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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朔北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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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城
元宵夜,作为北方重城,佳节之夕自然华灯如昼,锣鼓喧天,真个热闹繁荣好人间。
宽阔街道的人流中,竹青黄衫的宁巧蹦跳着走,乌黑发辫在烟火气里一上一下,她左手拉着青翎,右手举着刚刚做好的糖人儿。
星拂走在她另一边,两人一个喜上眉梢,深深投入繁华世间,另一个平静淡然,似神游天外。
“我要看花灯!我要看表演,要看耍花枪,”宁巧一边叫嚷,一边比划了两下:“哈阿——嘿!”说罢拿乌黑明亮的眼睛看向身边的蓝发男子,她的眼神分明只等着答应。
“你这丫头就是任性,”青翎对宁巧忽然的撒娇哭笑不得,周围声音嘈杂,把他的声音压了下去,他只得离宁巧更近,说:“你想看花枪就有呢?”
“我们以前就有花枪,这里没有吗?”看着青翎英俊的笑容,宁巧话也没说明白,她是指之前在南方时的表演。
青翎一边笑着抬起头,隔着中间的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另一边有三人与他们相向而来。
青翎猛地一怔。
“妈妈,你刚才看见那个猴子了吗?它还戴了个红帽子!”三人中间是一位穿蓝裙的女子,围着白毛披肩,仿佛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束起长发,抹上胭脂,面容秀丽,神色飞扬。
她和自己的母亲说完,又转向另一边的父亲,“爸爸,你看见吗?”
可是……他太熟悉她了……这一瞬间仿佛被放慢,青翎的目光如被胶黏住移开不得,他常常在离她很近的地方,而他又敏锐善辨,这些伪装何能瞒过他的眼。
他甚至不可置信,只紧紧盯着,终于——在他们一行人即将走到同一条水平线的前一刻,那女子倏地抬起眼,直直向这边盯了过来,血红双瞳中目光冷疾如电,这是普通的姑娘?如此警惕,目光如此凛厉。
只下一刻,涌动的人群便隔断了两人的视线。
于是他再也看不到她的目光会如何变化。
青翎的心重重一跳,险些让他喘不过气来。
赫勒、赫勒、沙岐王赫勒!
他心中一遍遍地念,一遍遍地叹。
原来这就是她的秘密!以普通人的身份和家人生活吗?一个人竟然可以有这样两种截然不同、几乎天差地别的模样!
他转过头想再去寻,那一家人已淹没于人潮中,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想。
“青翎哥哥,你说呢?好不好?”他的右手被宁巧摇来晃去。
男子回过头,仍旧有些怔忡,脑海仿佛产生了一个漩涡不停旋转,莫名的震惊激动让他晕眩。
最开始他对赫勒的敬重在这一刻变成了另外的情感……心中仿佛有绵绵的水流趟过。
那是一个人吗?她可以穿着战袍成为睥睨天下的战皇,她可以穿上罗裙倚着母亲笑得像个小姑娘。
青翎的心在胸膛中有力地跳动,只因他偶然发现的这个秘密。
“青翎哥哥!”身边的宁巧又叫了他一声。
如梦初醒,迷蒙的海蓝色双眼一睁,他低头:“怎么了?”
心中却又想到另外的事,于是根本未听宁巧说了什么,反而停下脚步,转身道:“我们这边走。”
“啊?哎哎——青翎哥哥,为什么忽然换方向了?”
如今她便服出来,但愿不要遇到意外才好……青翎一边想,一边在人群中寻找起他们的身影。
青翎带着同门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一段距离,他的眼睛常常似有若无在人影交错间去捕捉那道蓝影。
只走了一会,青翎就发觉周围不寻常之处,英挺双眉凝起,开始谨慎留意起附近。
“有情况。”少年低沉的提醒,星拂嘴唇几乎未动,音量控制得只有他们三人可听清。
一直欢笑的宁巧也立即察觉,身为剑阁弟子,她的笑容并未多变,声音里依然透着天真的欢喜:“青翎哥哥,听我哼个曲儿。”
“好。”蓝发男子温柔应声。
“俺便似、那——”念白时宁巧黑曜石似的眼睛溜溜转着,她看到了周围的人早已换成杀手,他们的目光如同一道道射线,聚焦于前方的一家人。
“俺便似图画中,帏屏上,
云游便林影湖光。
闲中气味三千丈,抵多少归去来的陶元亮!”
四下渐渐声息,只剩下宁巧莺啭般的歌唱。
伴着她的歌声,赫勒停下脚步,一家人停在一处卖西域茶叶的货摊前。
“爸爸,茶叶还够吗?”她的声音极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依然有些中性的嗓音,听得却柔和,青翎之前没有听清她说什么,此时断断续续传来,心中又是一跳。
赫勒似乎无意向后方一瞥,那一刻她又变成了沙岐王,面覆寒冰,摄人的目光扫过一周,对上青翎时微微停顿。
她什么都知道。青翎在她的目光中了然一切。
有两个小孩嬉笑着挤入这一块战斗一触即发的区域,仿佛在静止的空间里飞入两只黄蛾,他们似乎在争抢着一个红绒材质的十二面球类玩具。
说时迟那时快,其中一个小男孩忽然把绒球向赫勒一扔。
“星拂,照顾好宁巧!”同时,蓝发男子已掠影般上前去。
“青翎师兄放心。”星拂并住两指在空中画出一道结界。
孩子扔出暗器时,一直站在茶叶摊前的客人忽然从一旁抽出一柄剑,倏地刺向赫勒胸膛。
赫勒出手快比闪电——仿佛对方刚刚向她刺去,尖叫就同时破喉而出,她握住剑刃,咔一声折断,投入刺客眉心之间,涓涓的浓血从两眼间流下来时,赫勒已夺去断剑,又击杀一人。
“可恶。”赫勒咬牙,她听到空气中引线的咝咝声,有东西向她扔过来了。
她急急回身,男子宽阔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代表王之力的金光与爆炸同时震开,赫勒竖起能量结界护住家人——还差一点,身前的男子被击中了。
尖叫沸腾、人群四散奔逃时,青翎后退了一步——那个球体内含有无数细小的暗器,他的四肢有很多地方都被击穿,好在赫勒的结界为他抵挡了一部分。
青翎很快稳住身形,向后看去,一转头,白皙脸庞上的伤口才流下血来。
他看到要保护的人无大碍,且放下心,喊道:“你们快走!”
鲜血从各处伤口涌出,蓝衣瞬间浸透。
见此,宁巧的心上像被扎了一把刀,痛呼:“青翎哥哥——!”
刺客重新聚集,包围过来,赫勒一脸冷肃,眼底是危险的血光,对受伤的将军并未动容。只审时点头:“那就拜托了,虞将军。”
说罢,掩护父母逃离。
宁巧隐约知道了青翎舍身保护的人是谁——尽管这个认知让她也惊讶不已,她更加难过,看到青翎保护那个人比看到他受伤更让她难过。
朔方北
混战片刻后,便有士兵赶来,而青翎也和同门失散了,伤势不佳,部将坚持要他立即回军营疗伤,想到宁巧有星拂在旁,不需他多挂念,于是返回。
清理罢,已近亥时,旁人离去,青翎身穿白衣,披散着蓝发,在昏黄烛光中缓缓行到桌旁。
打开一只小匣,里面静静躺着那根断掉的黑色发带。
“将军,可方便?”外面传来究究的声音。
“请进吧。”他转过身。
披着斗篷的究究走进来,从怀间取出一只赤金药瓶,看着他,笑道:“大王告诉您让您尽快恢复。”
自从昨日宁巧来,究究看他的眼睛便不像从前,此刻里面含着一些东西,欲说又罢。
青翎伸手接过,将药瓶握在手心,眼前浮现出那个蓝衣女子的身影,问:“王现在在哪?”
青翎披了一件深色衣袍随究究走向青金宫殿时,忽地听到接见厅内传出一声巨响,接着,整个屋宇都微微震颤。
究究抬头惊了一下,在夜风中转头对身边的年轻将军道:“王大概在发脾气,究究送将军到此了。”
青翎点点头,缓慢走入。
走到近处,听得“噔噔噔”的急步声,每一步都踩着怒火。
“王。”受伤的男子走上被灯火照亮的光洁地板,低声唤她。
在大殿踱步的沙岐王转过身,看见青翎时第一想到的不是他挡在她的身前,而是这个男子居然在朔方城认出了她,某种羞辱之感令她冷笑一声,再次绘上浓妆的眼底满是嘲讽:
“你的伤好了?跑这里做什么。”
青翎走近她身前,看着她的表情心底似乎明白几分,他忍着浑身疼痛作出平常的温和淡笑,出声却严肃:“您知道是谁吗?”
“哼。”赫勒转过眼,盯着闪光的地面阴冷地哼了一声,随后一个名字从她紧咬的齿间蹦出:
“玛尔斯、戊寐君!”
她红瞳中的怒意仿佛要燃烧起来,将视线所及灼出个窟窿。
“确定是他?”青翎知道沙岐王和戊寐君是天下共知的水火不容,他担心是否另有其人。
“孤确定。”赫勒抬起头,看向大殿廊柱外的黑色夜空,眯起双眼,似乎在筹划着什么。
“不要有其他敌人就好。”青翎说了一句,忽然不知再说些什么——此时的赫勒看起来威严而强大,似乎没有任何事能困扰她,不像不久前灯火人海里那个蓝衣的小姑娘。
青翎看着赫勒,看着她浓妆艳抹的面庞,忽然微微笑起来。
赫勒发现他的目光,立即又冷了脸,转身道:
“夜深了,将军好好休息。孤要去见……”
她顿住,改口:“孤还有事,将军先请回吧,今日多谢。”
今日多谢,只这几个字,赔上他一身血衣、半条性命。
可这就是沙岐王,这就是赫勒,她或许根本不需要他的舍身相护。
可蓝发男子只是弯唇一笑,喊住她说: “赫勒,别忘了卸妆。”
他叫她赫勒,语气温柔而清朗。
赫勒脚步一停,却未回头,只沉声对身后人说:
“孤饶你这一次。”
自混战走散后,宁巧便不管不顾星拂的无奈和好心建议,星夜策马奔至北方沙岐王军营,同星拂告别,在军营里做了一个低等士兵。
宁巧虽有时任性,却也知事情分寸,她一边做着分配的杂活,一边暗自寻找青翎。
心忧受伤的青翎哥哥,四处打听询问,众人却笑她一个小小士兵还想见将军。
青翎回帐休息时,宁巧走过一个个帐篷,依然在寻找他。
夜。
沉睡中的青翎缓缓睁开眼睛,四下寂静无声,但他能听到有另一人的呼吸声,有一种熟悉的气息,他并未作出防御,反而出声:
“谁?”
宁巧原本只静静盘坐在地毯上,青翎察觉有人她并不意外,尽管她已尽量隐匿声息,却终究不精于他。
“是我。”往日的清脆欢快低了下来,黑暗里传来的声音含着担忧,“青翎哥哥。”
青翎翻身就要起来,却被喊住:
“青翎哥哥!别动,你受伤了。”
青翎还是坐起身,点亮鹰型铜雕口中衔着的灯,轻盈的脚步声靠近,屋内亮起时,宁巧已挨了过来。
“你的伤怎么样?”宁巧坐在床沿,目光扫过男子寝衣敞开领口间露出的层层绷带,她抬起眼,分明是心疼他,却显得自己可怜。
“你……”青翎只说出一个字,他本想问“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却又只能叹一口气。
“你的伤怎么样了……”宁巧推了推青翎的手臂,说的话就像快流泪。
“我没事啊……这不好好的吗。”青翎笑了笑,看到宁巧的悲伤,才知她担心自己,抬手轻轻摸了摸师妹的头。
“宁巧,真的没事,很快就好了,你还不信师兄吗?”
宁巧心中憋闷,像个孩子般伏在青翎被上,低低诉道:“你怎么能不顾自己的安慰就冲过去呢?他们是王,他们之间的战争不留心就会置人死地……那种彻底消失的死去,青翎哥哥、青翎哥哥,你、你吓死我了……”
“……”青翎默然,他拍了拍宁巧的肩,没有回应她的这番话,而是说:“你在这里睡吧,我到矮榻上去。”
宁巧坐起来,青翎将起身离去,一只手忽然拉住他的手指。
“青翎哥哥,你也睡这里。”
“这怎么能?”灯光映着他白皙英俊的面庞,他苦笑。
“我们小时候不也一起吗?你现在成了沙岐王的将军,就和我生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