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绝书》白色铃音

2、第二章 月华初上，

　　月华初上，点亮空中点点星辰。又是一个双月之夜。
　　还是那一树杏花，时隔多年，反而开的更加繁盛。不似娇弱红颜，转眼便已老去……
　　湘禅子坐在树下白玉石桌边，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他习惯在双月奇特的蓝白交辉下休息，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扰。
　　院子里极其安静，只有穿堂风飕飕地刮，摧下杏娇嫩的花瓣，落得满院子都是。
　　湘禅子忍不住细细去闻，想在这清净的风中捕捉到那抹幽香。
　　纵使一切如一，终究物是人非。
　　他悠然自得，殊不知，他思念的牵引，已经来了。

　　一辆青帏小车停在了将军府的朱红大门前。小车的檐角挂着一只小巧的青铜风铃，轻轻摇动，扣响清脆的铃声。
　　一只手撩起纱帘，手上的银镯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女子的脸露了出来，看着朱红大门，神色漠然。
　　“莲雅，敲门。”女子淡淡吩咐。
　　有人上前来，掀起车帘，扶她下车。
　　莲雅走近朱红大门，用力扣青铜门环。
　　良久，厚重的大门终于缓缓开了，露出一张睡眼朦胧的脸。
　　“谁啊？”小福毫不客气地向来人看去，只见几个女子，中间一位白衣加身，双月的淡蓝落满了一身，顿时耀住了他的眼。
　　“啊！”他经不住一声惊呼，呆立当场。
　　“喂！再看挖了你的眼！”一位女子突然跳到他眼前，厉声叫道。
　　这下把小福吓得不轻，差点摔倒在地。他只是湘府刚来的下人，胆子不比常人大。
　　“哈哈哈！”那女子指着他的衰样大笑。
　　“蓝宝，不要胡闹。”白衣女子轻声说，没有责怪的语气。
　　叫蓝宝的女子立刻住了嘴，退到一边，还不忘冲小福做个鬼脸。
　　“请帮我把这样东西交给将军。”白衣女子的眼神落在了小福的脸上，小福只觉一股幽冷的香逼了过来。她虽用了“请”，却带有一股威信，让人没有退路地乖乖听命。
　　他愣愣地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方丝帕，点了点头，门也不关，向青凌阁跑去。
　　小福快速穿过一间间花廊水榭，鼻间留着女子淡淡的香气，心思还在神秘的白衣女子身上。
　　湘大将军的长女湘梅，早在十三岁之时就已经艳压群芳。可是，小福心里感慨道，若世人见了这个女子，只怕大小姐得失了“离念第一”的称号了。
　　心里想着这些，人已经来到青凌阁。他并不知道双月之夜，青凌阁是不许闯的，夫人、太先生都不可以。
　　他直直闯了进去……
　　一股力量突然揪住了他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他慌张地挥舞着双手，丝帕落了下来。
　　湘禅子瞥了那丝帕一眼，顿时扔下小福接住丝帕。
　　帕上用银线绣着一簇瑞香，针角细密，栩栩如生。花尖染着淡淡粉色，仿佛女儿娇羞的模样。瑞香淡雅的香气像一个妖孽一般，顺着他的手幽雅攀爬。
　　“谁给你的！”他急道。
　　小福脸吓得惨白，口齿不清地回：“是……门口一个女子……老爷……”
　　话还未完，湘禅子就已奔了出去。
　　是她回来了？是她回来了吧！他心里猜到，恨不能生出双翼飞出去。
　　夜里，将军府是出奇的静，小福那声唉叫被无限放大，仿佛波纹，一荡就冲击了府里的每一个人。
　　二公子湘君辰正在竹韵阁的后院练剑，听见这声惊叫，神色一变，“嗖”地一声窜上房顶，向着声音的来源奔去，正瞧见父亲匆忙离去的背影。
　　俊逸的脸上浮现惊疑的神色。他活了二十年，从未见过父亲这么匆忙慌乱。
　　他跳下来，抓住小福问：“出什么事了？”
　　“有……有个女子……在门外。”小福吞吞吐吐地回答。
　　女子？湘君辰茫然地回想，什么女子能让冷漠的父亲如此慌张？记忆里突然搜索出一个陌生的女子，二娘。那时他才四岁，只记得她长得很好看，却有天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莫非是二娘？他猜道。想到这儿，便追了出去。

　　“小姐，披上披风吧！小心着凉。”莲雅将一件轻纱长袍披在白衣女子身上，却被拦了下来。
　　她摇摇头，道：“不冷。”
　　话音刚落，朱红大门被人推得大开，是一个清瘦的青衣男子，手抚长须，蹙紧了眉盯着她。
　　“你是谁？”他问。
　　女子闻声看去，见那人，暖暖笑了起来：“小女子湘璃。”说完，细细打量他一番，又道：“若我没有猜错，这位就是太启微太先生了吧！”
　　太启微一愣：“你认识我？”
　　“久闻大名，未见其人。”湘璃道，眼里一丝诡异神色一闪即逝。
　　湘璃对着光，门前的红灯笼在风中曳着，灯光昏暗不定，晃得太启微看不清她的模样。他凭着祭司的直觉，明显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味。
　　“你是……薛铧纤的女儿？”听见她的姓氏，她的身份他已猜到八九分，这让他感觉到有些无力。
　　他想尽千种办法，竟还是让她活着找来了这里。
　　“先生这样叫太无理了。您应该叫薛铧纤二夫人，叫我三小姐。”湘璃平静的话语里透出一种压力。
　　太启微深吸一口气。她这样的语气，说明她对湘家，已经了如指掌。
　　“你……”他不可思议地抬起颤抖的手。
　　“先生，你可以退下了。”身后传来威严的声音，喝住太启微。
　　门外的人都将视线投向来人。
　　青紫袍服加身，发冠一只虎头碧玉簪，显得极为精神威严。
　　他盯着湘璃，心中涌起一阵惊涛骇浪，翻涌咆哮着，不知是何滋味。
　　沉默良久。
　　“你叫湘璃？”湘禅子问道。
　　“是。”湘璃敛襟行礼。
　　“薛铧纤让你来的？”他又问。
　　“是。”湘璃答。
　　湘禅子点点头：“看来，她把你教育得很好，有闺秀之范。”
　　湘璃垂着头，只等着湘禅子叫她起身跟他进去。
　　“你起来吧！”他回头，正好看见湘君辰跟了出来，不悦道：“你跟来干什么？”
　　湘君辰刚一接近就闻到一股幽香，好奇地向外看了看，憋见一角纱裙，心中正疑，听父亲问话，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忙道：“儿子听见有人惊呼，赶过来看看。”
　　这借口有露洞，可湘禅子满腹心事，也无心追问。于是转头对湘璃道：“璃儿，这是你二哥，君辰。”
　　湘璃看他一眼，轻声道：“璃儿见过二哥哥。”
　　那声音轻细动听，立刻勾起了湘君辰强烈的好奇心，终于抬头肆无忌惮地看去。
　　淡蓝的月影下，小巧的脸如月皎洁，秀丽俊俏，柳眉入梢，明眸宛若水晶镶嵌，耀着满满一汪秋水。轻纱白裙仿佛渺渺雾气，纠缠在她躯体边，衬得她如仙谪世。
　　恍惚中，只觉那幽香忽然变得浓了，霸道地向他逼过来，柔和地袅绕着。湘君辰呆了。
　　姐姐湘梅艳绝天下，却哪有这般气质！
　　“璃儿，你进来。来人，带三小姐去休息。”说完，湘禅子走进了屋里。
　　“是。”湘璃恭敬地一礼。
　　此时，将军府的下人们都起来了，赶马车的赶马车，收东西的收东西，有人过来带湘璃和她的侍女去休息。下人们各司其职，照顾这位突然驾临的三小姐。
　　他们被调教的很好，极少说话，也从不讨论主人的家事。
　　太启微看着湘璃清瘦的背影，募然明白，这将军府，再不平静了。

　　第二天，湘璃倾城的容颜，不禁而走，几乎是片刻便传遍了全城。
　　湘大小姐都不及的容颜啊！应是多美！
　　青瓷茶盏被愤怒的力量砸在墙上，粉身碎骨。
　　“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抢本小姐的威风！”湘梅气得脸色发白，一身亮丽的团花锦织长袍被她愤怒的双手揉搓得如同麻布。
　　下人们跪了一片，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谁都不敢上前劝，生怕招来一顿板子。
　　只听珠帘一响，夫人安晋氏便跨了进来，“梅儿，谁惹了你了？”优雅的声音伴着些许笑意。
　　湘梅抬头一看，是母亲领着一班使女已站在檀木镂雕洞门边。
　　“娘亲！”湘梅娇滴滴地一唤，便扑了过去，直直疼进了安晋氏心里。
　　“哎哟！这是怎么了？瞧这模样，真叫娘心疼哦！”安晋氏轻轻捧起女儿的脸，盯着女儿与夫君相似的眉眼，眼底一片疼惜。
　　安晋氏并不美丽，幸而女儿生得极似俊逸如神的夫君，才有这倾国倾城的美貌。
　　倾国倾城……安晋氏有些发愣，她想到了那个诡秘的女子。突然出现，突然消失，像一阵风一样不留痕迹。但是，却彻底改变了她的世界。她从湘禅子和女子对视的眼神中明白了，夫君对自己的温文尔雅不是爱，只是尊敬。
　　她简单而安静的生活就这样被摧毁。她妒火中烧，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断！
　　“娘亲！”湘梅不耐烦地叫道，看着母亲发呆略带悲色的脸，早就习以为常，不以为然。
　　安晋氏抱歉地一笑：“到底怎么了？”
　　湘梅早等着她问自己这句话了，母亲怎么样，都与她无关。“府里跑来了个野丫头！把她赶走吧！女儿讨厌她！”她愤愤地说。
　　安晋氏微微一愣，即而笑道：“既然只是个低俗的乡野丫头，又没招惹到你，何必跟她置气！”
　　湘璃嘟着嘴背过身去，不再理会母亲。
　　安晋氏见女儿负气，叹息一声，靠着女儿身旁的桐木椅坐了下来，淡淡道：“梅儿，你可曾记得你以前有位二娘？”
　　湘璃见母亲突然谈起多年前的事，好奇起来，偏头想了想：“恩……有点印象。二娘很漂亮，而且总是香香的。”
　　“你生气的这个野丫头，就是你二娘的女儿，也是你的三妹妹。”说完，安晋氏用力撕扯丝帕的绞丝边儿，起身就走。
　　“二娘的女儿？”湘梅愣愣地重复，看了看母亲离去的身影，她感觉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青儿，那丫头现在在哪？”
　　“回大小姐，她一大早就被老爷叫去了书房。”一个丫鬟上前必恭必敬的回道。
　　湘梅一听，脸立刻阴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