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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再世 洛玉川一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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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玉川笑道“我是见过苏妃本尊的,如何不信?”
苏瑛喝了酒,头脑有些迟钝,想了一想才笑出声来“你是在夸我!”
“对,我是在夸你,你真的就像从话本子上走出来的人物。”
酒意渐渐上涌,苏瑛有点坐不住了,斜倚在地,单手相支,缓声道“我在陵州时,母亲只让我们看正史,可正史翻来覆去都是些精忠报国,舍生取义的故事,我们姐妹都看得腻了,就去偷看父亲藏的那些话本子。话本子可真好看,有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帝皇,有看一眼就定下终身的才子佳人,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大将军,还有死生契阔轮回三世仍深深相恋的仙人……,可父亲虽让我们看,却一再说这些都是假的,信不得,男女之间的爱恋都是云烟易散,唯有家族的利益才是根本不变。”
洛玉川温柔地看着她“谁说话本子信不得?所谓正史,人名是真的,故事却难说,话本子里的人名是编造的,故事却大多不假。天下阔大,人心种种,千奇百怪的事儿多着呢,有的立志为国为民,也有的偏做痴男怨女,又有何不可?”
“说得对呀,有何不可!”苏瑛长发委地,赤足如玉,放在往日,她岂能任自己以这般模样与外男相见,现在却也不过一句“有何不可”。
大脑里晕晕沉沉,她眼神越发迷离,看着洛玉川也似乎只是一团映着月光的影子,一点都不真切,她知道再下去,自己就要失态了,却就是还想和他说说话,离开陵州后,不是计算就是策谋,除了郑胧月,她都没和人好好和说过闲话。
“少掌柜,你走过的地方多,看过的书也多,可知道有什么法子,能让人换了姓名过活?”
她问得没头没脑,洛玉川却听懂了“是说和从前的种种断绝,做成另外一个人吗?”
“是啊,我听说世上有一种忘川之水,喝了可以往事尽忘,若得了此水是不是就可以重新活过?”
洛玉川晒笑道“一切尽忘就如无根之萍,没有身份来历,不知风从何起,活得混混沌沌,稀里糊涂,有何意义?”
“也对,好希望我是仙人,可以轮回,一世不如意还可期待下一世。”
“凡人亦可做到,若斩断了前情,就是二世为人,只是要斩得干净利落才好。若恩未报,仇未消,余情未了牵绊不清,却又何必。”
“干净利落才能了无牵绊?”
“对,若只是一味逃跑,就算遁地而藏,山林隐居,远避海外,躲掉的只是身子,心里仍然不安宁。情难斩断,但可了结,若能做到欠的不欠,负的不负,才可心安理得再世为人。”
“欠的不欠,负的不负?”苏瑛反复念着,沉吟良久,直到心里划过闪电光芒,连头脑也清明了许多,正起身子,垂首道“少掌柜赶路辛苦,难为了还陪我闲聊,夜已深,还请早些歇息吧。”
洛玉川见她眼色渐转澄明,笑道“你既醒了,我就该走了,明日大堂再会。”
苏瑛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居然一夜无梦,睡了个难得的安稳觉。第二日,她精神奕奕地来到医署大堂接收药材,洛玉川仍坐着轮椅,两人很默契地只字不提昨夜之事,客气有礼地做好交接,洛玉川带着她新开的单子离城而去,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然后又笑自己矫情。
送走回春阁的车队后,她返身入病室查看伤员,近来战事胶着,伤员没有大量地增加,倒可以把原本这些照顾得细致些。程嬷嬷挑拣出来着意培养的第一批药女们有十二个,对医署事务逐渐上手,她们温柔耐心做事细致,伤员对她们着实依赖,连言语中常带的戾气也稀薄了很多。
苏瑛一进屋,向她招呼问好的声音就此起彼伏,十分亲热,面对他们她是最舒心的,她封妃之事来得骤然,很多平日里已相处得十分熟稔的人都懵了,张首座就是一个,他见面行礼,言语谦卑,商讨事情再不发表不同意见,只一味地说好,还勒令着署中大夫再不许在她面前挑三拣四,语出不敬,苏瑛对他说过多次,要照常相处,他就是放不开。
好在伤员们大多是粗人,没有首座那么多的顾虑和规矩,最初的震惊过后,对她每日的巡视更是翘首以盼,依恋之情更甚。几百号的伤员,苏瑛个个都叫得出名字,说得出伤情喜好,甚至知道他们家在何方,有什么亲人,还帮好些人保管了饷银。最初来军医署,她是为了立功讨好晋晟,到现在来,这些伤员们眷恋着她,她也依靠着他们,每当听着他们直白的赞美,爽朗的笑声,甚至没规矩的糙话,粗直的抱怨,她就能深深感受到人间的鲜活热辣。
一番忙碌过后就是午时,稍稍得闲后苏瑛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儿,细想了一下才发觉,今日桑枝不在身边,虽然桑枝一再请求,嫁人后仍要留在苏瑛身边,但也没理由新婚第一天就来医署干活儿的。想到昨日婚礼的热闹劲儿,苏瑛心里有些甜,再想到夜里有人翻墙而来,心里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她与程嬷嬷打了个招呼,出门奔“醉神仙”而去。
白石城民风开化,街上的女子都不戴帷帽,苏瑛之前也常常大大方方地出门,但现在不敢如此了,毕竟封妃之日,晋晟亲自牵着她的马在城里游了整整三圈,认得她的人不知有多少。但戴着帷帽实在显得有些突兀,路人不由地都要多看她几眼,让她觉得很不自在,加快了脚步匆匆走到醉神仙,厅堂里座无虚席,她不好径直而入,转到后门悄悄进了后院。
“夫人好会选时候,这大中午是客人最多的时候,我忙得脚不点地呢,还得跑到后面来招呼你。”郑胧月匆匆赶回来,嘴上不停抱怨着,只是她语调柔媚,说是抱怨倒像撒娇。
苏瑛撇撇嘴“你若叫我夫人,态度就该恭敬些,若要这般没大没小地说话,就该仍旧叫我阿瑛。”
“阿瑛啊!”郑胧月蒙着嘴笑着“想到王爷日常也是这样叫你,我真还没胆子跟着他叫。”
“你是今日才知道我是王爷的人?”
“第一次见面就知道的,但我一直当王爷因贪恋美色,对你是一时兴趣,还撺掇你跟着我走呢,没想到王爷竟是情根深种,在这大战临头时还不忘许你名分,想到我之前说的话,心里慌张得很,夜里都睡不安稳。”
她巧笑倩兮,言语真真假假,苏瑛知道她有试探之意,微微一笑,也懒得兜圈子,直直地问道“你既然记得之前说的话,那它们还作不作数?”
“哪一句?”
苏瑛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说阿瑛,你就换个名字和我一起走,我们年轻,相貌好,聪明,能挣钱,在哪里不能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