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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天台。爱情。 天台。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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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二十分,《牧童短笛》的旋律准时响起,和声教授一如既往地抱怨下课铃声总是比上课铃声低了半个调,听得他非常难受后,音乐学院当天的最后一节课也随之结束。
从教学楼里被放出来的学生就像马蜂出窝一样,虽没什么秩序,去向却大致可以分成两拨:一拨前往琴楼继续奋斗,直至打烊,另一拨则拍拍屁股,回归梦的故乡。
要按平常,第二天有钢琴课,渴聆绝对会和李书黛一样,在艺术的感召下,回到琴房挑灯夜战。但今时不同往日,有了与特洛伊的天台之约,前一节还没下课,她就早早地把霸占的琴房还给了真正需要它的人。
一离开教室,趁三贱客又被抓回音乐厅排练,渴聆就紧赶慢赶地冲回宿舍洗了个澡。下午一身臭汗的衣服黏在身上,隔着三四排,她似乎都能看到特洛伊捏着鼻子,一脸嫌弃的样子。
再次走上楼梯,教室的灯已经关得一个不剩。一路芳香扑鼻,对此,渴聆始终坚信,这与“女为悦己者容”扯不上关系,只是她比较注重见面的礼仪......仅此而已!但从宿舍出来,与欣撞个正着时,她还是说谎了。
欣不停向她询问去处,情急之下,渴聆只好丢下句“练琴”,便扬长而去。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心虚,为何会有那样的举动,只是条件反射让她觉得,今晚的见面不比平常三个人的秘密集会,脸红心跳的感觉使她不想有其他人加入,纵使最重要的朋友也不行!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线,渴聆吃力地辨别着每一层阶梯。轻微的夜盲症,曾让她一度连滚带爬地从琴房顶楼回到地面,从那以后,渴聆就发誓,除非必要,否则,她绝对不会出现在夜晚的任何一座高层建筑物里。
一路磕绊加上盲人式的摸索,渴聆终于接触到了天台的铁门。跟前段时间一样,细长的铁链依旧松松垮垮地耷在门把上,给人呈现出一种紧锁的假象。凭着往日的映像,渴聆三下五除二就来到了铁门的另一端。只是毫无防备地,开门的瞬间,记忆中的水泥灰和钢筋黄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烈火般的一品红,霎时惊艳了她的视野。
“妈妈咪啊,简直就是罗马帝国的后宫嘛!”渴聆忍不住惊叹,同时也终于知道,前两天用来接待外宾的盆栽,一夜之间都消失到哪去了。“自古鲜花配美女,绿叶衬佳人,这么浪漫的地方,不提供给情侣约会真是太可惜了!”刚说完这句,渴聆就识相地闭上了嘴。瞬间,她的脸颊像着了火一样,疯狂地烧了起来。
若非突然意识到,即将见面的对象也是个翩翩佳公子,渴聆一定会毫不吝啬地将想象进行下去。但一想到特洛伊现在可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她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待会儿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跟他打招呼?又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迎接他的到来?
渴聆忽然觉得,如果刚才把欣一块儿拖来,或许也会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潜意识中,她又不希望任何人干扰这次约会……可是只有他们,气氛一定会非常尴尬……可是哪怕一次,就这一次,她也想独自拥有特洛伊的温柔,他冰雪般让人看着都融化的笑容,宛如马尔代夫深海里那抹幽蓝——
“平和深远,宁静安详……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渴聆肯定地说,恍惚中,仿佛看到特洛伊的面庞在她眼前晃动——“哇!”渴聆吓得一连退了几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啊,你说‘平和深远,宁静安详’的时候。”特洛伊说。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学坏了?
“怎么不叫我?捉弄别人好玩啊!”渴聆黑下脸说,“你上回把梁歆吓到腿软,郝佑没找你算账吗?”
“还说呢,早上你一声不吭放我鸽子,就不算捉弄我了?”特洛伊反呛。其实说起上次梁歆的事。他还心有余悸,为了她短短的一声“啊”,郝佑就逼着他用繁体字写了一千遍的“对不起”,写得他第二天挂上了严重的黑眼圈不说,练琴的时候手还抖得厉害,直接把fff的力度弹到了只剩p。“辛亏我留了一手,不然现在早成阎王殿里的饿死鬼了!”
“你等我了?”
并没有。其实一下课,看到渴聆没有在老地方出现,特洛伊就知道她一定又去公司了,而他也一刻没耽搁,准点享受到了美味的午餐。可,“你说呢?”他还是只能这么说,模棱两可,以免眼前的姑娘炸毛。
自知理亏,渴聆不由放低了姿态。“那——”
“算了!”明显的得便宜卖乖。但天知地知,没有人知道他的所为。特洛伊也不介意这么做,只是贱贱地将身后一袋饮料提到渴聆面前,“你看!”
“什么意思?”
“为了帮你这幸运儿庆祝,我东西都买来了,”特洛伊说,不紧不慢地将饮料放到栏杆边,“你知道能得到格莱美获得者的指导,是件多么荣耀的事吗?平常人见他一面已经很难了,可你居然有机会亲自向他请教!”
那可不?其实渴聆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机会。记得眉姐告诉她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这一生的好运都要用尽了。
“你也不赖嘛,世界上同名同姓的千千万,一猜就是他!”
“自然。我们学音乐的,一说起这个名字,第一反应不就是他?”特洛伊说,“对了,记得替我要张大师的签名,我好拿回去向郝佑他们炫耀!”
“知道我们中国有句话,叫‘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吗?”这会儿,终于轮到渴聆讨价还价了。一出口,她倒也不含糊,“其实我也不要求太多,就是口语方面......”
“被眉姐嫌弃了?”特洛伊一击即中。
“别说的那么难听,只是稍微,稍微欠缺了点而已。”渴聆也只好拿厚脸皮代替难为情了,毕竟大事当前,“还有技巧方面,你也看过我写的曲子了,你觉得还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还有哪些地方?说得她渴聆好像天下无敌了一样。好在,特洛伊还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谦卑。
“这也是眉姐布置给你的任务?”
不得不佩服,再次命中。渴聆弱弱地低下头。
“这你就问对人了。我最近刚向学长借了作曲课的讲义,正愁没地方实践呢。”特洛伊说,好像正等着渴聆主动送上门,“不过这种事,问欣不是更好吗,你们在一起的时间长,她应该会比我更了解你。”
“谁说我没问过?”死鸭子嘴硬。可渴聆哪敢告诉特洛伊,因为照片的事,她后来都没敢再去打扰欣,“我这不是多一个意见多一个参考。”她说。
特洛伊脸上当即露出了邪邪的坏笑。此番,渴聆终于敢打保票,他确实已经被他的那群舍友带坏了。
“对了,今早你见到海伦了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特洛伊怔了怔。
“别误会,我也是在替别人找她。”渴聆扯谎,但从特洛伊的表情,她已预感到一二。
“这样的话,她早上向我要过郝佑的电话,就在宿舍区的花圃那里。”
花圃?不就是欣拍照的地方!好嘛,敢情那照片里的两个火柴人,还真的是他和海伦!
渴聆愣得半天说不出话,更叫她无语的,原来那一下午分析得头头是道的理由,全是她的瞎掰!沮丧之余,渴聆又得绞尽脑汁好好想想,该如何向她的好闺蜜认错了。
静谧的夜,万花丛中席地而坐。
对于渴聆的不足,特洛伊一开口就发表了许多独到的见解,渴聆也难得用心做起了笔记。接下来的时间,不知是真的忘记了,还是心照不宣,两个人谁都没有提出要离开。一瓶瓶空罐子被整齐地摆在它们原先的位置上。如此美景良辰,二人哼哼小曲唱唱歌,拉拉家常唠唠嗑,你一言我一语,倒也不负朗月星空的一片恩泽。
“你说,一会儿会不会下雨?”渴聆用头磕了磕身后特洛伊的脑袋说。
“好好的天气,下什么雨?”特洛伊笑说。
“不是啊,我看那月亮怎么晕乎乎的?”渴聆说,沉重的感觉也逐渐从头顶往下移。
“我看不是它晕,是你晕。”特洛伊说,看着一片碧空如洗。
“可不是?我还是头一回发现,原来饮料也有催眠的效果。”渴聆说,她也觉得是自己在胡言乱语,可就是不受控制地让它们从嘴里跑了出来。
“困了?”特洛伊看了看手表,离门禁只剩不到半个钟头。走?可是......“要不你靠我这儿休息会儿?”
那个字终究还是舍不得,说不出。
迷离中,渴聆似乎看到特洛伊朝自己的肩膀指了指,然后,她就靠了上去,想也不想。
“感觉怎么样?”
“嗯,这高度,配我刚好。”
“不是,我是说,你舒服一点了吗?”如此无奈的话,从特洛伊的肩头传来,听着却只是温柔。他又将双腿抱紧了些,好让身子能更加平稳。
“嗯,舒服。”渴聆说着,头一沉,顺着特洛伊的手臂就滑了下去,幸好中途被他接住,及时扶回肩上,才避免多生出一个包来。“喂,我问你啊,”刚回到肩膀上,渴聆的下巴又不老实地抬了起来,“你为什么要帮我?非亲非故的,我又不像海伦他们那么有魅力,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连资质都平庸的要命,你当初为什么会想认识我啊?”
“你平庸吗?”特洛伊说着,时刻准备着手,提防渴聆身上的哪个部分再次掉落,“你觉得资质平庸的人会有机会被本杰明指导吗?”
“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一听就不是实话!”渴聆瞥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手中的饮料。
“那你想听什么?”特洛伊说,短暂地收起了他的笑容。
“你不是说我长得很像你在乎的那个人吗?叫夏,夏,夏什么来着?”
“夏洛特。”特洛伊说,扶起渴聆又即将着地的上半身。
“对对对,夏洛特!你不是说都是因为她,你才对我好的吗?”
“你知道还问?”特洛伊说,又恢复了先前的笑意。
“可我不想听了!”渴聆蛮横地打断特洛伊的话,又把脸凑到他跟前,“难道就没有别的原因了吗?别的,和那个女生没有关系的原因?”
“没有关系的?”特洛伊怔住。
“对,不是因为她,不是因为夏洛特,只是为了我,单纯的为了我,叶渴聆。”
“不是,渴聆,你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别转移话题!”渴聆再次不耐烦地嚷道,“告诉我,她都离开那么久了,你为什么还惦记着她,为什么还对她念念不忘?”
为什么?为什么不忘?
特洛伊将手摸上胸前心脏所在的地方,乞求它不要跳得让所有人都听见。
半晌。
“曾经,有段无法忘怀的日子,她出现,恰好陪你走过,于是,她就成了你这一生中无法忘怀的人。”
“无法忘怀......那,我呢?”何故泪眼婆娑?
“你?!”
“好了,不要说了!”瞬间,一切回到原点。
渴聆放开特洛伊的双肩,靠着自己的力量,颤巍地坐起身来。“我这个人,脑子一不好使就话多……但是,最后一句了,你不是说过,愿意帮我吗?那我现在请求你,帮我最后一个忙。”她说,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几乎埋进了她瘦弱的胸膛。然后,仿佛鼓了千百次的勇气,渴聆再次仰起头,缥缈地说:“我可以吻你一下吗......就当是感谢你之前为我做的一切,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麻烦你了......”
风,依旧凉飕飕的拂过面庞和耳际,撩过发丝,穿过指间。或许是夜已深,气温一下子降了很多,渴聆感觉特洛伊整个人都冻僵了,一动不动。
“原来不行啊。”渴聆无力地垂下眼帘,无法掩饰的苦笑,在寒夜中倍感萧瑟。
蓦地,特洛伊却点了点头。
“我不明白,你这是在赞同我的话呢,还是同意我这么做了?”渴聆痴呆地笑着,将剩下的饮料一饮而尽。
特洛伊再次默默地点点头,并缓缓转过,将侧脸对着渴聆。
“喏,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咯!”
空罐子稳稳当当地排上了它原先的队伍。渴聆摇晃着盘起腿,这样的姿势,可以让她靠得特洛伊近些,更近些。
屏住呼吸,不过三十公分的距离,很短,渴聆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完成。可随着胸膛缓慢地起伏,平静逐渐被打乱。激动,紧张,期待,诸多不安的因素一并迸发,僵硬的身子也开始颤抖。
渴聆深吸了口气,霎时就瘫软地合上了眼睛。稀疏的睫毛下,无论多近,特洛伊的皮肤看起来都是那么完美无瑕。细微的毛孔仿佛被深埋在娇嫩的蛋白里,被悉心地呵护起来,只留下吹弹可破的纤薄的一层,阻挡外界的尘土飞扬。
这只是个亲吻,单纯的感谢之吻,渴聆告诫自己,不然她没把握会不会心虚到临阵脱逃。谁让特洛伊以前帮了她那么多?她只是想表达谢意,用一种与特洛伊入乡随俗的方式而已。
呼吸变得厚重起来,吹出的气也好像遇到屏障,被送了回来。不远了,渴聆感觉得到,掌心已经开始冒汗,但特洛伊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是遥望着远方的灯火。
眼看就要吻上,最后关头,渴聆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她还是希望能够真实地感受一次,或许一生就这么一次,她突然想把它牢牢地存到记忆当中,等到将来拿出来回忆,无论多少遍,都能找到身临其境的感觉。
想着,渴聆睁开了眼睛。幸好,月光不是太强,不用过多适应,她就能清晰地看到眼前的一切,看到特洛伊的脸,看到他高挺的鼻梁,看到他黑夜中越发深邃的瞳孔,看到他突然转过头,扑闪着睫毛,而自己离他的唇只剩不到两公分……一时间,渴聆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想惊讶,可僵住的脸已无法让她有多余的表情,想停止,脑袋却已不复存在。
然后,趁着还有一丝清醒,渴聆猛地把头往后一缩,但愿这个动作还能挽救当前的形式。可突然,她发现自己的后脑勺好像被什么东西钳制住了一样,霸道地往前按去……她看见特洛伊也闭上了眼睛,而她的唇已经紧紧地贴上了他的唇。
好软,真的好像在亲吻布丁。如果还有知觉,渴聆一定会这样想。
小时候就听同学说起,而她也真的傻傻地拿着布丁尝试过。只不过现在,真实地感受着,除了柔软,他们没说还有一股强烈的热流在涌动,好温暖好温暖,好像是两种血液接紧密触时的沸腾,抵御住了冬夜的寒风。
后来,渴聆不清楚自己是如何逃离天台的,一路跌跌撞撞,纵使受到了猛烈的冲击,可她的神智依旧不是很清醒。下楼梯的时候,特洛伊紧跟在身后,因为担心她又会摔得鼻青脸肿。还剩两层楼,渴聆手机的电力已经微弱得发出警报,最后晕晕乎乎的,她还是被特洛伊背着,安全送回了地面。
那一晚,似梦非梦,没有人知道一切是怎么开始,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的。只知道过了几天,当保洁阿姨上天台清理垃圾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几个空荡荡的铝罐。五个碳酸饮料的罐子被整齐划一地排成一列,最旁边还不和谐地跟了一个与众不同的颜色,乱糟糟的图案上,一行白色的“酒精度:≥35% vol”被不起眼地印在了右下角。
这件事传进校领导的耳朵后,为防止学生做出过激之举,天台的大门就被牢牢地封锁了。从那以后,渴聆他们就再没有踏进去一步,他们的秘密基地也随着这项禁令永远消失了。只是后来再次谈起,特洛伊怎么都想不到,当日买饮料时,店家为了提高业绩,实行捆绑销售,而他得到的“买三赠一”的赠品,居然会是一瓶连名字都没听过的罐装鸡尾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