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咒》李畅

86、第八十二章 其言也善 有一句话，

　　莫航的帐篷里，有一阵子寂静无声。

　　简易的行军大床上躺着拉布，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拉布仍旧让人心动。莫航坐在床边，握着拉布的手，眉头却是紧皱着，即使法力再增两成，仍是取不到少年的巫法，这让他的心焦躁不堪。

　　高直冲也不敢多话，就静静的站在一旁。他能看到莫航的心，每当此时，他比莫航更难过。他怕自己的存在打扰莫航和拉布的相处，却又不敢离开半步，害怕莫航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昨夜一战在，莫航虽然胜了，却也耗损严重，这是高直冲没想到过的。

　　忽然，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冲进莫航的营房报告：“报——报告大王，索佩哲来了！”那个士兵一头大汗，也不知道是跑急了还是着急紧张出来的，声音有点儿打结，看上去像是十分敬畏索佩哲的样子。

　　高直冲一时火起，一个耳光摔过去，骂道：“没用的东西，报告就好好报告，打什么哭腔？一个索佩哲能把你吓成这副熊样子，是个兵吗你？”

　　那个士兵跑来报信却遭到劈头盖脸一顿打骂，心中十分委屈，眼里透着哀怨。这个时候，坐在床上的莫航缓缓开口道：“你打他做什么？”说话间，莫航转过脸，对那刚刚挨过打的士兵道，“你不用理他，回我的话。”

　　“是。”士兵回答响亮。

　　“索佩哲当真来了？”

　　“当真来了。”

　　“来多久了？”

　　“来了有一会儿了，他一来就给那边的士兵上上下下都治了伤，现在看过去那边一片欢腾。”

　　“砰！”正说着，那士兵屁股上又挨了高直冲一脚：“有事说事，整什么形容词？看你这个意思，你还是嫌我们这边没有给你们上上下下治伤了？什么毛病？”

　　“我没有！”士兵怨愤极了。

　　莫航瞪了高直冲一眼，转头对士兵和气地说：“没你的事了，你回去，继续给我看看那边动静吧。”

　　士兵领命，赶紧退出营房，小心翼翼，生怕再次挨到高直冲的无影脚。莫航这时站起身来在营房里踱了一阵，道：“这小子，这十几年不见，原来是躲起来的这些年就捣鼓了这些玩意，可真是大材小用了。我当他去仙境修行去了呢。那我也没有办法，我不能用我的力量去给我军伤兵治病。” 这说的是索佩哲。莫航心中有些疑虑，索佩哲隐居多年，终于在这最后一刻现身了，难道他也打算参战的吗？这个和平主义者，如果最后的战斗加上他，那还真得好好重新思考一下才行。

　　“那是自然。”高直冲忙道，“怎可以用大王之巫气来给小兵们疗伤，他们可没这福分。可是大王，只是现在多了一个索佩哲，好像还是有点不好办。我可以继续缠住阿里达，但是您一个人对付荣游子和那两个小鬼有没有问题？啊，不对，现在又多了个索佩哲。这个人怎么搞？这一次他会打吗？这个人，什么时候回来不好，偏偏要这个时候回来？”实际上，高直冲也是忌惮索佩哲的。

　　莫航笑了起来：“怎么，你怕他？就你这点出息！”

　　“怕他干什么，属下还不是担心你？”高直冲急急辩解道。
　　莫航忽然伸手去拉住了高直冲的手，那只手干枯苍老了，粗糙得很，莫航握着这只手却是一阵感动，高直冲对他的心，他很明白，十八年前不怀疑，十八年后的今天仍是这样，无论自己变成怎样一个人，高直冲大概都这样忠心耿耿收在自己身边，为自己担心，为自己操劳。

　　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把把高直冲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往回缩，莫航立刻用劲拽住，道：“别动。我这样煽情的机会不多，你就好生享受着吧！”

　　两滴浊泪啪嗒滴到莫航的手背上，莫航也不去擦，只是格外温柔地说：“老高啊，你的心我明白，我都明白，我这么多的军队，只有你一人是不必我用巫法控制，而心甘情愿陪我同生共死的。本来你也不必跟我受那么多苦，我原本也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来。只是世事无常，一切都由不得我自己了。”

　　莫航深深的叹了口气，把高直冲拉到行军床边，两人都坐了下来。高直冲惊愕，莫航一向硬朗，修习彼岸之咒后，时常阴晴不定，却从没有这样手拉手的温情，这有点怪。

　　这确实有点怪，且在这两军对垒的战况下。然而，此时莫航的的确确是拉着高直冲的手，没有一点松开的意思。这两人坐在床上，倒像是儿子拉着老父亲的手在诉说着生活上的事情。而这一天，莫航的确是与高直冲说了很多话。真是很多。莫航几乎把这许多年他从未对高直冲说过的话全都说出来了，许多从不使用的煽情语句也在此刻全都说出来了，甚至包括许多年前他和拉布恋爱的事情，包括拉布复生的那个秘密。以及现在复生希望全部破灭之后的绝望。

　　莫航说得很轻，很温柔，他一个人讲，絮絮叨叨，不让高直冲插一句嘴。整个叙述过程中，莫航都带着微笑，哪怕讲到拉布无法再复生，那微笑都还在。是那种没有任何邪恶的微笑，一如很多年前那个青年，纯净，迷人，此刻，却让人心碎。高直冲看着着微笑，听着那温和好听的声音，不觉已泪流了满面。这样的微笑，这样的声音，原本属于无邪的青年，可是，成了魔的莫航露出这样的微笑，却让高直冲止也止不住地颤抖。

　　有一句话，叫做，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高直冲明白，莫航说这番话时是做好了怎样的思想准备。他试图打断莫航，却是根本插不进嘴，只好放弃。

　　许久，莫航终于停顿片刻，他凝视着高直冲，认真地说：“老高，也没剩几天了，接下来再打的话，你仍旧负责帮我支开阿里达就好了，你还能跟他拼上一阵。至于其他人，索佩哲也好，荣游子也好，那几个小鬼也好，你都不用管了，那是我的事情。我打不打得过都是天意了。你要是觉着打不过阿里达了，就撤，那就别打了，保存生命下山去吧！去过几年正常老头的生活。跟我这么多年，你实在是太辛苦了，你看，你比一般老头都要老得快。”

　　“哇！”高直冲没控制住，竟嚎啕大哭起来，“大王，你千万别那么说，属下一定会追随大王，不论生死。你不许说这样的话，属下从来没有想过要丢下大王，只要属下还有一口气在，都在大王身边守护，请你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来伤属下，天地良心，属下若有一丝逃跑的念想，就让我遭天打五雷轰，永远不得超生，生个儿子没□□。”

　　高直冲哽咽着赌咒发誓，莫航却扑哧笑起来：“你这是赌咒啊？你一辈子就是没有儿子的命，还生个儿子没□□，你有个没□□的儿子那就是对你的奖赏。”莫航望了一眼此时躺在另一张床上的拉布，忽然又伤神道，“你我都注定没有后代。光棍一辈子。”

　　“瞎说，我这辈子就那么完了，没儿子也是既定事实，你不一样啊，你熬过这一关，后面的路还长着呢。”一看莫航又忧伤起来，高直冲赶紧安慰道，“大王，你要记得，你还年轻啊，儿子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不许随便说丧气话啊。”

　　莫航又望望拉布，有点儿恍惚，他说：“是啊，我应该有儿子，我必须有儿子。”

　　“报——”这时又有士兵来报，“报告大王，那边派兵来攻打我方。”

　　“那迎击啊！都给我狠狠地打回去！”高直冲飞快地转身抹掉眼泪，下令道。那士兵领命转身跑出去，高直冲也跟着就要出去查看形势。莫航连忙喊住他：“行了，你就别去了。给你点别的任务。”

　　高直冲转过身来，眼前的莫航忽然又变成了那个冷静果断的巫王。莫航道：“这不过是那边扰乱我们军心的做法，不值得你去督战，那几个小鬼和稍微有点儿分量的人都还躲在营房休息呢，你去干什么呢？”

　　“哦？”高直冲拍拍脑袋转回身来，“那咱们就不动？”

　　“当然不动，让他们打着玩儿去，我就在这儿休息，养精蓄锐，你呢，去查看一下德宝和尤加利的去向，我记得德宝应该伤得很重。”

　　高直冲笑道：“何止是伤得很重，应该是死了。”

　　“死了？德宝？还是尤加利？尸体呢？”莫航问。

　　“两个人都死了，尸体倒没去找，但有飞将军来报，已将两人丢进了悬崖，飞将军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快死了，再掉下山崖，还有命吗？这倒是个很好的消息。”

　　莫航闭眼想了一想，英俊的脸上呈现一丝疑惑，片刻，他点头道：“嗯。不过，再派飞将军去搜寻一下这两人的尸体吧，确认一下才能保险。”

　　“是！”高直冲退出营外，看见了那战斗者的两小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