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桑田》我欲醉

41、夜 神（一） 天，终究亮

　　回到归去来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再过一个小时天就要亮了，天色更暗了，黎明前的黑暗。六月末，空气中透着一股凉意，像黑夜与白昼之间最后的博弈，肃杀冷清。
　　他掏出钥匙打开拉闸门，一个人很好安置，是营生的小店，也是他栖身的落脚处。刚想推开玻璃门忽然发觉身后站了一个人，悄无声息的走过来，像蛰伏在暗夜中的幽灵。
　　白双城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却不想问为什么。
　　推开玻璃门，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打开灯，门也没关，拿起放在收银台的围裙系在腰间往后厨走去。
　　云桑扈神色恍惚地尾随着白双城走进店里，她不记得怎么从罗皓家走出来的，也不记得为什么要像个无主幽魂一样在街上转来转去，只是觉得好饿，好想吃一碗馄饨面。
　　归去来，归往何处？去往何处，又从何处来？
　　云桑扈静静地坐在桌前，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是想着想着心就会痛，头也跟着痛，周而复始痛不欲生。
　　白双城给云桑扈煮了一碗馄饨面，荠菜馅儿，虾皮猪骨汤。给自己煮了一碗虾子竹升面，烫了两棵脆生生的小白菜。
　　即将到来的明日，他们各怀心事，各有伤心。
　　白双城端着碗出来，将馄饨面放在云桑扈面前，拉起她的手将筷子放在她手上。
　　云桑扈怔了一下，看着手里的筷子反应有些慢，好半天她才想起她应该先喝一口汤，拿起放在碗中的汤匙舀起汤送到嘴边，滚烫的汤烫得舌头发麻，喉咙刺痛，她放下筷子端起碗要将这一碗汤全都喝下，或许只有用这滚烫的汤才能证明她还是完整的，而不是早已经支离破碎了。
　　白双城伸手一把按住她的手，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在自己面前，拿起汤匙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云桑扈恍惚地看了他一眼，缓缓张开嘴，吃下馄饨，嚼着嚼着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这么淡？什么味道都没有？算了，没味道就没味道吧。她艰涩地吞咽着胡乱嚼了几口馄饨，却噎在喉咙吞不下吐不出，噎得她眼泪都下来了才好不容易吞了下去。
　　白双城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舀起汤吹了一下喂她喝下，云桑扈这才缓了过来。
　　对于白双城喂的面，云桑扈只是机械地张嘴就吃，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填补缺失的那一角，她不是饿了么，或许吃饱了也就好了。
　　吃了几口之后云桑扈再也吃不下了，胸口发闷，一阵阵的恶心反胃，张嘴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直到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了还在不停地干呕，好像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吐出来才肯罢休。
　　白双城看着她恍惚中像是看到了自己，只是那个时候没人能帮他煮一碗面。
　　罗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见云桑扈这么辛苦不禁深深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坐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她的背：“对不起，没让你和他们说声再见。”
　　云桑扈听了大哭起来，为什么现在她还要听这句让她伤心欲绝的话？是不是说了再见就不会难过了？不会痛了？
　　“天要亮了。”白双城看着门外带着一抹微微曦光的天色起身清理地上的食物残渣。
　　罗皓抽出纸巾擦了擦云桑扈嘴边的残留物：“是啊，天要亮了。”
　　他想了好一阵才字字斟酌地说：“警方打电话过来了，你，你可以吗？”
　　云桑扈听说不禁轻颤了一下，抬头看向罗皓，哭红的眼有着深不见底的绝望，他去过她的心境，她有多绝望多痛苦他全都感同身受，虽然艰难，他却又不得不一遍一遍地提醒她痛苦尽管永无休止，但人却不能永远痛苦下去。
　　白双城收拾好地面桌面，燃起檀香屑，祭刘菱也祭云起承夫妇。
　　天，终究亮了，今天成了过去，明天成了现在。
　　云桑扈站在阳光里，今夏的天特别的热，只不过是五点半的晨曦而已，她已经能感受到朝阳带来的炙热，眼泪也变得滚烫起来。
　　伸手抹了一把眼泪，眼睛涩得发痛，迎着血色的朝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很多事要做，接下来应该会很忙吧？
　　罗皓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轻叹了一声，坚强两个字不是嘴上说说，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办得到的，而且刚才看白双城的眼神里隐隐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痛苦，似乎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与榕樾有关吗？
　　榕樾，他究竟要干什么？
　　云桑扈转身想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她应该收拾一下去见父母不是吗？可刚走出两步她不得不停了下来，前面就是他们出事的地方，她心理和生理都在抗拒再次去那个地方。
　　罗皓见她浑身发颤地站在回家的方向半天没有向前一步，知道她在抗拒什么，害怕什么，说实话，当天那一幕对他来说冲击力相当大更妄论云桑扈了。他回头看向白双城，烟雾缭绕中白双城脸色不大好，一副身心俱疲的样子，看来他确实遭遇了什么，罗皓不禁挑眉自嘲地一笑，这个世界对司夜真是不太友好啊。
　　罗皓摇了摇头，上前几步伸手遮住云桑扈的眼睛在她耳边说：“我们先回家，让邹雅来帮你好不好？”
　　云桑扈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由着罗皓带着往家里走去，她看不见前方的路似乎就有了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好像这样就能避免那些不愿再次回想的过往。显然她还是有些高估了自己，越往里走她越能感觉得到强力的压迫感，那种压迫感来自生理上的抗拒，恐惧已经强烈得让她从空气中就能触摸到杀气，甚至还隐隐嗅到血腥味。
　　云从龙，风从虎。
　　罗皓搂着瑟瑟发抖的云桑扈不禁啧了一声，他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司夜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其他感官会更加敏感，尤其是青龙一族的司夜，对触觉的感知要远远高于其他人。
　　关键在于，他还不能随便给云桑扈灵术稳定心神，相生的属性真是一个不留神就弄巧成拙，这个时候他想到了白双城，可白双城似乎也有自己的困扰，相较之下一样满腹心事的他反倒成了最冷静最置身事外的人。
　　他不由得抽动了嘴角一下，这个时候搞笑一下是不是会好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