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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你饭钱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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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太郎少时不良,在街上晃荡多年,见过各种凶神恶煞,脾气一点就爆的地痞流氓,也见过将自己画的五颜六色,穿着黑皮短裙的不良少女,看向你时,咧嘴一笑,露出脖颈和若隐若现白嫩的胸脯,仿佛这就是她们最大的武器。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保镖。小小嫩嫩的一只,穿着大人的衣服,领口微微敞开,阳光晕开脸上的软毛,温温软软,乖乖巧巧的还像个孩子。
所以他摇头,让她离开。
安妮塔长叹了一口气,手指动了动。有簌簌的声音,像是群蛇穿过草丛的声音。
承太郎眉头皱起,凝神望去,在她身后,看见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灰白色的人形轮廓,飘飘悠悠,悬在空中,也没有影子,换个场景就是恐怖电影,还是咒怨伽椰子那个级别。
“喂!”承太郎指着那道鬼影,“你身后——”
话还未说完,他右脚一沉。低下头,竟然是一根拳头粗的藤蔓,仿佛深绿色的巨蟒,手掌大的树叶如鳞片般沙沙作响,攀上他的小腿。他右脚用力,想要抽回,巨蟒只是停了停,缩得更紧了。
“为什么会有藤蔓?!”他又惊又疑。想到那抹鬼影,一切事情不对劲到极点。
安妮塔抿了抿唇,藤蔓慢慢松开,“空条同学…还是付了饭钱再走吧。”还怕他生气,她连忙补充道,“吃霸王餐不好。”
承太郎头都没抬,蹲下身。两手抓住藤条,左右用力一扯,藤条竟然一根一根生生断裂,噼里啪啦,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他右脚重重踩在绿蟒的残骸上,近乎挑衅般的冲她眨了眨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有植物,但肯定和你逃不了干系。”
他指着那道向他飘近的鬼影,“喂,女人!那是个什么东西!”
鬼影和安妮塔都愣住了。安妮塔脑子乱糟糟,不知道是在害怕被同班同学发现自己是个打手,还是在讶异于他生生挣开藤条的力气,抑或是他居然能看到替身!
从拥有替身开始,她从未遇到过一个同类。有时她甚至以为自己得了精神病,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因为孤单害怕了太久,臆想出一个朋友,陪她聊天做游戏,在受伤的时候像小动物那样互相舔舐伤口。她自己到现在也不能确定这是什么。
但承太郎——
“你能看见?!”安妮塔下意识喊出声。
“他也有替身!!”幽灵女孩同时喊出声,冲安妮塔警告。
本来漫不经心的替身严肃起来,像是草原打盹的狮子睁开了眼睛。承太郎忽然寒毛直立,第六感警报疯狂叫嚣,寒意从脚底爬上脑勺。在安妮塔反应过来之前,幽灵女孩已经先一步行动。无数野草挤开瓷砖,藤蔓,绿藻,真菌以及毒箭木一同涌了出来,偌大的餐厅,被无形的力慑住,绿色的海洋生生倒灌进来。
所以植物发了疯狂长,在幽灵女孩阴冷的目光下。藤蔓鞭子般朝承太郎飞去,划破空气,猎猎作响。
“等等!!”安妮塔突然意识到大事不好,“做的太过分了!!”
真菌上附生的病毒,坠在绿海里五颜六色花的花粉上的真菌,海洋藻类携带的致命藻类病毒。她的替身就像染了毒的利刃,映出捕食者森冷的杀意,誓要将所有来犯者一击必杀。
“不可以!!”安妮塔顾不上形象,飞奔扑向承太郎,重重跌进他怀里。
所以,当杀气四溢的藤蔓在触及承太郎衣角时,瞬间就干瘪下去。连周遭细雪一般的花粉也瞬间消失,沉积在野草之间。安妮塔拉着承太郎的衣服,安抚的摸摸他,示意他不要怕。“对不起啊。”她小声说,“她平时不这样的。”
幽灵女孩轻哼了一声,垂下双手。
安妮塔的记忆很混乱,时常搅乱在一起,还有大片的空白。但她依然记得,自己的替身,原本不是这样的。有时她会突然想起,幽灵女孩坐在高大的葵花树上,低头冲她甜甜地笑,胭脂色的花瓣随风飘散。但现在的女孩,像一个死侍,又像燃烧生命的复仇鬼,眼里照不进一点光亮,随时准备暴起伤人,温柔的春意化为寒冬雨夜的凛然。
承太郎紧紧搂着安妮塔,眼睛瞪的很大。安妮塔圈住他的腰,轻轻拍着后背,小声安抚道,“没有事的,没有事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承太郎的身后,闪过一道紫色的模糊光影。
幽灵女孩垂手跟在安妮塔身旁。绿海像潮水般退去,偌大的餐厅,瓷砖翻开,留下东倒西歪的餐桌,以及不知何时昏迷的客人及服务生。
安妮塔松了口气,和承太郎分开。他的帽子不知何时掉到地上,她伸手去捡,另一只手比她快了一步。她顺着手,抬头看去,承太郎戴上帽子,脸上神色淡淡,注意到她的目光,嘴角轻轻勾了勾。
“这可真是的…”他说道。“我可不知道欠顿饭钱能引起这么大骚动。”
幽灵女孩一直警惕的瞪着他,像一只弓起身子的炸毛猫。安妮塔连忙安抚她,一边又冲承太郎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刺激。”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问道,朝替身扬起下巴。
“我也不知道。”安妮塔想了想,“像一个特殊的朋友吧。”
“是吗?”承太郎不置可否,从地板上捡起书包,转身就要走。
“等等!”安妮塔拦住她,“你饭钱还没付!”
“又难吃又昂贵的垃圾餐馆不值得我付钱。”承太郎答道,“世界上总有一些抱有幻想的贪婪商人,不择手段谋求利益,而忽略商品最重要的本质。如果你让他们赚到钱,他们不会感谢,只会觉得顾客是傻瓜,反而变本加厉。”
他指了指昏倒在地的服务员,“他们不会向底线低头,只会向钞票低头。”
“倒是你。”他看着安妮塔,“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当打手?”
安妮塔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不想回答就算了。”承太郎没指望获得一个答案,见她这幅不合作的态度,耸了耸肩,就要离开。
“因为要吃饭啊。”她小声说“你知道吗,你欠的饭钱不会由饭店承担。只会由员工自掏腰包,负责接待你的服务生会扣钱,我也会扣钱。你的一顿饭,就是我工资的一大半,是我半个月的伙食费。”
安妮塔说,“不过我并不怪你,因为我心底里其实同意你的看法。我只是很羡慕你这么自由不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毫不害怕后果。不…这和勇气没有关系,是因为有人会替你处理,出事也会替你兜着,因为他们爱你。你翘课那天,我看到你母亲来到学校,温温柔柔,老师说什么她都不生气。你冲她发火,她也只是笑笑。我当时就觉得你真幸福。”
安妮塔忽然语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多。世界对她来说,前几年才开始清明。她什么都记不得,脑海里乱七八糟记忆碎片混在一起,像一锅大杂烩,更像是打乱倒在地上的拼图。那个时候她就很害怕,外面还下着大暴雨,她就一直在哭,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后来她慢慢想起些关于母亲,关于哥哥的一些片段,烛光下,一家人无比温暖的场景。她记不得太多,只剩下一张张画面,哥哥亲吻她脸颊说晚安,烛光昏黄,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承太郎也沉默。也许他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出身富庶,母亲疼爱,即使混迹街头,也从未如此直面社会最赤辣辣的艰酸。他忽然头一阵乏力,从来都是如此,他吃软不吃硬。哪怕十个壮汉围攻他,他都不会退缩。可女孩娇娇软软抱怨一声,泪水沾在睫毛上,他就说不出话。
因为说什么都是错。
他望着她,嘴角颤了颤,想要安慰,最后只挤出来笨拙的感叹,“所以你才去当打手啊…”
安妮塔抬起头,仰看着他,睫毛眨的飞快,眼眶湿润,但她却俏皮的笑起来,“当然,你知道什么最赚钱吗?”
承太郎摇头。
“是性和暴力。”她说道。
承太郎的脸色突然变的很难看。她歪歪头,手背在身后,“你在可怜我吗?”
承太郎没动也没说话。凝望着她,像是在想一个答案。
“我不介意别人可怜我。”安妮塔伸出一只手,朝他笑,“您要是可怜我,就麻烦把这顿饭钱交了吧!当然,如果您不在意的话,我可以跟老板说,是你把餐厅弄的乱糟糟的吗?这样我就不用赔钱了!”
承太郎默了默。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个字。
“你是故意的?”
“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哦。”她说,“你猜?”
承太郎的手不自然的抽了抽。可不知为何,他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连说句话都觉得很无力。他仔细看着她,像是要把这个从未在意过的同班同学,深深记在心里。她像只狡猾的兔子,从一头,跳到另一头,还回头冲你得意的笑。
他叹了口气,掏出钱包。
“多谢惠顾!”安妮塔鞠躬,“欢迎下次光临!”
承太郎拎着包,漠然离开。对他来说,这大概是人生中第一次吃瘪。可他除了踢飞路上的小石子,居然说不出什么话。
真是可喜可贺,值得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