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简上》步步若耶溪

9、并蒂莲外无定僧

　　瑞蔼葱笼，熙熙攘攘，神都洛阳。

　　街侧店肆林立，粉墙青瓦层次，却见一楼，出脱凡尘，傲世独立。

　　明堂为桩，一楼承天，遏鬼魅，镇神都。

　　明堂三层，高二百九十四尺，下层效春夏秋冬四季，中层效子丑寅卯等十二时辰，其外，饰九条金龙，抱捧圆盘，圆盘之上便是明堂最上层，上层效二十四节气，顶部立一一丈多高的铁凤凰，黄金遍涂，昂首振翅，九条巨龙黯然失色。

　　金烛辉煌，银月流光，明堂内，珠帘后，巧影立。

　　“圣上。”一人自夜色而来，往浮光中而去，迦罗沙曳，步履素幽。

　　“左不过三四日，爱卿便回了洛阳，必不免星夜兼程，朕心甚慰。”话语之间，檀香暗浮，吐纳珠玉之声，清脆碧灵。

　　“此乃小僧分内之事，圣上不必挂心。”烛火金碧下，但见一僧人，俊爽清秀，广袖白袍，云檀佛珠，殷红莲衣之上，零乱缀着些许金黄符咒。

　　珠鸣玉啼，其中夹杂着一阵愉悦的笑声：“爱卿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啊，得爱卿如此，即是朕之幸，更是国之幸。”话语一顿，接道，“爱卿此去，有何收获。”

　　语气毅然，带有天子之威。

　　“益州此行，于独步山庄，获一名鉴。”僧人双手捧着一卷竹简，不卑不亢。

　　侍从接过竹简，递至珠帘之中，一双手接过，白瑕如玉。

　　竹简渐开，清香袭来，武皇垂目览之。

　　“——另有一事，小僧不知当不当说。”僧人缓缓道。

　　“哦？爱卿但说无妨。”

　　僧人：“独步山庄一庄，被灭庄了，全庄数百人，无一活口。”

　　圣上闻言，并未太惊讶，只是点点头：“朕知道了。”竹简阅完，武皇放置身后，透过珠帘看向
　　僧人，问道：“知儿亦在益州，爱卿可曾遇到过？”

　　僧人略略点头，道：“小僧见过殿下，但殿下未曾见过小僧。”

　　武皇挑眉，问：“那爱卿可见知儿最近在忙些什么？”

　　僧人犹豫了会，缓缓道：“阳春三月，倒也是桃花盛开的时节。”

　　武皇闻言，大笑一声，语气盎然：“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宫里的桃花，朕瞧来瞧去，左右不过那几株枝叶繁茂，不过今年，能见枯木开花，当真是一件乐事！”武皇话语一顿，叹息一声，“知儿虽是朕的义子，但却是朕最忧心的一个儿子，平日里瞧他，和谁都是和和气气的，但朕深知，知儿对谁都未曾上过心………朕也知道，他心里是怨恨朕的………”

　　小僧躬身静听，默然不语。身在高处不胜寒，圣上此刻说这些，并没有让他发表任何意见的意思。

　　武皇像是泄去浑身力气一般，靠坐在椅背之上，问道：“可曾寻到解毒之法？”

　　僧人摇摇头：“小僧并未找到解毒之法，不过，黑水宴上，应该能寻到解毒之法。”

　　武皇冷笑一声，道：“朕听闻黑水宴十年一逢，却不想这黑水离氏的十年竟与朕的十年相差了六年。”

　　僧人垂首，道：“七月七，益州城，黑水宴，群雄汇聚。”

　　武皇瞥了眼竹简，低声道：“又是益州……”忽而，眸露寒光，冷冽之声撞向珠帘，清鸣冰灵：“黑水宴前，给朕查！” 竹简应声而掷，落在僧人脚前，敞开的竹简上，竟也有些名声显赫的世家大族！

　　武皇看向僧人，双眼一眯，轻声道：“但凡竹简上有的，不管背景家世，给朕照办不误！”

　　僧人躬身垂手，道：“小僧领命。”

　　武皇低叹一声，摆摆手，声中透着些许疲惫：“朕乏了，爱卿退下吧。”

　　僧人双手合十，道了声佛语，躬身退下，身形慢慢隐匿在黑暗中。

　　明堂之内，金光无垠，夜静声幽，一道若有似无的叹息劈开了明堂的静谧，九曲十八弯绕殿萤烛皆应声而折，再不见青烛红影，殿外，疏影斜月，桃华烟幽。

　　“陛下又伤神了。”一抹白影款款而来，声若暖溪，雪烟缭绕，氤氲暧昧。

　　“陛下为国为民，劳神伤身，可是要疏远五郎和六郎了………”一抹红影，舒手展腰，步伐散漫，声音柔媚，语气轻佻。

　　武皇展颜一笑，打趣道：“是朕的并蒂莲来了，难怪朕觉着身心舒畅多了。”

　　白影手挽珠帘，躺靠在武皇身侧，轻声朝红影抱怨道：“弟弟你看，连陛下都开始打趣五郎了………”

　　红影低笑一声，伸指点了点武皇的手，娇嗔道：“陛下，简殿下一时的玩笑话，想不到您竟然也听闻了，那六郎可要考一考陛下，到底是莲花像哥哥，还是，莲花更像六郎呢？”

　　武皇拂了拂红影的手，笑道：“这有何好考的，知儿曾说，不是六郎像莲花，却是莲花像六郎般，清艳动人。朕只不过将你们兄弟俩比作并蹄莲罢了，小六跟自家哥哥比个什么趣，还要争个高下？”

　　白影闻言，哀叹一声，小声道：“……陛下，您只见着水面上潋滟的莲花，却不知，出莲花的淤泥却不复存在了………五郎想着，要不了多久，五郎和弟弟这朵并蒂莲就要枯败了吧………”

　　武皇抬手拍了怕他的肩：“朕不知有谁竟敢欺负到朕的并蒂莲上了，五郎快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白影只是低声哭泣，不言不语，红影轻合双掌，殿内，烛光乍现，银烛红影，摇曳生姿。

　　红影靠坐在武皇左侧，挽着她的手臂：“陛下，您看看，哥哥的眼睛都哭肿了，若不是如此，六郎也不会冒着被陛下惩罚的危险，灭了殿中的烛火。”

　　武皇抬手将五郎牢牢盖住眼睛的手拿开，果不其然，眼睛周围有一对偌大的黑圈子。

　　武皇摸了摸他的头，一脸心疼：“易之和昌宗，你们两兄弟陪伴朕多年，有什么事是朕不能帮你们解决的？”武皇一把拉过张易之，让他坐在自己右侧，“跟朕还绕个弯子，还得让朕去猜出莲花的淤泥，六郎，你哥哥不说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张昌宗朱唇轻启，皓齿媚音：“陛下，六郎和哥哥自小都是在独步山庄生活的，现下，六郎听到山庄被灭庄的消息……”

　　张易之呜呜道：“………陛下，陛下您一定要为山庄几百口人命做主啊……呜呜——”

　　武皇又摸了摸张易之的头，将束的整整齐齐的墨发摸得碎碎乱乱：“小五不哭啊，朕也是刚听闻此事，不过朕已经派人去彻查此事了，你们兄弟俩暂先将此事放放，等水落石出，朕定会严惩凶手，还你们一个公道的。”

　　张易之轻摇武皇的手臂，娇问道：“不知陛下所派何人，不知此人是否能担此重任？”

　　武皇忽的深深一笑，意味不明：“这样吧，朕想你们兄弟俩保证，若是成事不足，那办事的人，便没有活着的必要了，这样，如何？”

　　张昌宗心下一惊，他之前就听闻陛下派简不知去益州办事去了，心想陛下一向看重简不知，怎的听这话的意思………却是要置他于死地呢？

　　张易之思绪一个飞转，娇笑着点了点头：“君子无戏言，有陛下这句话，六郎和哥哥心里的大石
　　头终于可以放放了。”张易之摆了摆手，殿内银烛离焰，黑寂一片，张易之搂住椅上那人的腰，
　　轻声道：“现下夜深了，六郎和哥哥服侍陛下就寝………”

　　“若是朕不帮并蒂莲解决淤泥的事，并蒂莲是不是都不允朕休息了？”

　　“——嘘，陛下，夜深了………”

　　“该睡了………”

　　………………………

　　半夜月移，老兔卧窟，洛阳街城，青灯古道。

　　“阿弥陀佛，女施主还要跟着小僧跟到何时？”僧人转身，果不其然，看到那个跟了自己一路的姑娘，他双手合十，“夜深人静，女施主还请早早回去，勿要再跟着小僧了。”
　　姑娘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僧人，眼里澄湛无瑕，无星无月，只有僧人慈悲的俊爽秀容。

　　“我知道你，我了解你，知道你的全部，知道你的过去也知道你的未来，无定和尚，你不要再赶我走了，你也赶不走我的。”姑娘如是说道。

　　僧人身体甚至僵硬了片刻。

　　全部…………吗？

　　糟糕的过去和更加糟糕的未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