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绝书》白色铃音

3、第三章 书房。书案

　　书房。
　　书案上，金猊香炉吞吐出青紫的烟，幽幽的袅绕在房内的两人身边。
　　一股特殊的香气在房间里蔓延，晃若色彩艳丽的蛇，逼得那烧出来的香退避三舍。正如那女子一样，明明生得如出水芙蓉一般清秀，却总是带着一骨子的妖气。
　　湘禅子贪婪地呼吸这思念十六年的瑞香香气，盯着一边的湘璃，面无表情。
　　她站在书桌边，双手拢在长袖里，如云秀发下那张倾城的脸低垂着，看不清表情。
　　已经半个时辰，她却一动不动，也毫无怨言。湘禅子有些不悦，心里隐隐感觉到她与她母亲的不同。
　　薛铧纤是个爱恨分明的人，想要什么不要什么从来不藏着，显得蛮横而耿直。
　　可是，眼前这个女子，与她截然相反。她的沉着冷静，反而似他这个从未见面的父亲。
　　“纤纤……她可好？”终于，湘禅子问道。
　　湘璃缓缓抬起头，脸上似笑非笑：“女儿临行前，娘曾告戒女儿，说父亲要是问及她的任何事情，都要说不知道。”
　　湘禅子惊疑地盯住她，可她一脸坦然，没有畏惧之色。
　　他自嘲一笑，“她竟这般固执，都将你送了回来，还留下这么一句话。”
　　“母亲一直如此。”她简洁回道。
　　“她叫你回来，自有她的目的或想法。”
　　“母亲只说，她已经照顾不了我，所以要我回到这里。”
　　“你可知你回来，会给这个家带来多大的风波！”湘禅子逼视她。
　　湘璃盈盈一笑：“父亲应是早有安排，否则怎会这么大方的迎女儿进来？”
　　湘禅子一怔。自己的心思竟被这小女儿猜中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毫不客气地指着她：“璃儿，女儿家还是不要那么聪明。”如果不是纤纤太聪明，他们也不至于行同陌路。
　　湘璃微微一笑，很识趣的闭上了嘴。
　　湘禅子看着她，嘴角扬起一丝冷笑：“你倒很是乖巧！”是称赞的语气。
　　“父亲过奖了。”湘璃又垂下了头，头上的红玉流苏发出一声脆响。
　　湘禅子点点头：“帝太后已经指定梅儿为天后。梅儿从小就一直待在府内，天真率直，虽然名义上做了后宫之首，可是后宫的权利争夺，并不是她能应付得了的。”
　　话至此，湘璃心若明镜，立刻猜到了湘禅子的意思。然而，她不动声色，话，不该她挑破。
　　“我看你如此乖巧聪慧 ，与你姐姐一同进宫，姐妹俩有个照应，你也可以助你姐姐稳固后位……”湘禅子话还未完，就被打断了。
　　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撞开，只见太启微冲了进来：“将军！在下有话说。”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湘璃。
　　湘禅子盯着突然出现的太启微，皱紧了眉头。他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可是，他不想听。
　　“好了璃儿，你下去吧。十天后就是为天帝大婚的祈福，你也要做好准备。”他冲湘璃挥了挥手。
　　湘璃福了一福，便退了下去。
　　估计湘璃已经走远，太启微才上前说话：“将军……”
　　“好了！”湘禅子不耐烦地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既然如此，将军为何还要送她进宫！这样做，岂不是陷天帝于不义？”太启微言辞严厉，“莫非将军真有问鼎之心！”
　　湘禅子闻言，双目如电，逼视太启微。
　　湘氏是开朝功臣，将军一衔一直世袭下来，直至今朝乾帝。到湘禅子这一代，其势力远比想象得要大。朝中有人私下散播谣言，说湘氏早已不甘居于人下，拥兵自重，等待时机，颠覆雪影国。
　　虽是谣言，却在湘禅子与天帝中间造成某种微妙的变化。这正是湘禅子所担心的。太启微突然以此言刺激他，自然惹了他满腔怒火。
　　“先生说话越来越放肆了。”他冷笑着，话却说得极静，似是平时普通的对话。
　　太启微也自知惹恼了湘禅子，可是，有些话一定要冒死挑明：“将军，启微并无冲撞之心，只是您这样做实在太冒险了！这是拿雪影国的国运来赌啊！”
　　湘禅子沉默了。他知道这样做的确太险，可是，不这样做，又有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呢？
　　“将军！”太启微叫醒发呆的湘禅子。
　　“先生，您说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她是我的女儿，我应该给她生存的机会。”湘禅子搓揉着眉心，疲惫的声音让他显得老了很多。
　　太启微张了张嘴，忽然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又独自退了出去。再说无用，这个世上，能让将军产生那样无助感觉的，也只有那个女人了……

　　就在他们对话的时间，湘璃已经回到曾经母亲用过、现在她住着的归云阁。
　　莲雅早已在门口候着，见她来了，立刻迎上去：“小姐，您回来了。”
　　“恩。”湘璃淡淡应了声，径直进了屋内。
　　悠云端着祥云彩绘托盘走过来，当中稳稳放着一只镂雕瑞香青玉碗，鲜红的液体在其中晃荡着，一股清苦的药香飘了出来，
　　湘璃坐下来，端起玉碗，不紧不慢地喝下去。
　　“蓝宝和落梅还没有回来？”她搁下玉碗。
　　莲雅走上前：“还没。”停了一下，她又补充道：“可能是蓝宝太贪玩，忘了回来的时辰。”
　　湘璃微微一笑：“不打紧，只要她们不忘了回来的路就好。”
　　看见小姐一笑，莲雅与悠云心中都松了口气，看来去老爷那里并没有令她不快。
　　正在此时，外边一片声响，还听见有人不停地劝道：“大小姐，请您回去吧！不能惹老爷不高兴啊……”
　　听话之间，已有一个着华服的女子冲进了屋里。她气势汹汹闯进来，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屋里的女子。然后，她将视线锁定在湘璃身上。
　　湘璃穿一身素白长裙，几点粉色的桃瓣稀疏点缀裙边。蝴蝶髻边是坠着细细流苏的金簪，流苏末端串一颗红玉珠，随她一动，发出清脆的扣击声。
　　一股幽幽的香气徐徐飘来，纠缠在湘梅鼻间。这香气她是有记忆的。
　　湘璃冰雪聪明，立刻猜出了这是谁。
　　“姐姐。”湘璃盈盈一拜，露出微笑。莲雅悠云跟着跪了下来，道：“见过大小姐！”
　　湘梅见状，一时不便发作，但也更加傲慢起来。她大步上前，坐上上坐，朗声道：“你们起来吧！”
　　先前劝解的丫头青儿怯生生地看了看新来的三小姐，站在了主子身边。其他一干人等都候在外边。
　　湘璃道：“本应是妹妹先去拜见姐姐的，可是早上有事耽搁了，还劳姐姐亲自来，妹妹真是该死。妹妹给姐姐备了一份礼物，请姐姐笑纳。悠云，把素心狐裘拿来！”
　　悠云站起来，进了内屋。
　　湘梅从小就被人放在手心里疼，一直高高在上的让人称赞。今天却听有人夺了她的风头，想要来会会是何方神圣，可一进来就被“对手”捧了起来，心里一片释然，看着那献媚似的微笑，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便不把湘璃放在眼里了。
　　这人也不过如此！湘梅在心底轻蔑地评价，却不知这一心思被湘璃尽收眼底。
　　不一会儿，悠云走了出来，手里捧着素心狐裘。湘梅只瞧了一眼就被吸引了。
　　位高权重的镇国将军大小姐，什么宝贝没见过？但她着实被这素心狐裘迷住了！
　　狐裘雪白柔软，宛如捧着初落的雪，随着一举一动，轻轻飘晃，似乎还在冰雪的天地里奔跑。完整的一块皮毛，就这样美丽的呈现在湘梅眼前。长成这么大的素心狐，应该成精了吧！
　　湘梅情不自禁地抚上绒毛，轻柔细腻，仿佛初生婴儿的肌肤一般。
　　“啊……”她忍不住发了一声轻叹，双眸盯着狐裘，一刻不肯离开。
　　湘璃盯着她惊喜的眼神，眼底闪过一星冷光。她静静靠上去，在湘梅耳边道：“姐姐，可喜欢？”声音轻而缓，仿佛黑暗中一点诱人的青光。
　　“真漂亮！”湘梅毫不掩饰地赞道，一脸兴奋地面对湘璃，“你真要给我？”
　　“我可不敢欺骗姐姐！”湘璃恢复常色，一把将素心狐裘披在了湘梅身上，“试试，看合不合身？”说着，就把她拉到铜镜边。
　　展开坠着紫色珍珠孔雀羽流苏的大领往背上一搭，红琉璃镶嵌的镂花襟结在一片雪白中闪闪发亮。宽大的狐裘披在湘梅身上，仿佛订做的一样合身，衬得她娇小可人。
　　青儿看见镜中的湘梅，顿时被惊人的美丽震呆了！为什么小姐一穿上这件素心狐裘就似变了一个人？
　　镜中的湘梅款款微笑着，妩媚中带着一点凄艳，清澈的眸子里却有不近人群的孤傲，想要人温香软玉抱满怀，可又带着少女矜持高贵的模样，让人望而不及。
　　“大小姐……你好漂亮……”青儿痴痴叹道。
　　湘梅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回头低声责备青儿“死丫头！”心里却乐开了花。
　　“姐姐真是好身段，把这狐裘的精粹都穿了出来。”湘璃在她身后，眼底都沾满了笑意。看她的样子，已经舍不得这礼物了。“莲雅，去拿木匣来，把素心狐裘装好给姐姐送去。”湘璃吩咐道。
　　莲雅轻轻解下素心狐裘，抱了进去。
　　湘梅也不阻拦，只是褪下腕上一只红玉镯塞进了湘璃手中：“这镯子是娘亲送给我的，采自观星岭。虽不如你的素心狐裘珍贵，也算姐姐对妹妹的一片心意。”
　　“姐姐如此，真是折煞妹妹了！”湘璃惊慌地要塞回去，却被湘梅一把握住。
　　“姐妹互赠见面礼，本就应该。你要不收着，就是瞧不起我！”说着，将那红玉镯硬套在了她腕上。
　　湘璃不再推脱。
　　这时，莲雅已装好了素心狐裘递给了青儿。
　　“那我也不再打扰了！妹妹刚来府里，理应好好休息，我这就走了！”说着这话，湘梅已经在向外走。
　　“姐姐走好，有空常来。”湘璃送她到门口，一直目送她从长廊拐角消失。
　　“小姐。”莲雅走过来，扶湘璃进去，“想不到这么轻易就让她收了去，当日还担心她会有防备。”
　　湘璃娇好的红唇弯了起来，眼里却无一丝笑意。眼神游移，落在了手腕上新戴的红镯。
　　那镯子通体赤红，光从四面透过。镯上雕着各色形态的锦鲤，鱼鳞、鱼鳍清晰可见。八瓣覆莲纹蜿蜒在锦鲤之间，体态优雅生动。光华流动间，似乎见锦鲤在莲中游曳。
　　“真是只极品玉镯。不管玉的质地还是雕功，都是上乘。”湘璃褪下镯子，细细观察下，不禁叹道。
　　“什么好东西？居然得了小姐赞赏！” 伴着笑声，门外蓝影一闪，人影已到了湘璃眼前，手里抱着一个长形木匣。
　　身后是落梅，轻飘飘地跟了进来，手里同样抱着相同的木匣。
　　湘璃微微一笑，将玉镯向蓝宝抛了过去：“你若喜欢，赏了你。”
　　蓝宝左手一伸，正好将玉镯凌空套进了臂里：“蓝宝不客气了！”落梅走到湘璃身边，故意气道：“小姐，怎么当着人面就偏心啊！”
　　悠云走上来，担忧地在湘璃眼前摆摆手，又指指玉镯。
　　“悠云你不用担心，小姐既然敢送，也固然猜到，这东西，大小姐多着呢！”莲雅善解人意地拍拍悠云，替湘璃解释道。
　　落梅打开木匣，将里边的东西展开：“难怪小姐疼莲姐姐，这么懂小姐心思。”
　　“小姐难道不疼你吗？前天见你喜欢那对翡翠珍珠耳环就送了你了，还不疼你？”蓝宝打趣道。
　　就这样，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闹开了，手里也没闲着，将木匣里的宣纸一张张展开。
　　湘璃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听着她们的谈笑。曾几何时，这是她唯一听见的声音。
　　当宣纸全部展开的时候，丫头们也不再闹了。
　　“这是各地献上的秀女名单以及部分秀女的画像。”落梅直切入正题。
　　“从打听出来的消息说，老爷位高权重，与天帝已是貌合神离。这次在大婚前选秀女，就是为了杀杀湘家的气焰。”蓝宝接口道，“天帝亲自挑选时，把贤良淑德与门第抛之一边，故意选姿色非凡的提为妃嫔，这是历来从未发生过的。”
　　落梅把几副秀女的画像置于湘璃眼前：“这是挑选上的秀女，都是刚刚封了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
　　湘璃一边听着，一边打量着画上的女子。果然，这些女子个个都生得娇艳清秀，均是素色长裙，轻纱飘飘，带有几分灵气。
　　湘璃看到这儿，点了点头：“朝乾帝的眼光不错。虽然表面上以貌取人，暗地里却细细揣摩过一番。我想这些女子的品行家世应该不错才对。”
　　“小姐好眼力！”蓝宝赞道，“她们个个都是才貌兼备的女子，家世虽不如四妃高贵，但也是官宦之千金。”
　　湘璃沉吟良久，然后挥了挥手，几个丫头立刻会意，将宣纸都揉成一团丢进红泥盆里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