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鳞刀》鸿馥

1、云山深处有人家 白玉轻手抚

　　白玉轻手抚，碧洁非凡物。
　　若问缘归处，影寻落尘故。

　　远山耸立，直插云霄。云雾缥缈，青山墨翠。山顶处有一清幽院落，庭中花草无数，绣楼矗立，远观似梦仙境，近观似入桃源。
　　云雾淡淡而过，隐约看到有抹淡红白色的身影在翩翩而动，莫不成在跳舞？
　　此刻，慕衣情此刻正挥动着两把细刀做出最后一式：断云抹忆。
　　红白身影此刻左臂化勾顺势凌空抬腿而起，发力刀剑合一劈空而下，地上的落花瞬间被刀气卷起，不过一呼吸间，被卷起的残花爆裂成粉，伴着残余的刀气飞舞着。
　　慕衣情定了定心神，不禁再次感叹：“呼——这剑法的确精妙，妙哉，妙哉。”长舒了一口气总算稳住了身子，这套剑法一共有十二式并不是很长，但耗损内力却极大，她又一连练了三遍，此刻真真是耗力过度了。慕衣情回到内室，收好了流云双刀，倒上一杯热茶砸了几口，实在有些烫嘴，只好作罢，刚刚内力使用过度此刻应该好好调息，她收敛了心神，席地而坐调息起内力，不知过了多久暖阳照在了慕衣情身上，暖意随着时间而增温，慕衣情也享受在这初阳中练功，使人身心舒展。慢慢的她感觉到暖意通透了她的四肢，慢慢睁开眼，此时正是早阳初升，慕衣情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见桌上未饮完的茶便拿了起来，还有一丝余温，此刻她口渴极了也顾不上品茶的兴趣几口便饮了下去，放下茶杯却撇见了窗外的那几株嫩绿，这花说来奇怪经许多年都未曾开花，慕衣情想着要去打点水浇浇她的花草了。
　　提了木桶，去到山中的落雨泉，落雨泉也是云仙峰的水源，山上的弟子吃喝都靠这汪泉水。说起这这落雨泉到也有个怪事，据她师父说她们来到云仙峰的时候这落雨泉三个字就已刻在石壁上，并未署名也未题词，慕衣情从不好奇这些事情，见水已装满便回去了。
　　一路轻功踏云回到了云仙殿，便赶忙拎着水跑上二楼，拿起竹提子，走到窗边，看着她自己精心养的花花草草，舀上一提水，滴花入土，芬芳四溢，挨个滋润后慕衣情倚在窗边，心里有些空，这山上终年有云飘过，这院子里也总是白蒙蒙的，每次这样看，总是感觉不真切，但她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让她不安。
　　“衣情？”来人打断了慕衣情的出神，
　　“今日乃是第三日，师父教你的流云剑法你可学会了？”衣情二字一出慕衣情便知晓来者是谁了，赶紧下楼去见，来人年约五十，一袭灰白的袍子，双鬓略有白发，声音浑厚，背手而立，见慕衣情出来，他眼神甚是温柔，宠溺之意溢于言表，此人正是慕衣情的师父程锦良。
　　“师父，徒儿已经记住了。”
　　“嗯，甚好。”程锦良微微含笑，“拔剑，给为师瞧瞧。”
　　“是，师父。”
　　程锦良教慕衣情的这套流云刀法十分复杂，劈砍刺挑，招式变化诡异，刀法里又有剑法的招式，两把细刀更是要相互配合，左手偏刀法右手偏剑法，虽然招式相同，但一个是以砍为招，一个却是以刺为招，力量也要随着招式的进度逐渐加强，强大的刀气使得几棵樱花树微微摇曳，一些花朵被震落，一剑过去七朵樱花并列于细刀之上，右手横飞出去，樱花直指向程锦良打过去，程锦良一个灵活转身，右掌使出内力直将七朵花打向樱花树去，整树花瓣未落，七朵花的花根处却完好的订入了树干中。
　　慕衣情惊讶于程锦良的内力，她知道师父的武功深不可测，可每每见到师父出手却总能让人意外。
　　程锦良收敛了内气，看着望向树干良久的慕衣情：“好，很好，衣情能这么快的领略此刀法，并融会贯通，为师甚为欣慰，刚才一招流云斩花打的不错，若是加持内力，此花亦可伤人矣。”这丫头极具慧根是练武的奇才。
　　摸了摸打入树干的樱花，若不是知道樱花不是长在树干上，慕衣情便真的以为这是正常的。
　　不禁喃喃自语到：“师父，您的内力到底有多深啊。”
　　程锦良哑然失笑却并未回答：“不知你师妹如何，你随为师去看看。”
　　“是，师父。”转过身来，点起步子施展轻功慕衣情随随程锦良向师妹白雨霏所在的云峰殿而去，慕衣情知道她的师父并不愿意提起他从前的事情，更不愿多说关于他自己的任何事情。
　　她与师妹白雨霏自幼被程锦良收养，从小到大都长在这云仙峰上，从未下过山，每天的乐趣便是习武练剑，琴棋书画，养蛊逗虫。
　　慕衣情住在云仙殿，离程锦良的云顶殿最近，其次是白雨霏的云峰殿，山上的屋舍寝殿是从峰尖向下走，快接近山脚的屋舍便是杂工家奴所在的云乐殿。因为家奴们大多武功并不高强，以他们的脚力从云顶殿到云乐殿去用早膳，怕是到了山脚却要吃午膳了。
　　云气到了白雨霏的云峰殿这里便散了许多。慕衣情不禁多看了两眼，同是绣楼，与慕衣情那挂满鹅黄纱帐的绣楼比起，师妹的绣楼要显得少女情怀了些，绣楼到处都挂上了粉白色的纱帐。
　　“师妹？你可在屋内？”慕衣情十分担心，她知道这丫头的心思从来不在武功上。
　　“师姐？”一抹粉白的身影从三楼向下望来:“师父？”看到程锦良时白雨霏本能的一个惊呼。
　　“快些下来，师父要看你的流云刀练的如何了。”慕衣情对她挤了挤眼，这丫头不一定都学会了。
　　白雨霏听罢有些紧张:“哦……我，我这就下来……”
　　慕衣情回头瞧了瞧程锦良，他显得一派严肃，也看不出个喜怒，慕衣情想他一定是不高兴了。
　　“师父，霏儿练的差不多了，您放心吧。”白雨霏的故作镇定，慕衣情一眼便看穿了，又怎能瞒过程锦良的眼睛呢？
　　“霏儿，把流云刀打一遍，为师要看看。” 程锦良拿这小徒儿最没办法。
　　白雨霏下了绣楼见到程锦良显得有点紧张：“师父，您看，虽然您给了三天的时间，但这是给天才的时间啊，霏儿这么愚笨肯定是比不上师父和师姐那么厉害的嘛，而且，虽然霏儿是笨鸟，但霏儿也已经勤加练习了，师父，霏儿肯定能很快起飞的……”
　　慕衣情轻笑，她师妹这样的理由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
　　程锦良无奈的摇摇头：“你知你是笨鸟便可，俗话说笨鸟先飞源于努力。你既知自己是笨鸟又知努力，不知为何没先飞呢？”
　　“霏儿还没……”白雨霏无言以对便又向慕衣情频送求助的眼神。
　　慕衣情自然是收到了她给的讯号：“师父，师妹的心性便是这样的，您让她三日练成的确有些难为她了。”
　　程锦良看看慕衣情又看看白雨霏，却叹了口气：“衣情，你和霏儿从小到大便是两种性格，为师十分为你们担忧，衣情你心思冷静，天资聪奋，无欲无求，也可以说，你这孩子从不懂得软弱，又倔强得很，而霏儿心思单纯，性格柔弱，你们两个……假如日后为师不在……”
　　慕衣情越听这话越像是在交代什么，便急忙打断程锦良：“师父，您何出此言？您怎么可能不在？若真的有那一天，衣情与师妹及所有驭情阁的弟子也绝不允许您离开的”
　　“衣情，世事难料，为师本想迟些再告诉你们的……但，已经没有时间了。”程锦良欲言又止，便度起步来，“衣情，霏儿，师父要去寻一故友，师父与他约定的期限到了，不得不离开，师父这些年已尽力把毕生所学教授给你们，没有太多时间了，为师留下的各武功秘籍你们一定要勤加练习，还有……”
　　慕衣情越听越是像在交代后事：“师父您勿要再说了，您还是要回来的……”
　　此刻白雨霏反应再慢也已经看出了问题：“对啊师父，您肯定要回来的，不然驭情阁怎么办啊。”
　　程锦良吸了吸气：“霏儿，你听话，你只是比衣情小了一岁，却像是永远长不大一般呢，师父此去不知是福是祸，为师只能答应你们，但凡为师能活着，断会回来找你们的。”
　　慕衣情良久未语，她知道师父一定是隐瞒了什么事情，但师父一句也不肯透露，实在叫人担心，从她记事她和师妹雨霏就一直住在云仙峰上，无论如何独立，也始终是在师父的庇护下成长，师父此去驭情阁怎么办？众弟子怎么办？她和师妹怎么办？慕衣情万缕优思却无法言表。
　　程锦良见二两姐不说话便知这事情对姐妹二人的冲击实属不小，但该说的该做的该交代的还是要说的：“霏儿，你和你师姐的生辰只差七天，为师要在三日后启程，也就是衣情你生辰那日。”
　　白雨霏惊呼道：“十日后？师父，这是不是太急了？而且那天是师姐的生辰啊。”
　　师父说走便走，只剩下短短几日更是让慕衣情心慌不已，但她不知道在慌什么，就像突然有一天自己的父亲说离去一样，这么庞大的家业，和一个妹妹，还有众多的弟子，慕衣情真的觉得好彷徨。
　　也许程锦良看出了慕衣情的焦虑：“衣情，此次生辰你便是双十之年，师父会举行接任大典把驭情阁交到你手里，师父没有时间再教你更多了，为师明白，一时间让你接受这一切你会很慌乱，但，你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师父把你和霏儿看做自己的女儿，霏儿心性未定……况且霏儿也撑不起这个大任，哎……好了，为师已经决定了，你和霏儿的生辰就于十日后举行，一同举行接任大典。”
　　程锦良的口气不容拒绝，可是……
　　慕衣情抱拳低头“师父，衣情真的不能接此大任，衣情没有这个能力，师父若是想要驭情阁宏图壮大便自己管理，衣情接不得。”
　　她抬头看了看师父，他微微皱眉，又满脸心疼。
　　“师姐，就听师父的吧，师父做的决定从来没有改变过，就像师姐你的决定，你也不会改变的。”白雨霏明白师姐的担心也明白师父的忧心，可师父做的决定何改变过呢？
　　慕衣情看看白雨霏，她已经满面的泪痕，这丫头依旧是学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雨霏生性单纯，可是她此番话却让慕衣情无从抗拒，是啊，这一切早晚也是要自己扛在肩上的，早一日，晚一日的确是没有什么分别，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扛起重任，等着师父回来的那天，这么想着慕衣情就跪了下去，白雨霏见状一同跪下：“师父的养育之恩，衣情与雨霏此生都无以为报。师父您放心去吧，御情阁有衣情在，衣情……不会让您失望的。”
　　“师父，雨霏明白您的意思，雨霏和师姐会等您回来的。”
　　程锦良点点头，眼角似有温热而上，他已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未曾流泪了。
　　不知是否是慕衣情的错觉，她总觉得师父的眼内竟有些许晶莹，可她们都是这样善于控制自己的人，哪怕此时慕衣情的手脚冰凉，心痛不止……却依旧，面上不显及半分。
　　“衣情，雨霏，明早你们便到云顶殿来，为师会把驭情阁的一些事情嘱托给你们。”
　　“是师父。”
　　“是师父。”
　　晚饭。
　　云乐殿里众人满满坐了一堂，驭情阁就是这样，不论你是阁主还是最得意的弟子，饭菜与众人是一样的，饭菜也都是到云乐殿来吃的，不过这次慕衣情与白雨霏却食不知味，满心思想的都是师父如何，今后如何，白雨霏这种神经大条的性格也已经走起了心思病。
　　慕衣情和雨霏怀有心事，自然是食不下咽的，可照顾慕衣情们的杨婆婆却早已经注意到了：“大小姐，二小姐，两位今日吃的可不多啊。”因为这云仙山上除了丫鬟婆子便只有慕衣情和白雨霏两个女子，又是程锦良从小抚养长大，御情阁的人一直都唤慕衣情们大小姐二小姐。
　　杨婆婆从小便照顾慕衣情姐妹，慕衣情有何情况自然也是瞒不过她的。
　　白雨霏听闻杨婆婆的询问正是一腔悲伤无处宣泄：“杨婆婆……”
　　“咳咳……”白雨霏刚要说，却听到门外程锦良的咳嗽声。
　　“阁主——”
　　“阁主——”
　　……
　　众人见程锦良前来都向前行礼，程锦良这次倒是郑重的很并没有落座，反而朝着堂内走去，众人似乎都已经感应到似乎会有事情发生，大家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坐下，甚至可以说动都没有动，此刻正是落针可闻。
　　“程某此生能够走到今日的地步，和诸位不无关系，想当年各位都是与慕衣情出生入死的兄弟，慕衣情叛出驭情岛，来到大陆，各位也与我程某跋山涉水誓死相随，程某万分感激。”
　　“阁主言重了，吾等誓死追随阁主。”
　　“吾等誓死……”众人皆抱拳行礼。
　　“诸位快请起，”程锦良收了收心神:“诸位，程某年事已高，颇有些力不从心，打算将驭情阁交给衣情。”
　　“阁主，怎么好好的突然要退位呢？”说话之人年约二五，面若玉冠，气质翩翩，名为梁国昌，此人并不是御情阁弟子亦不会武功，而是驭情阁的金钱管家，此人甚会行商理财，梁家更是从祖上便在驭情阁任此差事。
　　“国昌，我走以后就托你帮忙扶持衣情了。”说罢转身向众人抱拳道：“衣情和雨霏就劳烦诸位的照顾了。程某愧对诸位，十日后程某将赴叶城北之约，此去凶险，生死难测，万一……”
　　未待程锦良语毕，梁国昌已先打断后话。“阁主，不会的，您怎么可能会有万一，吾等一定会等阁主回来。”
　　众人见此单膝跪下抱拳道：“阁主放心，吾等一定会等阁主回来……”
　　“各位，程某千言万语亦只有信义这二字相报，待老夫离去后望兄弟们照顾爱徒衣情和雨霏。”只有衣情和雨霏是他最放不下的。
　　“属下定当誓死追随阁主及二位小姐。”
　　“属下……”
　　程锦良见此才点了点头：“各位就坐吧，用餐。”

　　一饭吃的默默无语。气氛萧条。与平日的人声热闹截然不同。
　　饭后程锦良交代慕衣情和雨霏明日巳时到云顶殿去，雨霏应了便急着跑回了云峰殿。
　　程锦良见雨霏走了便叫住慕衣情，让慕衣情明日辰时便去。
　　于是今早天刚亮慕衣情便来到云顶殿了。
　　云顶殿，顾名思义，山顶的宫殿，平时只有殿里的杂役才能随意行动，而其他人进出云顶殿，必须经过程锦良的传召或有重要的事情商议才可以，云顶殿入门是大堂，入院是四个厢房，穿个四个厢房才是程锦良的寝殿墨竹轩，而墨雨轩后面则是山崖了
　　慕衣情刚踏进大殿，便见到程锦良已经坐在堂内喝茶了，见慕衣情来了，程锦良也不急，细细喝着手中的茶：“衣情，有些事，我想着可以告诉你了。”
　　程锦良没有再自称为师，而是说我。
　　“师父……”慕衣情隐约觉得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隐隐有些不安。
　　程锦良喝下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褶皱：“走，我们去后山。”
　　“是。”慕衣情不想多问也不想多知，有时候知道的越多看到的越多，越会让人心神难安。
　　一路程锦良都静默不语，想着几日后的约定心里有一丝期待又有一丝不舍，期待再见到她，一个令他忧思难忘的她，又一遍不舍着两个疼爱的徒儿。
　　不多时便穿过了墨竹轩到了山边。
　　程锦良向下看了看深渊，转身对慕衣情说道：“衣情，跳下去。”
　　慕衣情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