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塔》阿初

25、24. 赫尔－达代罗斯Herl Dardiehrosse

　　绕过一架六扇面的金缕屏风，我们跟在玛莉莲公主后面走进内室。
　　我有一瞬间恍了神，眯着眼睛，整幅吊顶，半悬于空中的巨大华盖，华盖下的床，橱柜和桌椅，四周的壁纸，脚下的地毯，全部，这里的每一件东西全部都是红色的，好像刚刚从身体里流淌出来的血液的颜色，鲜艳的仿佛随时都会燃烧起来。
　　再走近几步，就看到床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似乎正熟睡，整个身体深陷在层层叠叠火红的织锦被褥中，只余出一张没有光泽异常苍白的脸和一头刻意剪短的灰发。
　　赫尔－达代罗斯，此刻的这个人还不是众多史诗和悲剧故事里的主角，现在，他是真实的，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悲情或煽情的痕迹，只是安安静静的睡着。
　　萨特跟玛莉莲公主走到一边的大理石桌旁，玛莉莲公主指着一个盒子，说里面是赫尔五年来的病史资料。
　　萨特取出一部分资料，快速的翻阅完后递给我，我微不可察的挑了挑眉，接过。
　　后世，依稀记得几乎所有的正史关于赫尔－达代罗斯的记录都只到他被王室除名、囚于禁宫的那一年为止，甚至没有他的确切死亡日期。所以我完全看不出现在的状况，诺伊曼十五世与他之间的关系，他的病况，守备森严的禁宫，玛莉莲公主身上的侍女服，我一边想着一边心不在焉的扫过一行行单调的记录。

　　这些，任何一位圣疗师都可以简单的治愈，但是，抬起头，正对着玛莉莲公主的侧脸，她漠然而冰冷的眼睛深处一闪而逝的幽光是……怨毒，还是癫狂？
　　她在恨什么？恨谁？
　　我下意识的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向躺在床上赫尔－达代罗斯，一个□□和精神完全崩溃、近乎死亡，仅仅依靠每隔一段时间圣疗术的支撑而活着的人。
　　毫无预兆的，沉睡中的赫尔－达代罗斯突然睁开双眼，我拿着资料的双手一颤，差点尖叫出声。
　　一片死灰，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一丝光芒，我听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凝滞下来，可一瞬间，又重新强而有力的跳动起来。
　　我垂下眼帘，将因为急促的心跳而混乱的呼吸小心翼翼的压抑在喉咙里，低头继续翻看手中的病史资料。

　　近两年，诺伊曼十五世几乎没有再来禁宫，除了仍然派遣自己最精锐的亲卫队驻守禁宫，除了每隔一段时间要求索非亚神殿的圣疗师入宫，人们几乎要相信了这位国王陛下已经忘记了当初他不惜违反禁忌也要得到的那个人。
　　当初，即使损害了自身的利益和作为君王的名誉，那样不顾一切、颠覆伦常才得到的，却也不过如此，结果不过是毁掉了一个人而已。
　　不是因为爱吗？
　　那么就是因为恨，如此无聊而苍白的理由。
　　将最后一张资料放回盒子里，我转身走向床边，玛莉莲公主已经回避，萨特正在为赫尔施行圣疗术，这是我第一次旁观他的施术过程。
　　似乎有些简单，吟唱祈祷文后，萨特将浸泡过圣水的手置于赫尔的胸口上方，莹莹的白光在他的掌心一点一点汇聚，由针尖大小的一个点扩张到直径半公分的圆球，圆球中的白光充满了生命力，不断轻盈的跃动流转，最后随着萨特的手掌落下与赫尔胸口的皮肤贴合而被压进赫尔的身体，整个过程大约进行了一个小时左右。
　　瞳孔收缩，眼睛捕捉到那丝丝缕缕的白光在进入赫尔的身体后立刻的与每一寸肌肤、每一节骨骸、每一片血肉融合起来，所有的细胞被激活，疯狂的分裂、更新、代谢，可是这也仅仅是治标，仅仅是拖延了死亡降临的时间。
　　如果按照后世的标准来衡量，赫尔－达代罗斯太过脆弱，他并没有受到致命的虐待，他完全可以使自己生活的很好，甚至有机会谋求改变，但是他只会无用的反抗或懦弱的自杀，也许，诺伊曼十五世确实践踏了他的□□和尊严，但他的生命和灵魂却是他自己亲手毁掉的。
　　不过，令我感到惊讶的是，那种阴郁绝望的状态竟然会催生出一双“美丽”的眼睛，原本应该无比灵动翠绿的眼眸，现在没有任何焦距，完全静止、沉寂而凝固，望进去，就好像看见了时间的尽头。
　　嘴角弯了弯，现在，我突然渴望看一眼那位诺伊曼十五世，他有没有发现自己制造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