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Hayling

1、第 1 章 嗨。

　　方遥抵达酒店的时候，老妈的电话刚好打来。
　　“刚到，妈。”方遥接过前台递给他的房卡，走到电梯前，“等会儿进房间跟你视频吧，给你看看这儿的风景，还挺漂亮的。”
　　是挺漂亮的。
　　尽管到达酒店门口的时候已经惊讶了一回，此刻当他推开门，跃入眼帘的风景还是让他不由得愣了愣。
　　确实对得起这个“一等奖”的名字啊。
　　方遥第一次见这种货真价实的“一等奖”，有点儿不敢相信。
　　尽管这是他第一次中奖，不知道拿的什么做比较。

　　房间显然刚刚清扫过，但并没有一股酒店的味道，而是弥漫着叶子的清新味道，郁郁葱葱的树木占据了整个落地窗的视角，透过薄纱，浓绿若隐若现，风偶尔扬起窗帘的一角。
　　日式的装修很好地融入在自然的环境里，满目的舒适带来满身的轻松。
　　方遥给老妈发去了视频邀请，镜头对准了阳台。
　　“是不是很漂亮？你要能和我一块儿来多好。”
　　老妈笑脸盈盈，对此并不在意：“我儿子将来能带我去的地方多着呢！不急这一次的。”
　　方遥点点头：“是。”
　　“什么时候去找你哥？”
　　“下午等他下班，待会儿我先出去逛逛，酒店前台刚给了我本旅游指南。”

　　挂了电话，方遥站在阳台门口望着满眼绿色放松了一会儿，拿好东西背上包走出了酒店。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而且还是一个人，但他并不害怕，反而因为在异地不怕认识的人，反而有种放飞自我的感觉。
　　因为下午要和哥哥见一面，所以他的目标很明确，先去离哥哥那儿近的景点看看。
　　反正行程一点儿都不赶，整整五天，慢吞吞都能玩个够。
　　当他坐上出租车，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陌生景色，半个月前中奖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
　　只可惜老妈因为腿脚不方便，没法和他一块儿来，而他也没有能一块儿旅行的朋友。
　　不过这并没多大关系，这是哥哥工作所在的城市，能来见哥哥是他最愉快的一件事。

　　车在公园门口停下了，方遥收起了思绪，看了眼公园门口，顿时有种不想下车的冲动。
　　司机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起来。
　　“小伙子，你是第一次来这儿的吧？别看门口人多，都是成群结队来的，一下子就进完了的。”
　　“哦……”方遥看了一眼，果然好几批人是聚在一起的，看上去大都是学生。
　　“本来还有另一个门的，最近刚好修路了才都聚集在这个门口，你进去之后就不觉得挤了，里头还是挺大的。”
　　“谢谢师傅。”方遥朝他点了点头，付了钱下车了。

　　不知道是不是平时不太和人接触，面对簇拥的一群人，对接下来难免发生肢体触碰这件事，方遥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自己给自己养成的坏毛病啊。
　　但也还好，他并不是恐惧人群，只要心里不想着，其实也没有多大的事儿。
　　买票检票之类的程序并没有想象中的耗时，正如出租车司机所说的，那一波波人一进去，人瞬间就少了。
　　公园也确实很大，刚进门便看到一块巨大的牌子画着公园的导览图，三条路线可供选择。
　　方遥没什么目的，选了条相对人少的路便走了过去。
　　这个公园看得出经营得很好，路两旁种植的植物和树并不单一，走一段路还有颇有特色的亭子小石头路，树影斑驳，不少人停下来拍照。
　　方遥没有停下来拍游客照，一方面觉得自拍很蠢，一方面也没有发给谁看的欲望，一会儿和哥哥合拍一张给老妈看就行。
　　不过景色着实美，特别是走了一段路之后，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缓缓呈现，方遥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这片湖有个沿湖的小路，主道和小路间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方遥看到不少人在上面坐着看湖。
　　这群人中最显眼的莫过于一群拿着画板写生的年轻人。
　　这些人估计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少人的画纸上已经是一幅完整的湖光景色，而且看得出来画得很好。
　　他们坐得并不密集，但很明显是一群人，气质都差不多。
　　应该是哪个美术大学的学生吧。
　　方遥以前没看过这种情景，他那边没有可以像这种合适写生的美景，和很多游客一样，对这群学生多少有点儿好奇。
　　他沿着主道匍匐而行，偶尔停下来隔着一段距离打量着画。虽然是同一片景色，却被以不同的方式表现出来，很神奇。
　　只是这些或写实或写意的画中，有一幅画显得格格不入。
　　方遥看着眼前的苍翠欲滴和碧波蓝天，实在想象不出充斥着浓烈红色的画面。
　　正在画画的是一个女生，她的动作略显粗暴，方遥在她身后挺远都能感觉到她迸发的情绪。
　　他缓缓往前走着，时不时不着痕迹地看几眼。

　　有个男生走了过来，方遥看到他表情不太好。
　　“你画的这是什么？地狱观景图？”男生声音挺大地说了一句。
　　“你管我？”女生也大声地回了一句，甚至都没抬头看他，一笔一划跟泄愤似的。
　　周围不少人被这声吓到，频频看向他们，方遥在这群人中便显得不那么突兀。
　　男生突然不由分说地拿起她的画板，她手中的笔没来及收手，在画上拖出长长的一笔。
　　“你！”女生被吓了一跳，一秒钟之后站了起来瞪向他。
　　男生将他另一只手上的画板猛得架在女生的画架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你看看，你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方遥一看，画上画的居然是那个女生，惟妙惟肖，虽然表情不怎么美好。
　　在众多风景画中，这个男生也是标新立异的一个。
　　女生看着那幅画愣了愣，脸色变得很不好。
　　“你打算把这个交上去？”她指着那幅画，“你神经病啊！”
　　男生挑了挑眉：“比你这个好多了。”
　　“有病！”女生怒道，“你敢交上去，我就告你侵犯肖像权！”
　　说完她也没等男生回话，扔下画笔转身走人。
　　男生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腕，叹道：“你这样唐老师又不在意，何必呢？”
　　女生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跑走了。

　　方遥没想到自己和围观群众一起看了一部现场版的狗血泡沫剧。
　　不过这只是一段小插曲，方遥走完公园一圈，看了不少神奇的植物，拍了不少景色，这段插曲就像过眼云烟。
　　去到公司的时候，方远刚好下班，看到方遥的时候揽了揽他的肩膀。
　　离上次春节团聚也就半个月，不至于久别重逢，尽管如此方遥还是有说不完的话。
　　“哥，下学期要分班了。”方遥说。
　　“决定好了？”方远看了他一眼。
　　“嗯，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你的意见。”方遥有些犹豫。
　　“可以啊！”方远笑了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先带你去吃饭，再跟我好好说说你的打算。”
　　“嗯！”

　　在方遥心里，哥哥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他一直是他心中的刺，他一直乐于将学校的一切和方远分享，希望他参与进来，多少弥补没有上学的遗憾。虽然方远没有表现出来，但方遥觉得他还是向往学校生活的，只是为了肩负起这个家，初中中途辍学的哥哥开始变得成熟起来，不再向家人展现他的负面情绪。
　　幸好，哥哥遇到了赏识他的伯乐，虽然公司与家相隔千里，但不错的薪水让他们家不再那么拮据。

　　“到了。”
　　方遥跟着方远绕过小巷，来到一家热闹非凡的店，熟门熟路地走到二楼卡座就座。
　　服务员走过来，方远甚至都没看菜单便一通点，很多都是方遥听都没听过的菜名，末了还点了两瓶白酒。等服务员下好单走了，方遥才回过神来。
　　“会不会点太多了啊！”虽然他没细数，但知道这一定不是两人吃的量。
　　“没事儿，你每样都尝尝，吃不完我打包回去给我们公司那群加班的，一下子就能抢完。”方远笑着说。
　　“我一会儿要拍给妈看，我好多都没听说过呢。”
　　“就是故意取些与众不同的名字而已，其实都是些普通的菜，不过味道都挺不错的。”方远说，“待会我给你介绍，你直接告诉妈就行了，她肯定会做。”
　　方遥不好意思地笑笑，被哥哥看出自己想让老妈学着做了啊。
　　“今天去哪儿逛了吗？”方远问道。
　　“就这附近那个湖心公园。”方遥说到，忽然想起湖边看的一出莫名其妙的狗血剧，笑了起来。
　　就和之前和方远阐述他所看到的一样，这次他也把今天的所见所闻用语言描绘出来。
　　方远对他总是说别人的故事没有感到一丝不耐烦，每次还兴致勃勃地和他讨论了起来。
　　“我猜这个女生是喜欢这个‘唐老师’吧，然后这个老师并不在意？或者已经甩了她了？所以拿画画泄愤呢。”方远分析道。
　　“嗯，而且那个男生应该挺喜欢她的，他画的那个肖像特别好看，虽然那女生拧着眉。”
　　“漂亮吗？”
　　方遥回想了一下，虽然他不怎么记得女生的样子，但对那幅画印象还挺深刻。
　　“漂亮啊……靠。”
　　说完这句话，他震惊地发现男女主角突然出现在楼梯口，正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方遥赶紧偏过头看向墙。

　　“怎么了？”方远被他一系列动作搞得莫名其妙。
　　那对男女在他们身后的隔了一个卡座入座，方遥偷偷看去，估摸着那边应该听不见他们说话。
　　“就是他们，刚刚过去那一男一女。”他凑近方远悄悄说道，感觉自己像个间谍。
　　方远也愣了愣，没想到正在谈论的人会突然出现在面前，可真是太巧了。他忍不住好奇用余光看向远处。
　　“是挺漂亮的。”
　　“啊。”方遥看着他，愣了愣。
　　“不过这架势，不像是在吵架啊。”方远笑了起来，“我们猜测错误了？”
　　“靠。”方遥也乐了，“可能是吧。”

　　方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嘴角慢慢漾起笑意。
　　“怎么？”方遥疑惑。
　　“班上有没有看上眼的女生？”方远突然开口。
　　方遥一口唾沫猝不及防地咽了下去，憋得满脸通红，咳了好一会儿。
　　“你这是什么反应？”方远被他吓了一跳，乐了。
　　“我……我……我没怎么看，不太清楚。”方遥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吞吞吐吐说到。
　　“那你平时看什么啊！”方远笑得停不下来了。
　　“就……学习啊……”方遥别过头去。
　　方远只当他是害羞了，没再逼问下去，正好这时候服务员来上菜了。
　　他给两人的杯子倒满了酒，递给方遥。
　　“来！今晚咱们好好喝一喝。”
　　“嗯！”
　　方遥接过酒杯，一口闷下。

　　这家店的菜虽然名字很怪异，但确实是普通的菜。
　　不过很好吃。
　　方遥挑了几个比较特别的拍了照片，然后又坐到方远旁边和他合照了一张，通通发给老妈。
　　“别喝太多酒啊！和你哥好好玩儿啊！”老妈发来语音。
　　方遥和方远虽说不经常喝酒，但酒量却很好，大概是遗传的吧，就刚刚那几口，加上一边吃菜一边聊，不一会儿都快分解完了。
　　“给我说说分班的打算吧！”方远夹了一筷子菜。
　　“嗯。”方遥点点头，“我想选文科。”
　　“之前的期末成绩有吗？我看看？”方远说。
　　方遥从手机里打开一个excel文档，递给方远。
　　方远放下筷子接过一看，第一眼就看到了排在第三名的方遥。
　　文科和理科的成绩都差不多维持在80到90多分，英语成绩也还可以，语文居然有145的高分。
　　“你这……偏科有点儿严重啊？”方远看着那惨不忍睹的数学成绩，就是这个分拉了方遥总分的后腿。
　　他们学校虽是重点学校，但他们班不是重点班，排在班级第三的他在年级排到第二十五名。
　　方遥不好意思地笑笑：“数学有点儿难……”
　　“不过你这语文可以啊，单科年级第一了吧。”方远知道方遥的语文一直挺好，只是没想到这么好，“对这个比较感兴趣吗？”
　　“还好，就是……比较喜欢写东西。”方遥说。
　　其实他对自己还是挺清楚的，喜欢什么、擅长什么，虽然对未来的志愿还有些模糊，但大致方向是确定的。
　　“那就按你的想法来。”方远把手机还给他，看着他说。
　　方遥郑重地点了点头。
　　“挺好的，”方远喝了口酒，“其实你已经有自己想法，按照你所想的选择就行，我和妈对你没要求。”
　　方遥也喝了口酒，摇了摇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我就是想……让你参与进来……”
　　希望你可以感受一下我的校园生活，希望你可以少一些遗憾。
　　方远愣了愣，突然大笑了起来，伸手在他头上用力揉了揉。
　　方遥没反应过来，被他揉了一顿，才挣开他的手。
　　“都是油！”他吼道。
　　方远笑着收回了手，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慢悠悠地开口。
　　“不过你就算选了文科，数学还是躲不过的，认命吧。”
　　方遥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

　　他们胡吃海喝了一番，酒也续了几瓶，虽然剩还是有剩下的，但其实剩的也不多了。
　　方遥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话，也听方远说了很多话，有新鲜的、有重复的，只是一直没有中断过。
　　酒精终于在两兄弟体中发挥了功效。
　　方遥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眼前像蒙起一层薄雾模糊一片，但还好，他还站得住。
　　凌晨四点，他们终于从人家店里离开，留下一片狼藉。
　　方远就住在附近的员工宿舍，他帮方遥在路口拦了一辆车，送他上车后扒着车门。
　　“回去好好休息，醒来再联系。”
　　大舌头了都。
　　“嗯。”方遥哼了一声，听到自己略微沙哑的声音。

　　夏季的白天比较长，方遥回到酒店的时候，天边已泛起浅浅的鱼肚白，房间内像刷上了一层钢青色。
　　他这会儿晕乎得很，脑袋里似乎一片空白。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便进了浴室，冲了一会儿凉水再把水调热。
　　感觉全身舒畅。
　　关了水之后他在莲蓬头下站了一会儿，身上的水滴都要蒸发干了。
　　打开浴室门，微微凉风徐徐吹来，钻进毛孔里，非常舒服。
　　他有些不受控制，向阳台走去。
　　外面的景色非常美，细碎的霞光透过林叶，若隐若现。
　　他站在阳台，不知怎么的，对这景色移不开眼。

　　过了很长时间。
　　也许没有很长。
　　方遥觉得时间都有些模糊了，自己仿佛融入到大自然里。
　　直到隔壁的某个声响打断了他的思路。
　　咔嚓。咔嚓。
　　那瞬间他抓紧思考了一秒：这是快门的声音，两声。

　　方遥转过头，震惊得都忘了自己赤身裸体着。
　　隔壁的阳台站着个男人，手里的单反正对着他。
　　“嗨。”
　　看他转过头，男人晃了晃手中的相机，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