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将倾》灯花猫

51、顿悟 苏瑛的脑海

　　苏瑛倒也不是随口说笑，她自那天对嬷嬷说过，虽不敢亲自医治伤员，也要成为医署里不可或缺的一员时，心里就开始千般思量，再加上今日看的一场闹剧，隐隐约约有了计较，只是始终抓不到重点，不知从何下手。

　　她心里想着事儿，做什么都有些恍惚，洗脸都洗了两把了，还在吩咐桑枝绞帕子，一杯茶端在手里不放，却凉透了都没有喝一口，夜间程嬷嬷抽问医书时，她更是答得一塌糊涂。

　　程嬷嬷虎着一张脸道“娘子，你今天出门撞到鬼了么，怎么魂不守舍的。”

　　苏瑛自己也惭愧，讪笑道“没遇到鬼，倒是遇到一个鬼机灵。嬷嬷我给你说个笑话，王爷之前有个要好的兄弟，死在战场上了，他未过门的妻子这些年一直未嫁，就在这白石城里开了家酒楼，菜好吃酒好喝，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我今日带了桑枝保康去她那里吃饭。”

　　“就是那醉神仙？”

　　“是啊，可我被王爷坑了，他给我说那女掌柜一直未嫁是在为他兄弟守节，我还当面赞赏她来着，结果人家根本不是那么想的，人家只是眼光高，左挑右选，要选一个中意的才嫁，闹了我一个大红脸。”

　　程嬷嬷难得地笑了一次“男人都是这德性，自己三妻四妾都不嫌多，却要求女人心里只装着他一个，真当女人傻啊，女人只是没本事生存，不得不依附他们，才伏低做小，要能养活自己，谁愿意平白受那些闲气。”

　　“可乱世之中，女子柔弱，凭什么才可以独立生存呢，郑掌柜给我说，只要有多多的钱，就可以过得很好，可我手里的钱也不少，怎么就不敢离开王爷呢？”

　　“你不是离不开王爷，你是有求于王爷，所谓无欲则刚，你有求于人就硬气不起来。”程嬷嬷这人很奇怪，平日里一举一动都爱讲规矩，但说话却大胆得很，幸好这是内室，保康进不来，也无从向晋晟告状。

　　“我只是有求于他么？他胸怀天下，勇武无敌、又重兄弟义气，我是仰慕他的。”

　　“所谓仰慕，远远看一眼也就行了，若你无求于他，凭他母亲对你的厌恶，他对你的凉薄，你还能如此温顺，甘愿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他现在，对我其实也算不错的。”每次想起那日在厨房时，晋晟一身布衣，挑帘而入，大声说‘我来找我媳妇，阿瑛你在吗？’的场景，苏瑛就觉得心跳都有些加速。

　　程嬷嬷嗤笑道“对你好不好，平日里是瞧不出的，要等着他两难抉择的紧要关头，看他怎么选，你才能掂量得出自己的分量来。”

　　想到他初一那日的剖心之语，苏瑛脸色黯了下来“其实用不着等什么紧要关头，我也清楚自己的斤两。”

　　她自小被闵夫人安排着学这学那，空闲时间极少，也没什么伤春感秋的心思。所以养成了一有情绪就赶紧压下，只谈实事的习惯。现在也是，发现这问题谈下去也只是悲切叹气，立马就刹住，说道“嬷嬷，王爷不稀罕女人，但稀罕人才，若我是个有用的，他断不会轻易抛了我，是吧？”

　　“所以啊，娘子，你就该潜心静气，好好读医书，早日坐堂接诊，可不能像今天这样，一问三不知。”

　　“今天我是惫懒了些，但就算我日夜苦读，最多也是个寻常大夫的水准，在这军医署里排不上号，离‘不可或缺’的地步还差得远呢！”

　　“所以！”她强势打断了程嬷嬷的说教“我这几日并不打算苦读医书，也不打算做些熬药缝绷带的杂活儿，我另有重要的事情去做，嬷嬷可不要拦我。”

　　“娘子要做何事？”

　　“等有了眉目再向嬷嬷请教，嗯那个，今天的水晶蹄子好吃吗？”

　　她话题骤转，程嬷嬷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答道“好吃。”

　　“你喜欢就好，以后我会经常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苏瑛就带桑枝出了门，她不想带聒噪的保康，但还没走出几步，保康就跟上了，她这才想起，这人是个会武的高手，哪里轻易甩得掉。

　　苏瑛直奔‘醉神仙’，保康果然就开始念了“娘子，酒楼不卖早点的，你去太早没用，要不我们吃碗面？要不酒酿圆子？浆汁酥饼，油炸果子也行，你别嫌路边摊不干净，这么多人天天吃，也没闹肚子不是？”

　　她要说一句，他就要跟十句，苏瑛对此早有领教，愣是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保康奇怪地问桑枝“娘子赶着见谁啊？她见王爷的时候有这么急吼吼的吗？”

　　桑枝白他一眼“你一刻都闭不了嘴，怎么不去戏曲班子，成日里唱啊？”

　　时候尚早，醉仙楼的大门都还没开，守门的小厮得了银子跑得很快，但郑胧月好一会儿才出来，脸上还未上妆，发髻也只是松松挽就，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苏瑛不想保康乱插话，借口郑胧月未梳洗，把他赶到外面，才问道“你才起床？”

　　她打了个呵欠“还没起床呢。”

　　“你开着这么大的酒楼，还敢偷懒？虽不卖早点，但一到了午间、晚间，楼里都是座无虚席，厨房里的事儿那么多，你不盯着？”

　　“我盯着干嘛，厨房里进进出出上百人，我一双眼盯得了哪个？人人各司其责，干活儿利索着呢，我横插一手，反而耽搁了大家。”

　　“各司其责？”苏瑛似乎抓到点什么，却始终说不出来，愣了半晌又问道“你这酒楼里做菜的大师傅多吗？”

　　“你是说炉头？当然多了，煎炉、炒炉、炸炉、蒸炉、面炉、上什……都得有，才配得出大宴来。”

　　苏瑛心里一默，这都是大厨，却又分别做不同的菜色，那不跟医署里有不同科别的大夫一样吗，她立马追问道“那他们都要用灶火，都要用精炭、都要用好食材，都要用好器皿，会不会抢来抢去呢？”

　　“你这话问得奇怪，这些东西哪用得着他们操心，采买、水台、砧板、打荷……每一处都自有人管，炉头们只管上锅做菜就是。”

　　每一处自有人管，苏瑛猛然推开了一扇门，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一幅幅画面，大夫们只管坐堂问诊开方子，医署里有一处专门负责查看病人情况，有一处专门负责熬汤制药，有一处专门负责制作绷带拐杖之物……各司其责，相互配合，一切都井井有条，她越想越美，脑海里的画面越来越生动，每一处关节越来越详尽……

　　“诶！诶！”郑胧月举手在她眼前晃了又晃“想傻了啊，你不会是想开酒楼和我抢生意吧，我给你说，要赚钱，还是我昨日那个提议好。”

　　苏瑛回过神来，笑道“嗯，你昨日的提议很好，若非你的大胆刺激了我，我也不敢天马行空地去想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