了很多人。这一片好像是宿舍区，烘焙店周围是一排排商店，不远处有个饭堂和超市，学生比较集中。
　　方遥默默地跟在唐栩后面。

　　很显然唐栩是这里的熟客，而且是每次必买布丁的那种。店员小哥看到他之后很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唐老师，又来买布丁吗？刚好剩下最后一个。”
　　方遥打量了一下这家店铺，和“狐”不同，这里基本是卖各式各样的面包，蛋糕并不多，都是些基础款的芝士蛋糕之类的。
　　“只剩一个了啊？帮我拿上吧。”唐栩有些遗憾地说，回头问方遥：“小哥哥，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方遥摇了摇头：“没，我还不饿。”
　　“可惜这里的蛋糕有些少，也就布丁不错，不像‘狐’那样专门做蛋糕。”唐栩说。
　　店员小哥一边帮他打包装袋，一边笑道：“蛋糕卖不起来啊，这边都是学生，还是买面包作早餐的多，唐老师你又不多来帮衬。”
　　“你们要做多点好吃的蛋糕，我肯定来帮衬。”唐栩说，“再给我拿一盒半熟芝士吧。”
　　“好。”店员小哥拿出纸袋，一边打包一边说道：“你们刚说的那家烘焙店，是商业街那家吧？”
　　“是。”
　　“其实我也经常去那里买蛋糕吃。”小哥说，“是挺好吃的。”
　　“你自家不也能做蛋糕吗？”
　　小哥嘿嘿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主要那儿的老板娘漂亮啊！我晚上去了好几次，都看到她一个人……”
　　唐栩挑了挑眉：“大晚上去？”
　　小哥愣了半秒，赶紧疯狂摆手：“没没没！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路过看看她有没有男朋友之类的。唐老师你应该见过她啊！应该能懂吧！”
　　唐栩笑道：“没注意。”
　　“不能吧！”小哥满脸惊讶，接着特别八卦地追问，“唐老师你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啊？听说你还没结婚……”
　　方遥下意识看向唐栩，想知道他这个情况怎么回答。
　　“没有。”唐栩说，并且迅速打断了他，“打包好了没有？我还得带我朋友去学校逛逛。”
　　小哥不好意思地笑笑：“好了好了，一共75。”

　　结账的时候唐栩还说带方遥到周围走走，结果一出店门一阵寒风迎面扑来，顿时什么想法都没有了，直接一头钻进了车里。
　　方遥坐到副驾驶座上，说实话他也觉得冷，但唐栩的反应让他笑得不行了：“不说带我走走的吗？”
　　“我刚想了想，其实我们有代步工具，没必要非得步行。”唐栩从袋子里拿出布丁瓶递给方遥，“吃完再说。”
　　“开车啊？”方遥乐了，顺手接过布丁瓶才反应过来，“你不吃吗？”
　　“你吃吧。”
　　“我……”方遥下意识想客气一下，但立刻闭了嘴。
　　果然，唐栩在下一秒勾起了嘴角说道：“还是你想分我一口？”
　　方遥赶紧打开瓶盖，用小勺子挖了一勺送进嘴里，怕自己再多说什么。
　　唐栩哈哈笑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车里相对隐秘，一般不会有人注意，方遥觉得自在多了。
　　焦糖布丁特别好吃，甜而不腻，蛋味香浓，吃完一个还想再吃一个。
　　唐栩正捧着他的芝士蛋糕，都是一小块儿单独包装的，他津津有味而又小心翼翼地吃着。
　　这人吧，虽然平时那个样子，但生活细节上还算是讲究的，方遥看着他不免乐道：“其实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吃完再上车啊，不用非得在车上吃。”
　　“我还不至于这么讲究，”唐栩看了方遥一眼，顿了几秒才说道，“只是怕掉在毛衣上，不好洗。”
　　方遥强烈怀疑这只是他找的借口。
　　“吃完布丁尝尝这个，也挺好吃的。”唐栩说。

　　他们很快把蛋糕吃完了。唐栩把垃圾装好，下车扔进了垃圾桶，重新上车之后系上了安全带，方遥也跟着系好。
　　“好了，带你兜风去。”唐栩说。
　　方遥乐了：“在校园里啊？”
　　“是啊。”唐栩笑着把车开了出去。
　　毕竟是在校园，车本来就没法开快，也刚好可以让他们慢慢地“逛”。
　　南大不愧是名校，因为方遥就在附近住反而没什么感觉，今天往里走才发现大有乾坤。
　　“这边是人文学院，”唐栩看向一处建筑，“我还挺喜欢到这边闲逛的，里面有个花园，种满了月季。”
　　方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但是花园应该是被建筑挡住了，并看不到。
　　“以后有机会带你来看吧，现在还没到花期。”
　　方遥感叹：“我之前都不知道南大还有这么多地方能逛呢，一直觉得就在家附近，没什么好玩的。”
　　“很多人都会这样，近在咫尺的东西反而会忽略。”唐栩在前面路口转了个弯，车开进了一条没什么人的大马路，“你一直住在这附近吗？”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搬过来的。”
　　方遥记得刚搬来这里时还是很兴奋的，没过多久家里出了变故，之后就一直没心思玩了。
　　“那也有四、五年了吧。”唐栩说，“一次都没来过这里？”
　　“我这几年，除了学校的春秋游，也就上个暑假出了一次远门。”方遥回想了一下也觉得这些年自己简直标准书呆子，埋头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
　　“然后就碰上我了。”唐栩点了点头，“真幸运。”
　　方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是挺幸运的。
　　很多说得上来和说不上来的地方都因为遇到了唐栩而有了或大或小的改变。
　　听他的话敞开了心扉，交到了朋友；成绩有所提升，特别是数学；出去玩的时候，看待事物有了不一样的心情……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前进。
　　不过这话如果说出来，又会莫名地觉得不好意思。
　　于是他只好一声不吭，默默靠近车窗，想让窗外的寒气冷却脸上的热。

　　这条大路似乎是通往南大的另一个门，车已经快开到门口了，方遥看到好几辆大巴在门口停着，有学生拖着行李准备上车。
　　“他们是已经放假了吗？”方遥问。
　　“有些学院或者年级放假得早，可能你还没放假他们就已经放假了。”唐栩说。
　　“这么好？”方遥有些羡慕。一直听说大学时间相较宽松自由，像他们这群高中生都挺向往的。
　　“一点儿都不好，都是看课程安排，闲的时候很闲，忙的时候所有课都堆在一起了。”唐栩深有体会地啧了一声。
　　“你是说你大学的时候，还是现在教书的时候啊？”方遥笑了起来。
　　“大学的时候，我永远不会忘记被各种课题支配的恐惧……”唐栩沉重地说道。
　　方遥无声地乐了好半天，但一直没听到后续，转头看过去，却发现唐栩正在走神。
　　前面就是校门口了，唐栩看了一眼后视镜，掉了个头，往来时的路开去。
　　他突然开口道：“之前……我说你期末考好了就告诉你的事，你还记得吗？”
　　方遥愣了愣，很快反应了过来：“嗯，记得。”
　　“期末成绩出来了吗？”唐栩问。
　　方遥老实回答：“还没，应该明天才出来。”
　　“那我不能告诉你，”唐栩说，“我给你讲另一个故事吧。”
　　话题换得如此之快，方遥甚至有些没转过弯来。但当他听到唐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时，他便知道这个所谓的“故事”，其实就是唐栩准备告诉他的关于害怕背叛的事。

　　“我要讲的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当时刚上大学，正值大好青春，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心。和现在的大一新生一样，活泼旺盛过头。”
　　唐栩降下车速，在前面的分岔口开向另一条和来时不同的路。他不忘的一句轻松吐槽让方遥轻轻笑了笑。
　　“他的周围都是一群很优秀的人，没过多久，他便和其中一个人交心了。”
　　方遥心里咯噔了一下，“交心”这个词总觉得应该有别的解释……又或者只是他想太多？
　　“他绘画技术很好，一直得到老师赞赏的那种好，但他其实很迷茫，迷茫自己该画什么，为了什么而画。你知道的，一个艺术创作者的敏感神经，总爱胡思乱想。那段时间，这个人一直跟他说你画这类型的画画得特别好，你就适合画这类画……因为他很信任这个人，所以就听他的话画了下去。”
　　车开进一段小路，这边种满了树，两边也停满了车，特别安静，鲜少见到有人经过。
　　车辆穿行在小路间，开得极慢，因为要专心开车，唐栩便没再说话，把车开到大马路了才接着说。
　　“后来他才知道，他的画被最信任的人拿去做交易了。他才知道，他想着这个人所画的画，一切都只不过是商人的要求罢了。”
　　突如其来的发展让方遥愣了愣，下意识便看向唐栩。
　　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眉头微微地蹙着，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打。
　　这条路还有别的车，他无法再像前面那样慢慢开，只好开到了僻静的地方。方遥对四周环境有些印象，他们似乎不知不觉地已经把南大游了个遍。
　　唐栩把车停下之后，背靠到座椅上，目视着前方，手指也停下了动作。
　　“他停下来思考，他到底为了什么而绘画，那段时间他执着地不肯碰画笔，放下学业跑去做别的事情，麻痹自己，甚至一度想过放弃绘画。”
　　唐栩的声音越来越沉，低得直击人心。
　　“直到他的爷爷去世了。
　　“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在爷爷生前给他画一幅画，没有想起爷爷教育他的话，也因为这个原因，他对自己付出真心相信别人却傻傻地被利用这件事一直无法释怀。”

　　车内安静了很久很久。
　　方遥看着正前方通畅无阻的道路，心里却有块石头堵着，很不好受。
　　他没有经历过这类事情，但却从唐栩平淡的、仿佛在诉说别人故事的语气中体会到了撕心裂肺。
　　就如同唐栩所说的，无法释怀。
　　唐栩的手始终抓着方向盘，没什么表情，一动不动的，仿佛一尊雕像。
　　今天又得知了他的另一面。
　　不过知道了也并不让人开心。

　　方遥在想怎么打破这段沉默，他实在猜不透唐栩正在想什么，也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发呆。犹豫了半天，他试着问道：“你……还好吗？”
　　“嗯？”
　　唐栩一副睡着了被突然吵醒的模样，转头看他的时候眼里还有些茫。不过也就几秒钟，在他视线完全聚焦在自己脸上之后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表情，微微笑着说道：“小哥哥，这个故事对你写作有参考吗？”
　　方遥不知道他怎么练就的调节本事，能这么快就从负面情绪中走出来。
　　这么娴熟，一定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练成的吧。
　　但为什么一定要压抑自己呢？
　　方遥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我不会把这个故事用作写作素材的，我会把它放到心里。”
　　唐栩一脸怔然地看着他，没说话。
　　“等你哪天释怀了，我再把它放出来。”方遥说。

　　唐栩把车开到商业街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方遥没想到他们开着车也能在南大逛这么长时间。
　　不知是校园太大，还是车开得太慢，亦或是故事实在太漫长。
　　“那我先回去了，拜拜。”车停稳之后方遥就想开门下车。
　　“诶，小哥哥，”唐栩突然抓住他的手臂，看着他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一直无法释怀呢？”
　　方遥愣了愣，收回放在门把上的手，回头看着他：“我会帮你。”
　　“怎么帮？”
　　“就……”方遥绞尽脑汁地想了想，这事还真不好表达，“我是觉得，你如果一直不想起来，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是不是就释怀了？”
　　“鬼才啊！”唐栩夸张地赞叹，接着说：“我本来也不会经常想起来。”
　　“哎！”方遥恼羞成怒，用力挣了挣手臂。唐栩又在调戏他。
　　唐栩松开了他，笑眯眯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的样子：“不过这么倾诉一番确实感觉轻松多了，谢谢你。”
　　方遥顿时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不能老是你当我的树洞啊，我也想当几回。”他说。
　　唐栩开心地笑着：“几回？你是希望我还会有什么烦恼需要倾诉吗？”
　　“……不是！”
　　“哈哈，我开玩笑的，小哥哥。那我以后都找你倾诉吧，希望你把树洞一职做好。”唐栩说。
　　“好……”方遥愣愣地点了点头，打开车门，“那我先回去了，拜拜。”
　　怎么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个不得了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