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蓬莱（上）》夜游星

56、朔北再遇

　　栖霞谷樱雨阁

　　山有枢，隰有榆。
　　子有衣裳，弗曳弗娄。
　　子有车马，弗弛弗驱。
　　……
　　且以喜乐，且以永日。
　　——《山有枢》
　　仙界的暖阳下，语黛身着绫罗粉裳，倚在栏杆边，虽休养数日，人却又清减几分，听到脚步声，她转头，见烟霞君拾阶而上。
　　枭衍问了她些话后，叹了口气，说：“如今元宵也过了，你快好起来，我们还回到人间去吧。”
　　冶丽的男子挂着略微忧伤的笑容，她在这里不好过，但愿到人间能回到过去那样快乐的时光吧……
　　语黛听了果然有些期待，粉色眸子亮晶晶的，问他：“人间有没有什么新鲜的故事？”
　　“你别说，还真有，”看她有兴趣，枭衍心中舒畅，打开羽扇轻摇起来，缓缓道：“沙岐王发布了新一年的资料片。”
　　看语黛似乎不太理解，他便为她解释道：“低低你就把它想成是一个人间的王在人间办的大活动，任务从沬邑起始，如果能够完成沙岐王安排的一系列任务，会有丰厚奖赏，据说是在沙岐王能力范围内可给予任何东西，金钱随从，仆人地位。难度也应该会很高，但有我在，一切不是问题。”
　　“就像一个奖励很多的大任务？”
　　“对。”
　　语黛笑起来，有些期盼，她张张嘴，想问“可以去吗？”，枭衍却知她的心意，合扇碰了碰她的头，“我们这就走，但你要好起来啊……”
　　“啊？现在？可是你……”
　　烟霞君拉起她的手，朗笑：“哈哈哈，且以喜乐、且以永日！”

　　八玄幽都

　　舞雩一身白衣，黑发披拂，她走在重生人的队列里，他们将走过奈何桥，再回归人间。
　　女子抬起头，天光晦暗，却仍有光团，仿佛夕阳时分的阴天，但西方太阳未被遮挡，又在侧面照亮云层，同时即将到来一场暴风雨，或是大雨已过。这幽冥之地的天空奇异于人间，这里看不出任何表示时间的迹象。
　　前面有一个黑衣老者，头部隐藏在兜帽中，个子低矮，凡是从他身边路过的重生人，都会在他身边停留片刻。
　　她瘦如鹰爪的手上端着一只黑色的碗。
　　前面的一人拒绝了，轮到舞雩。
　　“只会忘记痛苦。”孟婆低着头，低沉难辨的声音从黑衣中传出，舞雩一时想，或许她面前只是一个空荡荡的斗篷，这个斗篷里只有一只干枯的手端着碗。
　　她犹豫了，重复问：“只会忘记痛苦？”
　　问这话时，她的心里泛起丝丝缕缕的疼痛。
　　“只会忘记痛苦。”孟婆又这样说。舞雩听不出这一句和上一句有什么区别。
　　只会忘记痛苦，你会接受吗？
　　她是已死的人，她可以清干记忆，无忧无虑地回到人间重做一回人。
　　使我心悲者，我忘记你如何？
　　回忆自己逝去的生命，世事如冰雨，而那个人也成为了心中钉，把她的心扎得破碎，一念想，十分痛。
　　我……忘记你、如何？
　　舞雩站在那里，忽然流下了泪水，她摇了摇头。
　　只是一想到自己会忘记他，她就会流泪。

　　她看到暗红如血的彼岸花海，看到巍峨高耸的幽都宫殿，想到曾经在流洲见到的幽荧君，凡人总归是对神君有些好奇，但这些画面与思绪都似风中飘蓬，转瞬即逝。
　　她看到那座虚幻的桥，气势恢宏，凌驾于生死之间，沟通人间与冥域。
　　桥上有向人间去的重生者，也有来此等候的“生者”。
　　这是一条单向的通道，生者无法走过奈何桥，只能在那里等待——自然，神君可以突破规则界限。
　　那桥实在太过宽阔，人在其上宛如一粒沙，等待往生者的人那么多，舞雩却一眼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清瘦男子。
　　林远岫……她的心又被扎了一下，她不由得抬手捂住心口，仿佛要有血流出来似的。
　　他为什么在这里……他在等……谁？
　　舞雩忽然回忆起一些朦胧的片段，在她垂死之时，在她问完那句话后，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看不清、听不到，远岫和她说了什么？
　　难道是……这样想着、猜着，她再忐忑不安地看他时，林远岫也认出她来，于是像其他人一样，慌慌张张地冲过来，跑到那隔绝生死一线的地方，直到再也不能上前半步，企盼对方快走到自己身前。
　　这里有至交的友人，有血亲，有爱人，若是个没有情感的人来看这一幕，定会觉得滑稽而可笑，可此处的所有人，无人会发笑。
　　这里只有哭声和眼泪。
　　舞雩没有像旁人一样跑过去，而是慢慢得走，就像另一边路上那些无人接应的孤魂。
　　她一边走，一边想。
　　林远岫一直注视着那个白衣的女子，他的眼睛湿润了，可看到舞雩一幅冷静，甚至显出无情的模样，他又愣住了。
　　舞雩走到少主面前，忍住没落下泪，她在他面前单膝跪下：
　　“少主，让我成为您的杀手。”
　　她这一句话说得沉静，只有耿耿忠心，隐藏起焚心的情愫。
　　这就是她报答他的方式。她对他的感情是悲烈的，她要成为他最能信任的利剑，替他完成复仇的心愿。
　　林远岫不知所措，他扶她起来，满脸哀容，英俊的脸庞憔悴不少，用他包含痛苦的眼睛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他动了动唇，“你不要再管这件事……我们先回去吧……”
　　舞雩却站住，一脸决绝，如壮士去兮。
　　“请您答应我。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家族之仇犹未雪，怎能不舍……一个婢子？”
　　林远岫眉头一皱：“你不要轻贱自己！”
　　“这是舞雩的心愿。”她凄凉的笑了。

　　朔方北

　　青翎自然知道沙岐王发布的任务，这日他报过军中事物，只剩两人时，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问伏案的赫勒：“我能去接您的任务么？”
　　赫勒抬起头，冶红的眼瞳向上翻起瞥他一眼，“你想要什么？”
　　青翎收起笑容，温吞的目光看着眼前的王者，说：“我想成为您的近身侍卫。”
　　“呵，”红唇逸出一声轻笑，赫勒斜斜睨他：“你有什么目的？”
　　“只有一副赤胆忠心。”年轻将军这样答她。

　　流洲
　　蔺先生，坐琴庄，食兰香粥。……后曰，鸠以千百至，先生皆饲之。
　　——《云仙杂记》
　　元宵后，椒瑛伤渐愈，两人向城中去，路经一处房舍，中依稀有渺渺琴声传出，如行云流水。
　　空中又响起扑翅声，椒瑛仰头一看，但见数只灰褐色鸽子般大小的鸟儿结群向房舍飞去。
　　行至院前，敞开的木栏后，一位束发先生坐于屋前木板上，身旁小案，脚边鸠群，先生从案上的碗里以勺舀出粥米，用以喂鸠，飞鸟时而蹦跳靠近，亦有展翅飞上先生肩膀者，先生不以为忤，与它们安然相处。
　　忽然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打扰了这处安宁，马上一位布衣青年，看到他们两人，勒马缓行，道：“两位可听说沙岐王发布的新任务？凡通过任务者，沙岐王会实现他的任何一个愿望！”
　　椒瑛一时发愣，只盯着那人，而那人自是NPC，说完此话，一踢马肚，扬长而去。
　　来去只一瞬间，留下一句通告，但椒瑛已听明白了，心里莫名兴奋地砰砰直跳。
　　沙岐王！她记得这个名字，她是她心底仰慕的女中豪杰！
　　椒瑛不由得看向湟郁，为难而期待。
　　她怎么能要求湟郁和她一起去呢？
　　“你想去？”虽看出她的心思，湟郁还是问道。
　　“嗯。”椒瑛点头肯定，又垂下眼，两手交叠握紧：“我……”
　　湟郁看着她垂下的眼睫，打消了她的忧虑：“我们先到城中去看公告吧，那人也没说接任务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