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31话 「负的连锁」 ...
-
‘下个星期六你觉得怎么样？’
漆黑的房间中只有手机的屏幕发出莹莹的亮光，随着一声振动，消息的回件进入了手机的收件箱里。
伊都见点开一看，是桃果应下的回复。
‘好啊，那么下午四点吧。’
‘嗯，那就说定了，晚安。’
‘晚安。’
约好朋友，第二天还要早起去学琴的少女乖乖地按掉手机。
把被子盖严实，闭上眼感受无边的黑夜。
她有一阵没和桃果见面了，在忙碌的日常安排中，每次的聚会都是极其珍贵的。
因为要刻苦地练琴，这几个月里伊都见都没有时间去看她喜欢的音乐剧。于是和桃果之间的话题里也没有了音乐剧，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大提琴的演奏和对一些古典曲目的稚嫩想法。
满井伊都见尚未察觉到这样的变化会导致什么，繁忙的日子也让她无暇去想。
次日，睡眼惺忪的伊都见没滋味地吃完母亲准备的早餐，准备出门时却被她叫住。
“我去给你爸送落下的资料，之后大概会一起回来。你在老师家里好好学，我们要是回来了会告诉志水老师。要是没来得及在中午回来的话，我也会打电话给志水老师麻烦她解决一下的。”
总是穿着家居服的母亲竟然换了身外出用的长裙和外套，还带上了她常常用来买菜的包，不难看出她这是要出门。
父亲在公司彻夜通宵工作，听母亲这么说，应该是漫长的加班要结束了。
尽管知道这都是为了撑起这个家庭，但伊都见还是觉得这真可怕，并且在心里发誓以后绝对不要成为这样的工作机器。
“好的。”
简短地回复后，她打着伞，在大雨的倾泄下离开了家。
——
等伊都见一路赶到老师的家中，身上多少都因为伴着大风的雨而被打湿了一些。
稍微抖了抖，又接过志水老师递来的毛巾才把不知道混进了多少灰尘的雨水擦干。
上课的时候她不会关心其他事情，但一旦课程结束，窗外天空中正午的太阳明媚又耀眼，伊都见才猛然发现志水老师家的电话一直都没有响起过。
“老师，我的母亲有没有……”
志水老师摇摇头，她又检查了手机一遍，一个上午并没有未接来电。虽然存过伊都见父亲的手机号码，但拨打了几次都未能接通。
她心里有点忧心，但又不想把情绪带给学生，于是口中安慰：“暂时还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在电车里信号不好，我们先吃午餐，估计过一会儿他们就会来电话了。”
在一起用餐的只有志水老师和伊都见两人，因为志水桂一总是会因为练琴而忘了时间，用餐总会比一般而言的饭点晚一些。
不过今天志水桂一出来的倒是比平时早，大约是两个人动静大，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他了。
即便如此，当他开始享用午餐时，伊都见和志水老师也都已经用餐完毕。
这世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会死去、都有人会突然从一个四肢健全的正常人变成残疾。但没真的发生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谁也不会觉得自己、或是自己的亲眷会出事。
满井伊都见即使有一点小担心，却也没特别放在心上，只觉得父母大概是有点事耽搁了。又或许是父亲的公司又有了紧急的事务要处理，而母亲因此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女儿暂时被安置在大提琴老师的家中？
在等待的时间里，她胡思乱想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应该响起的铃声始终没有响起，应该接通的电话始终没能接通……伊都见有点慌了。
“想听音乐吗？”
吃完饭的志水桂一拿着琴走过来，善意地询问。
当伊都见点头之后，他行云流水地架起琴，一秒都没有犹豫地拉起琴弦。
志水桂一正在演奏的乐曲伊都见尚未学到，但平缓静怡的旋律正一点一点地让她有些急躁的心绪安宁下来。
“感觉好些了？”
一曲演奏完毕，志水桂一有些关心地问。
“嗯，好多了。”伊都见回答，情绪平复了很多，“反正我在这里担心也改变不了什么，有消息了志水老师会告诉我的。”
“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
他也放心了不少，又自顾自地开始新一曲的演奏并沉浸其中。
这样的机会并不多见，伊都见十分珍惜地聆听着志水桂一的琴声，心中再次感叹他真是厉害，就像是为了音乐而出生的精灵一样。
「或许……再多听听他的演奏，我也会和喜欢音乐剧一样喜欢上古典乐吧。」
她想。
如果就这样发展下去，也许伊都见最终真的会走向大提琴演奏家的道路，一份应和了父母期待的体面的职业。
她可能会因此和志水桂一成为很好的朋友，也可能在将来升上音乐学院，然后认识更多的喜欢乐器的朋友。他们可能时常会聚在一起排演合奏的曲目，也可能因为在演奏上不同的见解而争执起来。
她大概还是会喜欢音乐剧，但是却没有了要站在那个舞台上的念头。因为她有手中的琴和一起学习的朋友，身上背负着众人的期待而前行。
可是现实却仿佛要让伊都见知道她的想法是错的，将她的可能性无情剪断。
“……你说什么？！”
志水老师惊叫的声音穿过了走道，盖过了琴声。
本来一心扑在演奏上的志水桂一也停下手，茫然地与伊都见对视了一眼。
满井伊都见心里突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
等到伊都见再次见到自己的父母，已经是在医院中。
她在东京除了父母外没有别的亲戚，这种时候还是志水老师在陪同。可是志水老师即使有心照顾伊都见，她也仅仅是伊都见的课外老师，接下来的种种棘手问题还得横滨的亲戚赶来了才能解决。
没过多久，接到消息的叔叔就从横滨赶了过来。
在医院缴完费，听医生说明两位病人的情况之后，这位满井叔叔和还和伊都见一起留在医院里过了一夜。
可是伊都见还是学生，即便双亲出事也不能一直不去上学。而满井叔叔也不可能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家，所以在最初的最艰难的时候度过之后，这位从横滨来的叔叔暂时借住在了伊都见的家里。
这些日子，打开电视、摊开报纸，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有关于东京地铁恐怖袭击的新闻。
这件大事注定要印刻在历史中，它的事情性质之恶劣令人发指。
在这个国家潜伏了十几年的邪教徒组织的一件惊天大事，让东京都的交通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也让民众生活在惊惧与恐慌之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虽然有许多人在这件事中受伤，但死亡人数却不多。
……然而，即便不多，却终究还是有人死了。
满井伊都见的父母在不久之后因抢救无效而死亡，据说可能是两人在乘坐地铁时因疲惫而在座位上睡着，以至于在事件发生时未能及时反应过来。
一夜之间，伊都见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
尸体火化、葬礼、遗产、自己今后的去向……这些事情把十四岁的少女折磨得快要崩溃了。浑浑噩噩地看着家中的行李被一件一件打包运回横滨，而她自己也即将回到横滨读书时，伊都见才想起她好像还没和桃果道别。
这么一想，这段时间里好像根本没收到桃果发来的消息。
当初约好了要见面的，虽然她这边因为遇到了事情而无暇顾及，可桃果是绝不会忘记的。
发短信无人回复，打电话无人接听的情况再一次发生了。
但幸好，伊都见知道桃果住在哪里。
当她上门想和桃果最后道别时，迎来的却是桃果父母憔悴的神情和宛如死水的双眼。
……多像啊。
多像伊都见自己得知父母死讯的那一天，她在镜子里映出的面容啊。
满井伊都见前所未有地害怕，她现在甚至想不顾礼节立马飞奔回家。
不想从他们口中听到桃果的消息，不想知道这一段时间仿佛消失了的桃果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
只要她不知道，那桃果就还活着，她就能当做桃果还开心地活着。
就算不回消息也没关系，不想出来玩也没关系，作为桃果最好的朋友，伊都见觉得自己会十分善解人意地原谅桃果。
心中转了多个念头，现实却只过了几秒。
伊都见没能逃开，她听到了桃果的父母告诉她——“她在那部地铁上……去世了……”
桃果也和她的父母一样，因毒气恐怖袭击而死亡。
在仅有的十几名死亡的遇难者中，伊都见身边的人占了其中的好多个名额。
一次邪教徒预谋的恐怖袭击，几乎将满井伊都见所有珍爱的人都带走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说声再见。
满井家的亲戚都住在横滨，他们不可能为了让伊都见在东京上学而举家搬到东京，同时也不可能同意让她一个人待在东京念书。
突如其来的事件让他们认为这座大都市太过危险，也生怕伊都见一下子承受不住这么大的打击而心存死志。
——虽然伊都见本人是真的还没想过要去死。
她只是很茫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人生就翻天覆地。
像个木偶一样被叔叔带到他的家里一起生活，又像个木偶一样回到了横滨的另一所学校继续念书。
伊都见不知道自己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回来的。
只是好像一眨眼，一回过神来，她就住在了陌生的地方、在陌生的学校上学、和陌生的人一起生活。
那些人，包括和她在一起生活的人看着她的眼神都要么充满了怜悯，要么满是嫌恶。
满井伊都见变得越来越不想说话，越来越不想和他人沟通。
即使有同学因为同情她而上来搭话，伊都见也仅仅是点头摇头或者只应个声，于是渐渐地也不再有人找她说话了。
她的手机里还存着几个号码，然而这几个号码的主人不会有音讯了。
即便如此，伊都见也不舍得将这几个已经没有用处的号码删除，每天晚上都要看一眼才能安心。
睡不着的时候会放一些舒缓的古典音乐听，这些是学大提琴的时候接触到的曲子。
伊都见不见得有多喜欢，但用于助眠倒是效果拔群。
今天不知为什么，接连放了好几曲都没能让伊都见睡着。
「难道听久了催眠的功效就减弱了吗？」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无聊地想着。
手机曲库中存着的古典乐就那么几首，播放完毕之后就响起了其他的音乐。
伊都见听了几秒，发现这是她有一阵没看的音乐剧中的一段。
因为前奏也还算比较平和抒情，所以她没有将唱段按掉。
她依稀地记得自己以前非常喜欢这首歌，甚至还在父母面前表演过。这明明只是一年多前的记忆，对伊都见来说却像隔了一个世纪一样久远。
‘……没有你，我也能适应这风和冰冷的夜’
‘没有你，我也能和毛毛虫们和蝴蝶们一起骗自己没有烦忧……’
当玫瑰的歌声从手机中不真切地飘出，听到它悲伤却强行按捺的情感。它本是一首与爱情有关的歌，可伊都见却将歌词填进了她缺失的亲情与友情中。
她想着时常会闹脾气不想理睬的父母，她想着比任何人都善良的桃果，她想着不知所踪的太宰。
她想着失去了一切之后的日子，那么痛苦却还要欺骗自己一切都好。
想着想着，眼角渗出了泪水落在枕头上。
这不会是伊都见第一次哭泣，也不会最后一次。
这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桃果，也不会再有第二对亲生父母。
寄住在叔叔家里的伊都见即使没有被冷落，也不可能像他们亲生的孩子一样疼爱……就比如，伊都见的叔叔不会花那么多钱让她继续学习大提琴。
不过就算她的叔叔大方地让伊都见继续去上课，她也不会答应的。
叔叔的家境没那么富裕，而父母留下的遗产……伊都见并不想把它用在这上面，更何况其实也并没有留下多少东西。
今后该怎么办呢？
满井伊都见听着歌声，思考这问题的答案。
——不怎么办。
什么都改变了，却什么也没改变。
只要好好地上学，用心地学习。
念一个好大学，然后再找一份不错的工作就够了。
「是吗？足够了吗？」
伊都见睁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黑暗。
黑暗中传来带着噪点的歌声，歌曲的语言是她不懂的法文，但歌词的大意她早就记在了心中。
‘……我永远不再谈论星星，还有蟒蛇和热带的花朵……’
「无聊的人生，未来没有任何期待的人生……」
“要改变……必须要改变。”
要把这枯燥的未来转变成梦想的舞台，只有这样才能让她、让伊都见不再厌恶于无穷尽的反复，不再活得像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偶。
失去了爱，只能用梦来填补这巨大的空洞，使她还能有动力继续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31话 「负的连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