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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说有个太史怕喝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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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食太酒”店内
“柔妹,老规矩,要……”东庄西月街卖香烛的老李头将将午时就来到店里喊道。
“一壶女儿红,两份酱香猪蹄儿,再来一份花生米。”没等老李头说完,旋佑柔就一字不差地把老李头要的酒菜报了出来, “得嘞,李大爷您先歇着,我这就唤我阿爹给您做。”
老李头一乐,拣了张靠窗的凳子坐下了。
陆陆续续有其他客人进来,也都是这东西两庄、南北两铺的街坊邻居,彼此都熟,一见面就聊开了。
“哎哎哎,我说你们可听说了,”北铺方云巷布店的张大娘嗓门儿大,一出声儿大家伙儿都停下来望着她。
一看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张大娘不免有些得意起来,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道:“圣主意将墨阳公主许配给那俊公子彦钧太史,你们猜猜结果怎么着?那彦钧太史连夜面圣,硬是谢绝了皇上的旨意。啧啧啧,要搁我说呀,这彦钧太史听说确实是貌比潘安又才高八斗,要不怎么年纪轻轻的坐到了太史的位子。可那墨阳公主听说也是个天仙儿似的美人儿呢,身份又是这等尊贵,那朝中是多少儿郎眼红这驸马的空缺呀,偏偏彦钧太史这眼皮儿垂垂的,生生将这等好事给推了去,唉,可惜哟!”
旋佑柔正端着老李头的酒菜出来,只隐约听到什么太史推掉了好事,没太在意,趁着众人闲谈的功夫,转身进柴房去帮阿爹打下手。
低头择着菜,灶头旁的阿爹冷不丁来了一句:“柔妹啊,可记得咱院里东厢的那棵槐树是哪年种的?”
“阿爹,我记得的,您说是阿娘过世那年种的,阿娘生下我和阿妹就过世了,现今也有二十年了。”旋佑柔暗暗想道,阿爹一定是想阿娘了吧,这么久了,阿爹隔三差五还去阿娘的坟头除草、采新鲜的花给阿娘,常常陪阿娘说话。阿爹阿娘的感情一定十分要好。
“那你可知,你今年年岁几何?”
“阿爹,您犯傻啦,我当然是……二十岁了……”旋佑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明白阿爹的意思了,及笄已过了五年有余,自己仍待字闺中,阿爹怕是又在担心自己嫁不出去了。
说来也不全怪旋佑柔,阿娘去世的早,阿爹也没带过女娃娃,女孩子家家的那套旋佑柔完全没学到,什么温柔娴淑、知书达理、都与旋佑柔粘不上太大关系,女工也做得马马虎虎,再加上没有国色天香之姿、倾国倾城之貌,哪有太多男子会将目光投放到旋佑柔身上呢?只当她是旋家的长女,仅此而已。东庄西月街上的媒婆王姨来来回回也帮忙张罗过好几门亲事,可要么就是对方一见旋佑柔,不但没个三从四德、温顺服软的样子,反倒事事有自己的说法做法,又念及旋家也仅仅是温饱不愁,离富贵二字还差个十万八千里,长女往后还得挑着家里的担子,便没了结亲的念想。要么,就是男方的条件倒是过得去,对方对媳妇的要求也不高,就是一家老小目不识丁完全没个读书的想法,只是抠着点钱过日子,旋佑柔又不乐意了,虽然旋佑柔没读过太多书,但她阿爹可是识得好多字的,所以从小教给旋佑柔的就是女娃娃也要读得书、识得字。旋佑柔幼时旋家的店才刚开,开店的钱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自然也就没法送旋佑柔到学堂读太多书。幸得旋佑柔天分不错,又好学,所以她阿爹的学识她也学得个八九不离十了,当然,跟正正经经的读书人还是没法比的,只是好过大部分街坊邻居而已。但脑子里有了要读书的观念,便自然与那些“视读书为粪土”的人作不得一处的,这般思量着,旋佑柔自己也谢绝了几门亲事。
不知觉,竟已到桃李年华,阿爹虽也不过于频繁地提起此事,想必心里已然十分着急了,旋佑柔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忙过了午时人多的一阵儿,客人也三三两两吃过饭回去了,收拾好碗筷、酒具,旋佑柔便闲了下来,遂出了店堂的后门,来到院里。
院子里干干净净,除了细麻绳上晾晒的衣裳,就只剩东厢那棵二十岁的老槐树。
正值四月中旬,槐花开得旺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串串儿挂在树上,一阵风吹来,些许花瓣落下,鼻腔感到香气清醇、甘甜、爽利,没有一丝一毫的腻味,荡得整个院子漫着幽幽的清香味道。
旋佑柔把裙子一提一放,就着东厢房进门的石阶板坐下了。
眼前时不时有白色的槐花纷纷扬扬落下,看着这棵老槐树,旋佑柔不禁又想起阿爹午时同自己说的话。是了,二十岁的年纪真的够大了,这条街上同自己差不多年岁的姑娘,哪个不是早已嫁做人妇,俩仨娃儿抱着。可是,成亲这件事难道真的不要听从自己的心吗?真的像王姨说的那般,能有个房子够宽敞、田地够多的郎君看上自己,就已是莫大的福气了么?
旋佑柔想不明白,又不想干坐着,遂进东厢房从阿爹的书里随手拿了一本,回到石阶板上坐下。
书简一铺开,原来是阿爹最爱读的《诗经》啊。
看着看着,旋佑柔的目光被一首诗吸引住了,诗名唤作《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宣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阿爹没有买注疏本子,旋佑柔看得也是一知半解,但不知怎的,眼前总会有粉色红色的桃花盛开的场景,绚烂、热烈,像一团火啊在旋佑柔眼前烧个不停,心里的欢喜就多了几分。
这首诗说的是什么呢?旋佑柔想了很久,一个下午反反复复把这四十八字吟诵,却也没想个通透,只是心里觉得,桃花红透透,叶子绿溜溜,总归是幸福的样子吧,心中不禁生出几许艳羡向往之情。
这天上午,旋佑柔像往常一样帮阿爹洗菜、切菜、煮饭,准备迎接客人。隐隐听得东庄传来爆竹声,旋佑柔猜想是哪家闺女出嫁,或者是哪家的郎君高中了。
等爆竹声渐渐近了,门口一群人脚步飞快地往东去,其中不乏收拾利落、打扮精心的厢房女子,旋佑柔这才感到有些好奇,拿布擦了擦手,起身走到店门口。
这时爆竹已经放到门口来了,旋佑柔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看到一大队人马朝自己这边走来。
为首的郎君着一身明黄的长袍,骑在枣红色的马上,十分打眼、出尽风头、好不威风!虽未曾亲眼见过,看到这身明黄衣裳,旋佑柔也晓得这便是大皇子李沐,未来的圣主。看到大皇子,旋佑柔方想起,今天是三年一度的选妃日。大皇子弱冠后,圣主便在朝中正二品及以上的官员中挑选适龄女子与大皇子成亲结为百年之好,即大皇子正妃。若范围内无适龄女子,则官阶降一级扩大范围,以此类推。三年后,若皇子妃无子出,则再在朝中和民间各挑选一名女子当侧妃。皇子妃的肚子至今无动静,三年的期限又已到头,大皇子便出行物色民间的侧妃了。难怪东邻西舍的女子都涂脂抹粉,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原来是希望被大皇子相中进宫当侧妃。
大皇子的后方靠右是身披铠甲的大将军,浓眉大眼,尽显阳刚之气,骑在宝棕色的骏马上,护卫大皇子。那便是孟晓楠,年纪轻轻便军功显赫,屡次平定边塞的战乱,不但精通行军打仗,自己的功夫也了得。
后方靠左的人虽有着大皇子的遮挡,旋佑柔却也把那人打量了一番,一身暗紫色官服,头戴黑色制帽,制帽两侧的帽翅随马身一颠一颠的,鼻梁高挺,唇色红润,肤白齿亦白,眼似一口古井无波,一身的清冷之气显得与周围热闹的气氛有些不协调。
看到这第三人,旋佑柔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张大娘听来说与众人听的那番话中,形容彦钧太史长相的那四个字:貌比潘安。
岂止是貌比潘安!旋佑柔心想,把这东西两庄、南北两巷的男子容貌的优点加起来重新造个公子,也是远比不得这郎君的模样。真是好一个 “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俊俏郎君哟,若是女子得这容貌,早是名满京城的“赛月楼”的头牌了,真真是可惜呀,浪费呀。
正值旋佑柔为彦钧太史的模样唏嘘时,太史似有感应,也朝旋佑柔这边望了过来。
彦钧太史只看到一个身着粉紫衣裙的女子站在那儿,边上的人都推搡着往前挤,只有那女子定定地站在一家店铺的门口,不向前。在一众闹动之间的一处安静,倒是有几分别致。抬眼往门楣看去,原来是个酒家,“香食太酒”,名字取得不错。视线一转,随队伍向前去了。
这三人后头皆是护卫的士兵,吸引不了众人,于是乎这条队伍的头头变成了众人目光的聚集地,也都推搡着朝这儿来。马上的三个人倒是无妨,目光四处安放,就苦了那些个护卫的兵,一边要提防欲谋害皇子的有心之士此刻趁乱浑水摸鱼,一边又不能误伤百姓,只得左防右防。
旋佑柔只在队伍经过店门口时站了一会儿,等队伍一过去,便转身进到柴房继续干活了。
午时,店里又热闹了起来,许是方才的兴奋劲儿还没过,今天谈天的声音格外大些,全是与那三位天之骄子有关的事儿,旋佑柔在柴房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猜猜,今天这几位爷是来作甚?”一听就是张大娘的声音。
“不就是大皇子选侧妃嘛?还能来作甚。”一人答道。
“我说说你们,怎么不想想,那孟晓楠大将军跟着大皇子还可以说是护驾,可那彦钧太史咋也来凑热闹?”
“对啊,这是咋回事儿?”众人听了,纷纷点头,齐望向张大娘,欲从张大娘口中探得事情的真相。
“我前几日到西庄买米,值经过泰元阁门口的当儿,碰到我那侄儿,见他和一伙人忙里忙外进进出出,就拉他到一旁问话。听我侄儿说,皇上是嫌泰元阁年岁久了,特地拨银两差人在整修呢,听说呀,是有意为彦钧太史的婚事做准备哩。”张大娘的侄子在泰元阁当差三年有余,听来的消息想必是差不离儿。
“那彦钧太史生得这般俊俏,又当着大官,怕是看不上一般人家的闺女哟。”
“可不!二十又四的年纪了,竟连个妾室也没有,也怪不得皇上要为他急嘛”,张大娘接过话茬:“就是不知今个儿有没有中意的,要真有啊,那姑娘家可是有福啦。不过听我侄儿说,这太史平日里话很少,虽从不给脸色予人看,却也着实让人觉得难以亲近哩。”
“那敢问大娘侄儿可曾说,这太史偏爱啥样的姑娘?”一旁传来一声温柔羞怯的声音,房柱旁的一桌,坐着一黄裙姑娘,边问边把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头低着,小娘子的娇羞一览无余。
“哟,这不是咱们南铺一枝花,青衣巷的阿玉么,今儿打扮的真是赛天仙咯!”张大娘笑着回应。
“大娘莫要取笑阿玉。”阿玉浅笑着看了张大娘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这我可真不清楚,只听我侄儿说啊,太史有个习惯与一般郎君不同,那就是太史他滴酒不沾。你说说这南来北往的郎君哪个不是三杯烈酒下肚脸色不改,偏生这太史他……”张大娘说到这,摇了摇头,一副惋惜的模样:“听说呀,连皇上都不敢劝他喝酒,你们大娘我活到这把年纪了,还真是少见这般怪病,也不知道这太史是有什么苦疾啊。”
“可不得胡说,不得胡说。”众人连忙制止张大娘说下去。
张大娘自知说过了头,便闭了嘴。
旋佑柔在柴房里头听着,心里没起什么波澜,只觉这位太史还是挺有个性的,不过这张大娘可真是嘴快,什么话都敢当着众人的面说,议论朝廷命官的身体可不是好玩的。幸亏这邻里街坊也没啥恶人,传不到官府人士的耳中,不然张大娘可不得吃点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