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将倾》灯花猫

64、软肋

　　“既如此，阿瑛，你就是我的侧妃了。”

　　晋晟平平淡淡地说着这句话，就如说“阿瑛，今晚我们去醉神仙吃饭”一样，没有郑重其事，也没有浓情蜜意，倒让苏瑛不知如何表情。

　　她全身僵硬，十指发抖，连筷子都捏不住了，一下子滑落在地。她心里巨浪滔天，桌上人却似乎没听到这炸雷一般的话，个个神色如常，依旧大口地吃肉谈笑，惟有危月燕还敬了她一杯酒“呀，你这就封妃了，长进得挺快嘛，恭喜恭喜！”

　　她稀里糊涂举起酒杯，也不知说什么，只尬笑着一饮而尽。

　　不多时，桌上一片杯盘狼藉，晋晟站起“走，回大营看看。”

　　众将跟着他鱼贯而出，唯剩下崔渡，笑岑岑地看向她“苏娘子，我送你回去？”

　　苏瑛心乱如麻，随口道“诶，不用，先生去忙吧，我去找月姐姐说说话。”

　　“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不好好梳洗打扮候着王爷，还有闲心和旁人说话？”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先生教我！”苏瑛再也按捺不住，急切问道“王爷怎么会莫名其妙地给我名分？”

　　“不是莫名其妙，是深思熟虑。”

　　深思熟虑？苏瑛心里没有半点欢喜，只有一重又一重的疑虑和不安，她仔细回想着晋晟回来后的点点滴滴，良久后点点头“王爷说欲毕其功于一役，需要我配合，就是指的这件事吗？”

　　“聪明！和苏娘子说话果然不用费力。”崔渡收敛了嬉笑，推开窗户，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娘子你看，他们虽然为了生计，终日辛劳奔波，但夜能归家，家有亲人，人活一生，不就求个这个吗？若白石城不保，他们……”

　　“先生不用和我讲大义。”苏瑛生硬地打断他“陵州安危系在王爷身上，他就是要我上刀山，下火海都使得，苏瑛万事不推脱，只求不当糊涂鬼，得个明白。”

　　崔渡深深看着她，月罩灯映之下，佳人面若新瓷，眉目如画，他移开眼，深吸一口气道“好，不涉军机之事，我皆不瞒你。苏娘子，记得我第一次在云雾山云峰寺外遇见你时，就听到你说‘天下久乱后终究会大一统，但大一统从来都不是靠说理或者商讨而来，始终迈不过刀兵征伐这一步，若如此，不杀岂能止杀？’我可有记错？”

　　“先生记性甚好，半点不错。”

　　“正如此理，现下的三国鼎立之势必不长久，论军力，晋国最强，之所以不敢向周梁大举用兵，就是因为有炎城这个心腹大患。方家在炎城盘踞了上百年，世代城主都是桀骜不驯的性子，毫无归顺之意，而炎城本身，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易守难攻，且城墙高而坚固，护城河宽大湍急，可谓是固若金汤，坚不可摧。远的不说，就说这近二十余年来，我们大晋五次伐炎，皆是损兵折将，空耗国库，却无功而返。”

　　平日崔渡脸上总是带着三五分的戏谑，现下却是一脸的凝重“人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可这武将之威，却越积越强，现在这方鹫已是第七代城主，非但毫无颓废之态，且武功之高天下无敌，他的烈焰军也尽是以一敌百的骁勇之士，所向披靡锐不可挡，若任其发展，只怕烈焰燎原，春雷大刀的刀锋就会直指上京城。”

　　“其实论大情势而言，晋国连年征战，现在国库空虚，兵疲将乏，应该依南院王所谏，息战减赋，休养生息才是，但卧榻之侧有猛虎，王爷日夜不得安眠，不知和南院那边打了多少唇舌官司，才说动了晋王出兵。王爷这次召齐四方大军，二十八宿尽出，拼死也要拿下炎城，所以就算是为了落霞坡这样区区一个战略之地，他也甘愿服毒诱敌，其决心可见一斑。苏娘子，你可了解？”

　　苏瑛点点头“先生说得透彻，苏瑛明白，只是还是不懂，这与我封妃有何关系？”

　　崔渡淡淡一笑，笑容中竟有几分温柔“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才懂，我也是在王爷身边跟了好久才慢慢悟得，战争看起来是排兵布阵，冲锋杀敌，拼的是将军的计谋和士兵的血勇。但在他们背后拼的是国力，譬如武器是否精良、粮草是否充足、医药是否齐备……再在其背后，拼的或许是人心。”

　　“人心？”

　　“对，民心、军心、将心，尤其是主帅，势均力敌，旷日连战之时，可能有士兵会逃、有将军会怂，但那只是一处之患。能带来灭顶之灾的是主帅的误判，主帅的一点软弱，主帅的一丝动摇，主帅的一次摇摆都是可怕的，预料不到后果的可怕。所以最好的主帅都是最无情的，重情者心易软，心软则头脑不明，意志不坚，难免会走出昏招。”

　　崔渡一口气说了太多，有些口干舌燥，自己倒了一壶冷茶咕噜噜地灌下，苏瑛知道他已说到了关键之处，甚至她心里已隐隐有了猜测，很想知道结果但又害怕知道，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就静静地看着他。

　　崔渡喝得太急，衣襟上都挂满了水珠，他轻轻掸去继续道“但人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总有所亲所爱所在意之人，又岂能无情，情义易生破绽，我们将这破绽称之为‘软肋’，精钢盔甲都护不住的软肋。”

　　“可是，王爷亲口对我说过，他不允许自己长出一星半点的软肋。”

　　“王爷还和你说过这个？”崔渡显然有点惊讶，但马上又压下“所以一方面，我们要找到方鹫的软肋，另一方面，方鹫也在找王爷的软肋，找对了，一刀毙命，找错了，跌落陷阱。”

　　这话也说得太明白了，苏瑛想要装傻都装不下去，苦笑一声道“于是，你们会让方鹫找到王爷的软肋，这软肋就是我。明面上，我会是风光无限的宠妃，暗地里，我就是那个引诱他跌落陷阱的诱饵，对不对？”

　　她问了对不对，却没有等着听答案，只是拂身而起，朝着大门外走去，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朗月光辉洒落大地，给天地万物都蒙上了一阵细纱，显得朦朦胧胧，柔和又美丽，这样的夜色下，就该谈谈情说说爱，实在不适合谈什么阴谋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