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匪鉴》夜半子曰

7、6.布阵的人是谁 这一颔首一

　　男人手捻着青铜铃铛若有所思的向西北方看了一眼，才转身慢慢的走回乔昀炀的面前。
　　“阿吉那边遇到点麻烦，我过去看看。”男人停在乔昀炀一步之外，低声交待了一句就转
　　身向西北方走去，他的肩背挺的笔直，脚步却迈得有种说不出的沉重，也不知是因为月光还是小区里昏黄的灯光，这一颔首一扬眉都透着股君子端方味道的男人，此刻在夜风中渐去渐远的背影被光线拉得细长而单薄，莫名的透出一股深深的萧索和寂寥，仿如这一去，便是千山邈邈，踽踽独行，竟让人实在想留他一留。
　　“兄弟，京城长安街101号光明大厦，你要找我就到那儿的前台报我名，我叫乔昀炀！”乔昀炀一直是个脑子比嘴快的人，但从第一眼相见这人就给他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很有那么点倾盖如故的意思。到底没憋住，嘴比脑子快的喊了一句。
　　“敝姓赢，赢刈。”男人听到声音停了停，没回头，只是低低的温润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赢刈，乔昀炀默默念着这两个字，眉头不自觉的紧了紧，赢倒是上古八姓之一，只是秦亡之后，诸赢改姓避祸，现在还姓赢的人实在少得很，至于风水玄门，隐世世家，也没听过有赢姓之人啊。
　　“老大，”阿依朵和觉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车，这会转过身扒在前座的靠背上一脸八卦，这男人谁啊？不简单啊？“
　　“没听他自己说嘛，赢刈。”乔昀炀被唤回了神，将两条长腿支起来架在前排座椅之间，惬意的伸了个懒腰。”何止不简单，他随手画的固魂符效果比我的宝贝烟丝还好用，法器都不用，只掐了个灵诀就徒手破阵眼，破阵时阴阳对冲的风刃你们站那么远都被波及，你就没发现他转过身时候，风衣上连个口子都没有。你就算了，“说到这儿他用脚尖点点了觉慧，：“这吃素的罗汉体都七八分火候了，我还瞄到他绞碎了袖子那只胳膊上有几道白印呢、”
　　阿依朵惊讶的转过头去看觉慧，和尚依然低眉垂目，淡然着一张脸，但平时总捻着佛珠的右手此时却因绞碎了衣袖露着手臂略有不雅而垂在了身子的侧后，心下不觉骇然：“那你刚还对他那么热络？”
　　“笨！越是不简单，越要离近了才能看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就不信你没给他下点一线牵，灵犀蛊啥的，赶紧的，跟上跟上。”
　　阿依朵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只好回头发动车子，听着后面传来他们乔队不在调上的歌声，不用看都猜到他现在嘚瑟得那尾巴翘上天的卖乖样。只好一脚油门踩到底，在吉普车的一骑绝尘中，想像着把自家队长从后车窗甩出去的美好画面。直到车开出去很远，还隐隐的传来觉慧的声音。
　　“乔组长，是否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什么呀？哎哎，不管了，跟紧，跟紧，别跟丢了……”
　　黑山路236号252室，被彻底遗忘的李默默同志和那具被封穴的尸体以一种很相亲相爱的姿势静静的躺在冰凉的地板上。
　　赢刈手里依然捻着那枚青铜铃铛，脚下的步子迈得悠然，整个人透出股闲适的韵味。但
　　若有人留心就会发现他几乎每步都踩在阴影或死角中，悠然的步伐并不影响极快的进行
　　速度。向西北走了不到十分钟，一股渗着凉意的微风拂过，小鬼阿吉已经收了实体只现
　　出鬼相，就坐在了他左肩上，细瘦的小手轻轻抓了他一缕耳后的黑发。
　　“今日之事，有人在算计。”赢刈的声音极低，几乎只有嘴唇翕动，但刚刚还温润的声
　　音已经冷冽到了极致。
　　阿吉仿佛没有听到赢刈说话，细瘦的手指依然不停的绕着赢刈鬓边的一缕黑发，细看却
　　能发现他眼里两点赤红色的幽光闪动不休。
　　而同一时间，两三公里外徐徐开动着的车里，翘着脚的乔昀炀也说出了同一句话：“只
　　不知，针对的是我还是那位赢老兄啊。”
　　“哦？”阿依朵挑着眉从后视镜里看他，“乔队，您的被迫害妄想症人格又上线了？”
　　“这智商啊，是个好东西， ”乔昀炀一副嫌弃的嘴脸也从后镜里看过去，“你想想这
　　又不是连环案，只是一起单独的案件，我们接到申请都从总部赶过来了，当地刑警居然
　　才接到报案出现场。那我们接到案件的时候死者搞不好还活蹦乱跳呢，除了凶手，谁知
　　道他会死？谁又会知道这是起超自然案件，需要向我们那儿申报？而且这案件又是从哪
　　个部门申请过来的？为什么在还没接警时就能确定出警人员并给我们上传信息资料？“
　　“对哦，”阿依朵眼睛蹬得滚圆，“案件想从公安系统转到我们这儿，要过好几层
　　申请，审核部那帮人在干什么啊？“
　　“而且李默默明明应该是天赦入命的命格，为什么我会被他带进那个炼魂阵里？”乔昀
　　炀觉得自己脑子里这会儿根本就是装了本十万个为什么，还是无答案版的。“如果不是
　　知道他的命格，我也不会在不能用灵力的时候大意的独自一个人去接触案件。还有那个
　　赢刈，徒手破阵，而且你没看到之前他身边还带着个道鬼，看样子应该是他的灵宠.
　　这样的人来头一定不小，但这样一个人，我竟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而且我总有种感觉，
　　他不仅认识我，就是出现在这里也不是巧合，就是冲着我来的。
　　“老大，“阿依朵觉得自己不只脑袋不够用，再听下去连耳朵都要不够用了，”你是不
　　是想得有点太多了？人家不是连名字都不太想告诉你吗？“
　　“你不懂，”乔昀炀将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回忆着这一晚上赢刈那回避而克制的眼
　　神，又悠然的重复了一句：“你不懂……”
　　“至少我懂一样，”阿依朵撇了撇嘴，感受着趴在耳边的虫子的动静，脚下把油门一踩
　　到底：“姑奶奶的灵犀不动了，咱们的目的地有着落了。”
　　赢刈摊开手掌，掌心丝丝缕缕的黑烟到了此处慢慢消散，不再指引方向，他慢慢把摊开
　　的手掌虚握垂在身侧。本来半垂着看着自己手掌的眼睫慢慢抬起，不过一个抬眼的动作，
　　整个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所有的斯文干净，温润端方眨眼间从这男人的身上褪去，一
　　种极致的虚无感漫浸而来，虚无到寒冷。
　　“出来吧！“
　　赢刈的目光落到向前几米远的一棵大树上，一团人影从树后迈步走出，月光下一张青白
　　的脸，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男人行动敏捷，表情却很奇特，明明在笑，却眼神呆滞，
　　笑容刻板，就像这不是表情，而是套在脸上的面具。
　　“你是……”赢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是个尸傀？藏头露尾的东西。“
　　“嘿嘿。“男人口唇未张，声音像是直接从腹腔发出，沉闷粗嘎。”不用激我，我本来
　　也只不过想确认一下，现在自然不是跟大人您见面的时候。“
　　赢刈周身的寒意随着男人的话更加浓重，甚至在他周身渐渐漫起一层薄雾，那是他周身
　　的冰寒和夏日的空气热度相做用，起了一层水汽。
　　“你想确认什么？“
　　“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呢，“男人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赢刈周身的冷意，”大人当年为了保一个
　　魂魄干的桩桩件件都是了不得的事，大人指当过了这几百年就没人记得了？，觊觎着的也不
　　是一个两个，大人这些年明刀暗剑的招架的可还少了么？“
　　“终还是杀得少了，“赢刈的眼眸随着这句话出口，微微眯了眯，”所以你们才会这么
　　不知道怕！还敢打他的主意！“
　　“嘿嘿，大人难道没听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么?”男人的声调连个抑扬顿挫都没有，却
　　偏偏能让人听出这话里包含的得意。“从前大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遮掩了天机，现在既
　　然已经确认，这消息大人猜猜是我们独得呢，还是干脆放出去，混水好摸鱼呢？大人觉
　　得想伸手的有多少？自己还能招架多少？“
　　“你们可以试试！”
　　赢刈慢慢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似铁的腥气，这腥气像暗红色的
　　发丝浮散在他身周，在寒气里蜿蜒伸展，勾着周围的山石树木，扭曲着缠绕侵占上去。
　　“大人，冥海涌潮，您还剩多少时间？还能护着他到几时？”粗嘎违和的声音像磨在心头，
　　磨得人莫名就起了心火，却还在一句一句的继续。
　　“放肆！“
　　赢刈收紧了下颚的线条呵斥一声，抬手在虚空里一抽一送，一点惊芒掠过，直接在那男人眉心炸开，
　　化做一蓬妖异的红色火焰笼罩着那个男人，男人在火焰里明显被灼烧得身形都开始佝偻
　　起来，却还是以那样平平的声音调一遍一遍重复着：“还能护着他到几时？”
　　声调嘶哑拖沓，直至随着灼烧殆尽才不可辨闻，像是从不可辨之处跨越虚空而来的诅咒。
　　赢刈静静的站在原地，左手从胸口慢慢滑到胁下，按在那有些空落的地方，当初扒肉拆骨的
　　疼一瞬间顺着自己的手掌漫上来，鲜明的仿佛就在当下，让他生出一种窒息的感觉。可其实，
　　早就不需要呼吸了，几千年了，已经遗忘了空气经过口鼻充盈在肺部的感受，或者，他还有
　　肺么？要不哪天剖开来看看，如果没了，为什么还留着心？一个有些怪诞的念头闪过，无声
　　的嗤笑了一下，他默默的把左手撰成拳压在身侧。
　　“赢兄，有些不地道啊？刚刚那个不是阿吉遇到的麻烦吧？”不会错辨的声音从身后传
　　来，在赢刈这疲累脆弱的时候突然砸在他耳中，让他霍然回头时甚至忘了收起神色间的
　　所有狼狈。那一瞬间的震惊，疲惫，脆弱和深深克制着的痛苦全被身后的乔昀炀看得清
　　清楚楚，一时间倒把他震慑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赢刈看着不该出现在眼前的人，这会儿却实在撑不起那身君子端方的皮来，深深看了
　　乔昀炀一眼食指虚空一点拍向他。乔昀炀正被他这铭心刻骨的一眼看得浑身发紧，反应就慢
　　了一慢，就在忡怔的几秒之后就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昏沉睡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赢刹，你大爷的，你拿安神符算计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