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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壹·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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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格达。这个在波斯语中意为神赐的城市,一直处于动乱之中。就在这个城市里某一个破旧的青年旅馆底下,却埋藏着一个硕大的八面体空间。
在这个横截面积以公顷计的地下空间里,人员、物料、器械等有条不紊地运作着。建设它的人不惜耗费了天价人力物力,用尽了一切手段,只为这个秘密基地可以彻底隐身。而其首要目的,就是研究出攻垮S.V.的最佳方案。
穆修在中国现身的当天上午,也就是巴格达的凌晨,在这个正八面体的核心,总控室的秘线骤然响起。这个气氛本就紧张的不眠空间,更加绷紧了神经。
男人带着沉重的眼袋无声地接起了电话。
“Uncle…”对面熟悉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个时候匆忙打过来,显然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Iris,出什么事了?”男人抚慰对方的情绪,按了按自己太阳穴。
女孩躲在角落里,压低了的声音显得惊慌失措。“Uncle……穆…穆修……他,他在这里……”
穆修的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也是零和正在考虑的问题。在正式出现在学校之前的那个晚上,她通宵做了三件事。一是追查零初,二是调查自己过去三年在哪里调养,三是对一中全面勘察。三件事情的结果都不乐观。第一天来学校,也没有实质性进展。但今天这个男人显然是个惊喜。从办公室出来后她没有再去机房,而是回到了此刻空无一人的教室,迅速就穆修此人展开调查。
她用的是S.V.的搜查系统。这个系统有个可怕但又真实的别称,叫做“上帝之眼”。当今世界各国明争暗斗,监控、窃听早已是不可避免的手段。而S.V.就有这个能力,悄无声息地黑进世界上每一处电子眼、电子耳,不管它来自哪一个国家或是组织。除此之外,在各国覆盖不周的地方,它还添上了自己的监视设备,以备不时之需。可以说,整个世界都是它的数据库,没有人能在“上帝之眼”面前隐身——包括S.V.自己人。普通人在S.V.面前从一点生物数据到完全透明就是一秒钟的事情,段位高一点的或许可以藏得深些,但能藏住的东西也不多。
零和通过眼里的隐形眼镜接入系统,两片薄片看着普通极了,却是量子级别的产品。早在穆修出现在机房门口的时候她就已经用这设备记录下了他的人像。现在她将人像传输到云端,然后静待结果。
然而零和不知道穆修这里同步收到了系统提示:用户名[River]隶属[零]正在调取您的信息,是否允许此次操作?
男人显然并不意外。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对着空气说道:“全给她吧。”
于是零和得到了这样一个结果:[穆修],[2014年]入S.V.,位处新建部门[墓],[零]以上、[商]以下。没有公共数据。
她几乎是本能地捶了一下桌子,脱口而出一句“shit”。
还没等她想好下一步怎么走,程晓晨居然就回来了。除了她,还有另外几个同学,三三两两的都在下课铃响之前就回了教室。
“你怎么在这儿?”程晓晨说话语气变得有点没精打采,眼睛也红着,像刚哭过。
零和随口答道:“我物理学得不好,穆老师的问题考试不会考到,我想我还是回来刷题更好。”
“哦……”晓晨带着情绪,很大声地拖开凳子坐下。“也不说一声就管自己先走了。”
零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气什么,但她本来也没打算招惹这帮小孩,就没回话。程晓晨却也不再说什么,只顾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一边看一边眼泪又掉了下来。
想到自己学生身份还得继续,零和很僵硬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程晓晨拿纸巾擤擤鼻涕,靠到零和手臂上抽泣起来。
她反复揉搓着手里的成绩条,说:“你转来前一天我们刚考了月考,成绩出来了。我又掉了一百多名,数学单科都排到两百多位去了。就感觉好对不起建国。”
零和被程晓晨拉着手臂听她抽着鼻子有一句没一句断断续续地咒骂应试教育,在这个高中生面前简直无计可施。倒是另一边的陈碧也耷拉着脸走过来了,程晓晨骂着骂着也精神了,站起身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和陈碧两个人难姐难妹似地搭着彼此的肩。
两个姑娘牢骚了什么零和也没细听,只看到最后刚刚还苦瓜脸的两人都豪爽地奸笑着,似是合谋了一出好戏般得意。一击掌一拉钩,事就定了。
什么事?溜了晚自习去看电影。
“看电影当然不稀奇……”程晓晨瞧见同桌一脸看幼儿园小朋友的样子,连忙补充道,“关键你得看是什么时候啊,你看现在,再一个多月就该会考了,谁不都为了全A卯着劲呢!这个点翘了晚自修去看电影,你不觉得很了不得吗?是吧!”
“是……了不得……”零和学着程晓晨的口吻带着当地口音回道。会考高考这种,她确实是没什么概念。电影院去过两次,九岁时跑到内部偷换三级片把场子闹得鸡飞狗跳;十五岁伪装成服务员在爆米花里下毒杀死了该死的人。
程晓晨又撺掇道:“走呗!哎哟不差这两个小时!”
不差这两个小时?零和心想,两个小时已经足够这个学校所有人死多少遍了。
但她又转念一想,这次任务扑朔迷离,也许上面什么都不透露,就是为了让她单纯演好高中生也不一定。更何况穆修都来了,她现在除了静等事态发展,也做不了什么。这么想着,她突然顿住了。居然……在为自己去看电影而找借口。
她自嘲一般笑了一笑,在任务中放松神经,以前似乎不曾有过。
就没再企图说服自己。本以为只是一时糊涂,但放学铃声响起后,她竟主动加入了这两个姑娘。
她们等了没几分钟公交车就来了。
车上人并不满,但车里的味道还是有点浑浊。形形色色的普通人各自重复着平淡的日程。年轻的情侣搂搂抱抱,在公共场合也忍不住悄悄接个吻;三个妇女坐在最前排,都提着菜篮子,用方言毫无顾忌地大声聊天;只剩下一站的小学生宁愿站着,把篮球像心肝宝贝一样捧在胸前;两边的程晓晨和陈碧隔着一个她有一搭没一搭的交流,住校生活似乎不妨碍她们对近来流行的美剧如数家珍。这一次,她是一个普通的乘客。这辆车上没有杀手,只有安静的林和。
这几天降温,到站时天下起了濛濛小雨,终于有点五月份该有的模样了。
如果零和早知道程晓晨口中的复联是这样一部片子,她大概更愿意回酒店。要不是有陈碧对“队寡”的一次次捶胸顿足和程晓晨每隔十分钟对“大场面”的呼求给她提神,零和应该早就已经睡过去了。
看完是一大堆的议论,从剧情发展说到演员导演又跳到下一部的预测,两人一个喜欢美队一个喜欢钢铁侠,讨论得真是高潮迭起。零和也没有插话,这股轻松的氛围让她感到舒适,这样的舒适感一直延续到回酒店。
她们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刻意去记,但程晓晨有几句话,却一直在脑海里重复。她说:“我本来以为widow这样级别的特务,应该是无欲无求铁石心肠的。结果你看她对小孩子的样子,唉,果然不论是人是神,女人面对爱情和孩子都一样……话说回来,她也挺不容易的,训练的过程原来这么残酷……”
她笑笑,端起酒杯与窗中倒映的自己碰杯。玻璃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继而又还这空间以沉默。代替那一份舒适感的,是短暂体验生活后无以为继的空虚。
外人不懂所谓“残酷”究竟何意,对她而言却是十几年来弱肉强食的环境里真实的每一分钟。
这样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念零初。第一次见到零初是在2000年,她比自己大几岁,五官都长开了,很好看。小时候的零和对谁都不信任,只有零初是例外。零初问她,小东西,你是哪一年来这的?她就老老实实回答,档案上写的是1992年7月5日。零初就说,好,那这一天就是你生日。
那时候能让她高兴的事情很少很少,从此每年都有了盼头。现在零和害怕想起姐姐,想起她就会慢下来、软下来、产生危险的情绪。
很想告诉她,姐,今天我安安分分地看了一场电影。走到座机前第无数次拨响这个零初保证过会永久保留的号码,毫不意外地被回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无声地晃一晃酒杯,将黄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一杯杯下肚,一个人越喝越闷,强烈的孤单感袭来。零和生出了逆反心理,拿起座机玩似地瞎拼乱凑。她没想着真的打给谁,因为那串随便按出来的符号压根不符合一个号码。
但是电话通了,而且很快就被人接起。
她愣了一下,干脆盘腿坐了下来,对电话里说:“Hello?”
那人回道:“我是穆修。”
零和一口酒差点没呛着,人瞬间就清醒了。穆修啊……一个随手瞎编的号码打进了组织高层?就算真是对的号码,随随便便的来电不会被过滤掉吗……莫非自己已经被监控了?可是……在拨这个号码的时候,自己好像是鬼使神差一样无意识地信手拈来。好像这串数字早就烂熟于心。
“我在听。”穆修见她没了声音,一句话把她拉了回来。
她极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给自己找最后的退路:“呃……穆老师,我打错了。”
穆修一边起身去窗边,一边浅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零和完全无法向他解释。连她自己都不能接受一通电话诡秘地直达穆修这种事情,只能如实相告:“是巧合。”
和这种男人对话属于多说多错,零和没有拉长战线,直接结束了通话。
戏剧的是,电话里的那个男人却猝不及防地叩响了她的房门。
他穿着白衬衫,披了件薄风衣。头发非常随意,没有仔细打理过。
零和刚冲了下身子,披着浴袍去开的门。白色的浴袍下面饱满的弧度若隐若现,头发没来得及吹,有几缕发梢还滴着水,水珠沿着脖颈注入诱人的线条里。
“Seriously?”她回头瞅了眼墙上的钟,又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门外的穆修。这距离她仓促挂断电话才过去不到五分钟。
穆修一眼就瞥到了零和茶几上空了一半的威士忌,见零和没有让门的意思,很绅士地问了一句:“May I?”
零和挑了挑眉,也没有遮遮掩掩,大方地让他进了包间。穆修便丝毫不与她见外,自顾自在沙发上就坐,给自己倒了点酒,用的还是她喝过的杯子。
“What do you want.”零和面不改色地踢上了门转身,双手盘在胸前。肾上腺素却不由分地加速分泌。
其实这穆修不请自来,她倒是求之不得。事实上,比起手头的这个任务,她升到零部后最要紧的就是动用这个地位可以获得的一切途径去调查零初的下落。都到这个位置了,按道理无论是死是活都应有个水落石出,哪怕是人间蒸发,凭S.V.的手段也应能查出零初最后出现的时间地点。但她一无所获。零初的信息就像被人特意清理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鉴于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零和有了更为大胆的猜测。真相有没有可能……还在更高处?而眼前坐着的正是更高处。事到如今,她也顾不得穆修有多危险了。
穆修放下酒杯,深邃的目光有力地注视着零和。
“倒不如,你陪我去吃碗面吧。这里有一种面叫片儿川,我想和你一起去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