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桑田》我欲醉

6、司夜（二） 云桑扈忽然

　　唉~要不叫个外卖吧？云桑扈边往小区里走边想。
　　可就这么想着却被小区里一片灯光吸引了，这不是那家叫「归去来」的小炒店吗？名字取得怪，开门营业的时间也怪，白天几乎没看到过它开门，晚上十点之前开门的也屈指可数，最有意思的是她来这个小区五年了，这家店居然还存活着，难道真是有钱任性？
　　在饥饿和好奇的双重原因驱使下，她往那家小炒店走去。
　　店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小哥坐在收银台旁边盯着手机目不转睛。
　　她打量了店里四周，店不大，也就能容纳三四桌客人，装修简单随意，菱形格子地砖搭配长板凳八仙桌，八仙桌上面挂着牛皮纸吊灯，可墙上的壁灯却是丘比特那个光屁股小子的造型。
　　看来这家店的生意确实很冷清啊，她想了想走到小哥跟前问：“请问可以点东西吃吗？”
　　小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点不乐意地伸手往身后的菜单指了指。
　　“嗯~”云桑扈往贴在他背后的菜单看了看问：“荠菜馄饨还有吗？”
　　小哥把手机丢在收银台上，站起身来往后厨走去，什么也没说，也不知道是有还是没有，不过看情形应该是有的。
　　云桑扈四处望了望，随便找了张八仙桌坐下，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随意翻了翻，她朋友圈的人不少，但都是工作往来，没什么私人交情她也懒得看他们的朋友圈。
　　不一会儿，小哥端着一碗馄饨出来了，带着诱人的香味儿。
　　云桑扈也真是饿了，闻到这股味儿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拿起桌上的醋瓶往碗里倒了些，用汤匙拌了拌，也顾不上烫不烫，舀起馄饨随便吹了吹就往嘴里送，芥菜和肉末的香味儿混在一起，加上微酸的虾皮汤，此时此刻，简直是人间美味。
　　小哥坐在一旁看着她不怎么好看的吃相，不禁轻笑了一下。
　　云桑扈吃得正开心，哪里管得了别人怎么看，眼下填饱肚子才是关键。
　　这时，挂在门口的铃铛响了一下，应该是有人进来了。
　　这个点儿也不止她一个“夜不收”嘛。
　　馄饨吃了一半，她也有精神头好奇了，循着铃声往门口看去，进来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齐耳短发，夹着小蝴蝶发夹，长得挺可爱，身上穿着一件素雅的小旗袍，看起来像二三十年代的校服。
　　“小姑娘，这么晚了还跑出来呀？”云桑扈本来并不是好打听的人，可见到这个小姑娘，她觉得有必要问一问。
　　小哥看了云桑扈一眼，有些诧异。
　　进来的小姑娘听她问不由开心地拍了拍手掌：“你在吃馄饨啊？”
　　“对啊，你要吃吗？让老板给你做，姐姐……嗯，我请你啊？”云桑扈觉得在小姑娘面前自称姐姐好像有点儿过意不去，如果她想得不错，这个小姑娘可能年纪比她祖母的年纪还要大。
　　“好啊，好啊。”小姑娘惊喜地点点头，望向小哥：“小白，我要吃竹升面，记得加虾子啊。”
　　原来这个小哥叫小白啊，云桑扈看向小哥心想。
　　小哥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起身往后厨去了。
　　“他叫白双城，长得很是俊俏咧。”小姑娘坐在云桑扈旁边笑了起来，看她一脸天真无邪，可这说话的语气却好像另有深意。
　　云桑扈并不想评论她的审美，在她看来，这个叫白双城的小哥从始至终一言不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烦我的气场，丧得不行。
　　可当白双城将一碗竹升面放在小姑娘跟前并顺势坐在小姑娘旁边正对着她的时候，云桑扈不得不承认小姑娘说的是真的，俊俏不俊俏另说，眼角有泪痣的男人倒也挺少见了。
　　“小白啊，过了今晚我就要走了，你不要太想我啊。”小姑娘看着眼前的竹升面笑得有点儿伤感。
　　白双城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头。
　　“唉~ 放不下的终须要放下，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小姑娘伸手拉住白双城的手：“从今天开始你不是一个人了。”
　　白双城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想了一下轻轻摇摇头。
　　小姑娘握住他的手看向云桑扈：“我把小白托付给你了，你可不要辜负我哟！”
　　噗~ 云桑扈被她这么突如其来的话吓得一噎，刚入口美味的虾皮汤顿时被她全部吐了出来，喷了一桌，不要说自己面前的馄饨面，就是小姑娘的竹升面也遭了秧。
　　“我还一口都还没吃呢！”小姑娘眉头一皱，嫌弃地看向云桑扈埋怨地说。
　　云桑扈惊魂未定地抽出桌上的纸巾，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白双城倒是很淡定地起身端走馄饨和竹升面，拿出抹布手脚麻利地搽桌子，收拾桌上的一片狼藉。
　　小姑娘得意地看着白双城忙里忙外用一种炫耀的口吻说：“小白就是好，谁都比不上。”
　　云桑扈有些尴尬地看着白双城：“不好意思啊，老板。”
　　白双城也没有回话，也没有表情，更没有任何回应，收拾好桌子回后厨去了。
　　小姑娘用手撑着脸，带着花痴一般的微笑看着白双城的身影自顾自地说：“要是当年遇见的是小白那该有多好。”
　　云桑扈眉心一皱，难道这又是一出痴情少女遇渣男的狗血故事？
　　“呃……他可能也没有多好。”她觉得还是应该安慰一下小姑娘。
　　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带着一丝落寞：“他很好，他真的很好，请好好对他，不要伤害他。”
　　云桑扈不禁哑然失笑，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来吃个晚饭加宵夜嘛，怎么好像来到了似曾相识的相亲现场？而且为她介绍相亲对象的居然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这说出去谁都不信吧？
　　也是，也没人能看得见这个小姑娘吧。
　　“嗯～他都这么大人了，我也打不过他，怎么可能伤害他？”云桑扈想了想，尽量用平和的语气来说。
　　“不……伤人最厉害的从来不是刀枪，而是言行。”小姑娘忽然严肃地看着她缓缓地说着，那语气中隐隐约约藏着痛苦，一种蔓延数十年的痛苦。
　　云桑扈无话可说，她说的确是事实，她无力反驳。
　　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
　　云桑扈常被家里的四位老人家轮番用这两句话教训，她想反驳都没得反，只能乖乖的听着。更何况旁边这位小姑娘历经沧桑，吃过的苦可能远远超乎她的想象。
　　这时，白双城端着两个碗出来了，是重新煮好的芥菜馄饨和竹升面。
　　云桑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谢啊，老板，一会儿我付双份的钱。”
　　白双城不置可否地坐在小姑娘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放在她面前。
　　云桑扈有些惊讶，这年头还有随身携带手帕的人，绝对罕见。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的像断线的珍珠：“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可惜我也不能再陪你了，还好以后她会陪着你，我也就放心了。”
　　白双城伸手摸摸她的头，拿起手帕为她擦拭泪水。
　　云桑扈见他们这样，忽然有点儿明白了，原来是白双城为她疗的情伤啊，难怪她总说他好，好得世所罕见。
　　哭了一会儿，她接过白双城手里的手帕攥在手心，一咬牙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临到门口她回过头来看向云桑扈：“小念，爸妈喜欢叫我小念。”说完她深深地看了白双城一眼，就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寂静的夜里只有叮叮当当的门铃回响着。
　　白双城没有回头，将竹升面挪到自己面前，拿起筷子就开始吃面。
　　他吃得很香，也吃得很慢。
　　云桑扈看了他一眼，拿起汤匙吃起馄饨来。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事不必懂。
　　小念去哪儿了？她不想问，也不用问，那个地方她早晚也会去的。
　　小念，小念。云桑扈心里念着这个名字，轻轻叹息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白双城，他低头吃着面，没有任何情绪。
　　他，也会是一个司夜吗？但似乎又不太像，司夜不会这么长久地接触忆囹，更不会与任何囹发生交集。
　　关于这家小炒店的营业时间为什么这么随意，云桑扈现在知道原因了。
　　他或许不是司夜，但他确实有司夜的一些能力，他开这家店当然不是为了赚钱这么简单，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云桑扈想得出神，没注意白双城一碗虾子竹升面已经吃了个底朝天。他端着碗起身离开，云桑扈才回过神来，三下五除二吃完碗里的馄饨，她有很多疑问没有答案，夜已深，她已没了睡意，正好八卦一下。
　　“你认识小念很久了啊？她为什么穿那一身啊？深更半夜的，她一个小姑娘家还到处跑，她家人都不管的吗？”云桑扈抬头看着收拾桌子的白双城问。她的问题多少有点儿明知故问，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压根儿就不认识，八卦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白双城看了她一眼依旧没有说话，他是不打算透露一点吗？
　　云桑扈想了想说：“老板，结账呗，两碗馄饨两碗竹升面一共多少钱啊？”
　　白双城头仰了一下，示意她看收银台后的菜单。
　　云桑扈忽然意识到白双城并不是说话，而是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