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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雪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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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是第一次独处,可当病房里只剩下渴聆和特洛伊时,两人还是自在不了多少。
按照他们事先商量好的,杰克早早回去养精蓄锐,而欣肩负着为渴聆瞒着三剑客的重任,门禁前也匆匆离开了。
“等会儿打算做什么,不会整晚都坐在这儿发呆吧?”特洛伊故作镇定,手心却已冒了一大堆汗。特别想起那晚,渴聆莫名其妙做的那些事,他的心跳突然又找不到正常的频率了。“要不你出去走走?多呼吸点新鲜空气对身体有好处,我在这里看着就行。”
“不了,我呆这就好。”渴聆尴尬地低下头道,看上去有些疲倦。
特洛伊深深吐了口气,用力甩了甩胳膊,似乎是想将聚集在胸中的冲动分散开来。
“也是,天这么黑……不过,好像有点没事干,要不我们聊会儿?”虽也觉得这提议跟现在的状态一样无聊,但特洛伊仍试图做出最后的努力。不成功便成仁,要是渴聆再拒绝,他也算仁至义尽了。
眨眼间,病房里又沦为一片死寂,似乎连输液管里的点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寂寞如流。良久,特洛伊几乎都要忘了自己说了什么,但很明显,又是他在自讨没趣。门外传来几声窃窃私语后,他直接丢了个枕头到沙发上,打算倒头就睡。倏地,却从病床边传来渴聆轻如飘絮的声音:
“你说,眉姐为什么会躺在这?”话中杂着呜咽。
“因为她受伤了。”特洛伊从沙发上坐起。
“她为什么会受伤?”语调令人心生怜惜。
“因为飞机失事了。”特洛伊轻轻地说。
“为什么她要坐那班飞机?”
“因为她要去接本杰明。”
望着眉姐苍白的身子,特洛伊长长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渴聆想到了什么,却没有顺她的意继续下去。刹那间,胃里仿佛又多了块巨石,沉沉的,堵堵的。昏暗的灯光下,渴聆紧咬着唇,似乎正竭力控制着自己,才没让痛苦的声音持续放大。恍惚间,特洛伊似乎看到一阵恐惧的阴影,如同鬼魅般袭遍她颤抖的全身。
“刚才你和欣说的,我听到了。”不知为何,特洛伊突然说,“就是她说,眉姐是妈妈,我是儿子,你是……”
渴聆惊愕地看向他,脸上还挂着两道泪痕。怎么,这种情况下,他还有心情继续玩笑?
“不是的,渴聆,你听我说,我是想告诉你,其实我——”话音戛然而止。特洛伊承认,看着渴聆迷茫的眼神,他是再没有勇气说下去了,“其实我......”难道,他也被黑夜冲昏了头,才会对她提起这事?
夜已深。什么时候了?朦胧中,好像有声巨响。
渴聆几次想把眼睛睁开,可每次下定决心,又沉沉地睡了下去。现在没有什么是比梦境更值得享受的了。睡梦中,似乎有人将她轻轻抱起,又放到了一个温暖的地方,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她很珍惜。
是谁?
青草香混杂着浓重的药味,渴聆已经不是第一次闻到,却还不是很习惯,好像哪个捣蛋鬼,故意在蒙娜丽莎的眼睛上添了一对眉毛似的,总让人觉得怪怪的。不愿醒来。但对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她总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说不上喜欢,大概就是一种眷恋,一种依赖。
可终究,这只是一种感情,没有现实意义,一睁眼,心烦意乱未消失,那些尚待处理的事情也仍旧接踵而至,唯一值得安慰的,视线所及的范围内,特洛伊的身影,不是倚在窗边,就是围着病床忙碌着,无论哪一种,都给人极大的安全感。
“早上好。”渴聆刚从床上坐起,晕晕乎乎,又倒了下去。她揉揉惺忪的睡眼,好像只有这样,整个人才会精神些。
“早上好。”特洛伊从输液架边转过头说。
“真佩服你,每天都能起这么早。”渴聆忍不住又打了几个呵欠,“哪像我,稍微累一点,晚上就会睡得跟猪一样,打雷都打不醒!”
“这话我信,”特洛伊笑说,语气中多了点不怀好意,“否则你昨晚就不会从椅子上滚下来,还能继续睡着了。”
“妈妈咪啊!”渴聆惊呼,看来受了不小的惊吓,“你确定?”
“嗯,动静还不小,我还以为是打雷了,起来一看,你就在地上了!”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渴聆憋着嗓子叫道,配上刚起床的沙哑,声音真的很难听。
“天地良心,我叫了你多少次,可你自己都说了,打雷都打不醒,我哪有比它还大的本事?”特洛伊说着,走到窗边,把帘子拉开了些。
渴聆急忙用手挡住刺眼的光线。“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把你扔回椅子上去啦!”特洛伊说得理所当然,但渴聆对他的“扔”字很是不满,这与她昨晚感受到的温柔差别太大。“对了,你掉下去的时候,小腿那边好像被什么东西刮到了,挺大一口子。我说你可真行,居然还一点感觉都没有。”
可不是?被特洛伊一说,渴聆才猛地感到刺痛袭来。
“我就说,一大早起来就觉得哪不大对劲。”她心疼地摸摸腿肚子说,只见伤口的地方还被细心地贴了一块纱布,“你弄的?”
“我只是简单处理一下,那是医生包的。”特洛伊说,又快步走回眉姐床头,“还好这里是医院,设备都还齐全,要是在宿舍,你还不得失血过多休克过去?”
有些夸张,但想起欣那副死猪般的睡像,的确,别说打雷了,就算天塌下来,渴聆都不能保证她醒得过来。
“昨晚医生来过?”视线一直跟着特洛伊的身影飘来飘去,渴聆很快就把目光定格在了床头莫名多出的几个药瓶上。
“就刚才,你醒来之前。”特洛伊说,又把眉姐身上的被子整了整。
“你怎么不叫我?说不定我还能帮你。”
“说实话,我是挺想,特别看你昨晚睡得那么香,我猜你今天一定能满血复活。”特洛伊打趣,“只可惜,有人不让。”
“人?”护士?不可能!医生?更不可能!可除了他们,眼下这房间里还有别人吗?
“对,她不愿意,我也无可奈何。”特洛伊继续卖着他的关子。
“我说,你就别神神道道的了好吗?”渴聆不耐烦地说。特洛伊说得对,现在的她又是一条好汉,保不定耐不耐得住他的磨叽。“你别告诉我杰克一大早就来过了,还是欣?可他们不是说了早上有事,会迟点来的吗?”
特洛伊诡异地笑了笑。
“我说,你到底说是不说?”渴聆发誓,她的拳头马上就要忍耐到极限了。
“眉姐。”
“你说唇语啊,这么小声谁听得见!”
“眉姐。”特洛伊又说了一遍,大声了些,还往病床上努了努嘴。
“眉姐?”渴聆也往病床上看了一眼,瞬间炸毛,“你耍我呀,眉姐还躺着呢!”不说就算了,还一大早拿她开涮,真要命!
“我不骗你,真的是眉姐叫我不要吵你的。”特洛伊说,用的却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你还说!”渴聆一吼。好一会儿,特洛伊都没有回音,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干嘛,知道错了,也得主动道歉啊!”不然让她怎么下台?
渴聆愤怒地朝特洛伊瞪去。可那么一瞬间,目光扫过眉姐,停在她脸上的时候,她似乎看到了什么。
是什么?渴聆没敢多想。
可印象中,她分明又在眉姐头上,那缠得厚厚的绷带间,看到了她的嘴,她的鼻子,和......一双闪动的生命?!
怔住。
半晌,渴聆都没敢再回头。可那双慈爱的眼睛,却如胶片版,死死定格在她的脑海。
多久了,仿若隔世,再次相遇,却依旧如昨。
霎时。
“啊!!!”
尖叫声着实把特洛伊吓了一跳。眉姐也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眉姐!眉姐!”渴聆指着她,一连朝特洛伊嚷了几声。
“冷静下来行吗?病人需要安静。”特洛伊哭笑不得。这家伙,明明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居然还能自顾自地吃惊到这种地步。
“可是,可是......”
“拜托你认真点好吗?别可是了。”特洛伊上前,扶住渴聆的肩,半推半就地将她临到床头,“眉姐也很想你,还不好好让她看看!”
脑袋是硬被他掰正的,可目光接触的瞬间,袭遍全身的震撼,确是早有准备。身体僵硬到不能自持,无数个激灵中,渴聆语无伦次地重复了几个“我”字,却始终没能接下去。
“我知道你很高兴,可再这样,你不怕又把医生护士招来啊?”特洛伊说,“你上回那一吼,可差点成他们黑名单上的一员了,就不怕他们以后禁止你入内?”
特洛伊的威胁很快就起到了作用。渴聆连忙按住自己的嘴,用力点点头,却又控制不住兴奋地,从指缝间发出了各种奇怪的声音。
“你这样很失态啊。”特洛伊笑说。
“对不起,我实在太高兴了。”渴聆终于憋住最后一个怪声,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却还是止不住地抽搐。“对了,你怎么现在才说,还尽给我扯些有的没的。”
“我不是怕你刚起床,脑供血不足?万一一激动,直接晕过去怎么办,我可没有闲功夫再去救你。”特洛伊不近人情地说,“还有,我可不认为你半夜从床上滚下来,还能安安稳稳地睡着,是件‘有的没的’的事。”
渴聆一眼就撇见眉姐略带血色的嘴唇抽了抽,似笑非笑,登时涨红了脸。
“欣和杰克呢,他们知道这件事了吗?”渴聆扯开话题。
“我保证,除了我之外,你是第一个知道的。”特洛伊说,哪知话音刚落,那女人就不见了踪影。
门外紧接着就传来一阵打了鸡血似地声音:“喂,欣,等等,你先别问,听我说,眉姐她——”渴聆还故意神秘了一下,“醒了!”
毫无意外地,手机那头半浑不厚的声音登时也炸开了锅,然后,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但基本都是些发怒的,咒骂的。杰克的反应比欣好不了多少,两人几乎刚放下电话,就火速冲向了医院。
看到他们出现在走廊的时候,渴聆着实被惊得说不出话来。杰克一个急刹,在上身撞倒墙壁前猛地停住,顺势用手一推,九十度一转,风风火火就朝渴聆冲了过来。在他身后,欣也紧接而至。
“眉姐呢?眉姐呢?”杰克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看。
“别急,她在里面。”渴聆说。此时,她已平静,正跟特洛伊并排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在他们对面,病房的门正紧紧地关着。
“什么时候醒的?”欣紧接着说。
“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眉姐就已经醒了。”特洛伊说。渴聆也是刚想起要问。听到他这么说,她真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直接睡死过去了,怎么连特洛伊的兴奋劲儿都不足以把她吵醒。
“对了,你们怎么呆在外面,医生在里面检查吗?”杰克慌慌张张地说,他的两只脚从出门起就没停止过躁动。
渴聆朝房门口示意了一下,杰克疑惑地往里一瞧,只见一个中年女子正侧对着他们站在眉姐床前。虽然看得出已有一定年岁,女人的打扮却依旧时尚干练,深色的小西装搭配着包臀的短裙,领口处,或许为了显示出女性的优雅,还特地用黑色缎带扎了个宽松的蝴蝶结,慵懒地躺在胸前,既御寒又能彰显格调。只是那额前的刘海,轻薄地蜷缩着,虽不失清爽,看着却似乎与她与身俱来的霸气大相径庭。
“她是谁?”欣也好奇地凑上去看了看。
“雪莉,”渴聆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本杰明的助理。”
“本杰明!”
“淡定。”渴聆说,虽然她已经不记得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脑袋里的风暴要比欣严重多少倍。好歹,此时的她还说得出话。
“她来做什么?”
“她是眉姐的朋友,从新闻上听到飞机失事的事,特地过来看她的。”
“朋友?”欣尖叫,似乎诧异自己有生之年,竟如此有幸,能通过千回百转的关系,近距离地接触到这么高大上的人物。
“来得可真是时候!”杰克却显得闷闷不乐,看来对任何阻止他见到眉姐的人,都没有多大好感。“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跟你们打完电话就来了。”渴聆说。
“看来有一段时间了!”杰克看了看手表说,又焦急地往门上探头探脑。
“耐心点,”渴聆说,“进门都是客,你总不能这样黑着脸把她轰出来吧,眉姐会生气的!”
话是这么说,但渴聆不得不承认,连她自己都有些沉不住气了。好在没多久,雪莉就出来了。她出门的一瞬间,杰克就不客气地从她旁边侧身闪了进去,姿势顽皮又无礼。
“这孩子。”雪莉尴尬地笑了两声说,转过身,这才被注意到的,与“干练”一词稍显违和的刘海,轻快地在她的额前晃了晃。
“抱歉,他也是刚知道眉姐醒来,激动过头了。”渴聆上前,看着雪莉精致却不过分的妆容说。
“看来你们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雪莉说,“你就是渴聆吧?”
渴聆受宠若惊。
“听说你在M音乐学院就读?”
再次点头如捣蒜。
“不错的学校,就是——”雪莉笑说,目光一转,好像刚刚才发现站在旁边的特洛伊,“这位是?”
“他叫特洛伊,也是眉姐的朋友。”渴聆说。
“眉的……朋友?”不知为何,雪莉的语速突然放慢了些,两眼也直勾勾地盯着特洛伊的脸。
雪莉的意外并不在渴聆的意料之外,毕竟当初,她也曾对他二人之间突然扯上的关系惊愕不已过。不过很快,雪莉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
“抱歉,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一定是您的朋友吧?”渴聆说。
“不,是我一个朋友的儿子。”雪莉最后看了特洛伊一眼说,又转身看向渴聆,“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太多,遇上了难免勾起回忆。”她说,语调似乎有些感伤。
“如果是这样,不也说明了您和特洛伊之间的缘分?”渴聆说,此刻的特洛伊已经到病房里面去了。“他是几个月前才从美国回来的,家人也都在国外。”
“美国?!”
雪莉突然间的失态着实也把渴聆吓了一跳。
“抱歉,”雪莉说,渴聆勉强跟着笑了笑,“好好照顾眉,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康复了。”她说,和善地拍了拍渴聆的肩,“对了,刚才眉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放心,我会放在心上的。”
我的事?放心上?
渴聆听得一愣。不知刚才眉姐都跟这个大人物说了什么,才让她有这样的想法。可一股热气在胸口升腾,渐渐地,渴聆已经由飘飘然变得有些天花乱坠,以至于雪莉离开的时候,她还彬彬有礼地对她卷而不乱的长发深深鞠了个躬。
“怎么不进去?”见渴聆一直在门外痴呆,特洛伊从房内探出头来,“那个怪人走了吗?”
“不许你这么说她!”渴聆说,又突然扒上特洛伊的手臂,“知道吗,刚才雪莉说,她会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吔,是她亲口说的吔!”
“新闻没看,电视剧总该看过了吧,哪个商业人士离开前不是这么说的?”特洛伊见怪不怪地说。
“可她不一样,她是眉姐的朋友。”渴聆不屈不挠地说,下一秒就连手带身子,一并被特洛伊拖进了病房。
“老朋友又怎么样,一惊一乍的,还老盯着别人看!”特洛伊说着,又走回杰克身边。过了这么久,他还是一样激动,要不是欣死命拉着他,特洛伊还真担心他会不小心做出什么伤害到眉姐的事来。“真搞不懂,怎么艺术家总喜欢找些怪人放在身边,眉姐这样,本杰明也这样!”
“原来你在介意这件事。”渴聆忍不住窃笑,“怎么,允许年轻美眉的眼睛往你身上放,就不许大龄点的阿姨一睹你的风采了?再怎么说,人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能看上你是你的荣幸!”
“这种荣幸我可不要。”特洛伊不屑地说,看上去没有丝毫的矫情。
也是,毕竟漂洋过海,见多识广,不像她,好像任何时候,眼界都尚待开发。想着,一道阳光照进窗台,不偏不倚地射在了欣带来的背包上,闪出一片银光。
估计她昨晚也累坏了吧,不知又陪梁歆看了多久的电视剧,才会连她最宝贝的东西都忘了收起来。可话说回来,在场的人当中,谁又不累,谁又不是在撑?从起起落落,到重归宁静,人生似乎走完了一圈。或许不是其中感悟最深的,但看着眉姐也在努力地延续着自己的意识,渴聆还是双手合十,感谢上苍,将原来的生活又还给了她。
对了!蓦地,渴聆又将视线移回到了欣包里的宣传牌上,银色的……刀?她记得昨天在车上,特洛伊是这么向她描述的。
显然,这场男人间的较量,早已宣布了Sean的完胜。而女生们对特洛伊所谓的“追杀”,只不过是他恰好走了她们要走的路。
可怜的特洛伊,还以为自己风韵犹存呢,怎么就想不到人会老,心会变,而他那曾经一度迷倒万千少女的魅力,也早已随着滚滚而来的浪潮,被拍死在了沙滩上?
“不知道今晚愿意与他共舞的女生还有多少?”渴聆琢磨着,仿佛已经看见明朗的月下,神情低落的特洛伊,周围只是稀稀落落地围了几个女生,又或者,一个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