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将倾》灯花猫

24、酒令 我这圈儿，

　　那几个站在火圈边缘的猝不及防，被她银鞭轻轻打在身上，还有些愣头愣脑。苏瑛高声道“依话中之意，远方者喝，我鞭扫远方，被点中者都需满饮一杯，中鞭者最末一人可任意喊话。”

　　众人这才明白，嘻嘻哈哈地将酒喝了，最末一人笑着说道“我小时候也是背过诗的，嗯这个‘三月三日天气新，长生水边多丽人。’”

　　苏瑛笑道“好！为示公平，我就不看你们了，凡是被我点中的都要饮酒不得耍赖，十二爷，你替我做个监军好不好？”

　　晋昭哪有不答应的，苏瑛取出一块红绸，蒙于眼上，蒙上之前还故意地看了晋晟一样，分明是在提醒他“你看，莫说光身子，就算是你说好看的眼睛，我都不给其他人看！”

　　她蒙好后立刻说道“三月三日，三三为九，九人喝！”说着轻挥银鞭，如舞如武，软软一条长鞭在场中蜿蜒游走，她双眼已蒙，自然看不清谁在谁处，只凭着感觉点中一人就报一声数，瞬时就疾点九人，大喊“喝！”

　　这下子大家都明白了规矩，痛痛快快喝了，晋昭指着最后被点中的军士道“末一人喊话！”那人却是个小兵，大字不识几个，哪说得出什么诗词，众目睽睽之下越发着急，结结巴巴地说了声“我，我叫二旦子！”

　　四周围一阵哄笑，苏瑛却毫不犹豫“旦为破晓，破晓之时日出东方，东边者喝！”银鞭向东边卷了过去，众人慌忙躲闪，你撞我我撞你，一下子被点中了五六人。

　　这些人互相嬉笑推攘着干了酒，末一人却是个管钱粮的账房先生，他不待晋昭点名，抹抹嘴巴就念道“腰缠万贯金，骑鹤下云中！”

　　苏瑛应声而起，腰身一拧，摆出一个标准的白鹤亮翅，双手平展，五指为翅齐齐飞出，分点东西，喊道“鹤翅所指者喝！”

　　众人本都防着她的鞭子，却没想到她这次却是用手指，站在近前的左右两人被点了个正中。那两人却正是两兄弟，杯来酒干，不分先后，竟同时张口喊道“日落金光万点鳞！”“桃李春风一杯酒！”

　　“好，异曲同工，落日霞光普照大地，春风满园无缝无隙。那就方向不限，人数不计，以一通鼓为限，中鞭者喝！十二爷，擂鼓！”晋昭高声应了，立刻有人推来大鼓，递过鼓槌，晋昭咚咚咚地敲打起来，苏瑛大笑“看我横扫千军，一个都不放过！”秀足一蹬，高高跃起。

　　她跃起之时，正有人将帐内的海鲸灯移了出来，它的灯座内灌满了深海鲸油，光亮非一般火光灯油可比。灯光正落在桑珂身上，众人不由自主地惊呼起来！

　　她今日穿的是压箱底的妙芙裙，用上了陵州的特有的技法“隐绣”，将花鸟虫鱼通通绣在第二层衣料中，上覆半透不明的细纱，只有在晴空丽日下，阳光点点渗透，才可看到内有乾坤。没想到这海鲸灯光亮堪比烈日一下子把妙芙裙上隐绣的图案尽皆映射出来，原来是锦鲤戏莲。苏瑛在跳跃腾挪间，锦鲤鲜活、白莲盛放、荷叶摇曳、清波荡漾，更有露珠儿滚落，蜻蜓儿俏立，活色生香让人挪不开眼。

　　一愣神间，苏瑛的长鞭落下“啪！啪！啪！”横扫一片，火圈外的崔渡忍不住喊道“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躲！”众人被他叫醒，急急忙忙起身，找地方躲藏，有人逆着鞭势疾跑，有人往周围火堆旁靠，有人干脆趴在了地上……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苏瑛一条长鞭合着晋昭的鼓点，忽左忽右，忽快忽慢，随心所欲。时而如灵蛇，遍地游走、时而如涟漪，一圈圈晕开、时而如雨帘，丝丝点点铺天盖地。众人一边推搡嬉笑着躲她的银鞭，一边又忍不住去看她曼妙的身姿，只见她弯腰、折身、跳跃、回旋……虽只在一张方桌上腾挪，但动作如行云流水，流畅舒展，无半点匠气，随性至极，就有舞之柔媚，又有武之矫健，有如一只乳燕在林间翻飞，又如一只小鹿在山涧跳跃，新鲜活泼，灵动欢快，是天地间最自由自在的精灵。

　　银丝软鞭伴随着她一声声娇呼落在众人身上，有些微痛有些痒又有些酥麻，奇异的感觉让人理不清自己是想要躲开还是想要迎上，毫无头绪地在圈中跑来跑去，跌跌撞撞，推、拉、踩、碰……不辨南北，忘记尊卑，哪还管什么将军士兵，都稀里哗啦地挤成一团，倒在一处。

　　忽然“咚！咚！咚！”三声重锤，鼓点骤停，苏瑛问道“中了几人？”

　　晋昭笑得喘不过气来“你该问各人中了几鞭？我看着呢，一个都没逃掉！”说着指挥人上前倒酒。火圈中人一个个满头大汗，气喘如牛，不管酒量深浅，接过酒杯当水一样痛快喝了。

　　苏瑛又问“谁是最末一人，请喊话！”

　　突然场外有人高喊“等等！”原来是帐内的众将已出来了大半，上前喊道“这酒令着实新鲜，我们也要来玩！”

　　晋昭见了他们，知道苏瑛赢定了，兴奋得大叫“进来进来，不醉不归！”

　　苏瑛却喊着且慢“我这圈儿，任由来，不任由去，愿者都来，但我不喊停，谁也不许走！但凡诸位饮下了十坛酒，我就献唱一曲可好？”

　　众人都笑着答应了，晋昭指着最后踏进圈子的觜火猴道“你最末，你来喊！”

　　觜火猴是个促狭鬼，大喊一声“阿娘，儿好想你啊！”

　　奎木狼忍不住笑骂道“这小子，就他爱装怪。”

　　苏瑛却点点头“我也想我的阿娘了，我的娘在南方，南方者可免，其余的都得喝！”她银鞭扫底，平着地面顺着东西北绕了大半周，又顺势而上，晕出无数个光圈。

　　此时计数的小兵大呼“苏娘子已劝酒十坛！”

　　苏瑛顺势唱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一曲唱得常年征战在外的将士们个个眼泪汪汪，曲罢令起，众人泪水未干又开始喝酒，到此时，无人不熟悉这“黑涯令”，一个个不遗余力地推搡闪躲，虽是严冬时节，也是满身大汗，中途不断有人要求加入，火圈子越扯越大，苏瑛都有些鞭长莫及了，

　　搬酒的小兵们全都一路小跑，把窖底的酒坛们流水一般地搬将上来。无论是豪勇者、儒雅者、爽朗者、羞涩者一入大圈，就如着魔一般，再也由不得自己，只顾随着人群疯跑闪躲，挨了鞭子还哈哈大笑，被踩脚绊倒也毫不着恼，片刻间就滚作一团，嘻哈打闹，笑声如雷。

　　此时圈中人无不带了醉意，喊的话大多咕噜不清，有时连自己都不明了，苏瑛却一声声喊得清脆利落，

　　“我的家在青州城南的君子巷！”

　　“君子如竹节节高，拔尖者喝！”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先三后二，五人喝！”

　　“妈的，我明早肯定起不来。”

　　“起不来为矮，矮者喝！”
　　……

　　她一声快似一声，一鞭快似一鞭，时而舞时而唱，圈中人醉眼朦胧，已看不清她的身影，只见一片银光闪烁中锦鲤游来游去，白莲次第花开，荷叶田田层层叠叠，如画卷流动，人在画中犹在梦里，竟忘了身在何处。

　　苏瑛蒙了双眼，看不清众人反更觉自在，一条银鞭舞得虎虎生风，耳边听得一声声大呼小叫，好不畅快，她自入上京以来，一直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还从未如此畅快过，虽未饮酒已觉微醺。突然，平地响起一声雷，脚下梨木花桌忽被猛地撞击了一下，她一个站立不稳，竟跌落下来，跌入一个坚实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