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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一•谶在他年陈旧事 我出生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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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一个北方的小城。
那里坐公交只需要四十分钟,就可以看到海。
我是时未。
就当时而言,我的名字在一群周XX,谢XX,王XX的孩子们中,显得特别突兀。我出生的那个年代,大人喜欢给自己的小孩起叠字名,所以我还央着母亲给我改名,心道,那怕,是改成时未未或者时薇薇也好啊。
母亲说,这是父亲给你起的名字,时未时未,时辰未到。
关于我的父亲,其实记忆很模糊,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具体是几年级,已经记得不那么分明了。
母亲没有像骗一般小孩那样骗我,说什么你爸爸出国了呀……你爸爸因为XX原因所以不能在我们身边呀……诸如此类。
那个神情偶尔寂寥的,在当时而言还是很美丽的妇人只是轻捧了我的脸,凝视着我的眼,一字一句的告诉我:“你的爸爸呢,他走了,他有了别的喜欢的人,对他而言这个人比我们加在一起都要重要……所以,他走了。”
这些破事儿,待到我日后真正长成,开始去恋爱的时候才恍惚发现。
父母给小孩子的影响,是非常潜移默化的。
关于父亲,耿耿的终究是那一句‘时辰未到’,至于他如何将我与母亲抛下,那也不是太重要的事儿。而母亲在后来漫长的年岁里,并未被时间侵蚀的发疯发狂……变成那种披头散发,善妒极端的女人。
——当然,那是表相,是做给他们看的幌子。
从一开始,母亲就擅自的将我拉入她的战线,要我与她一起承担。从她告诉我,‘比我们加一起……都重要。’开始。
时辰未到,时辰未到,是嫌我来到这个世界太早,亦或是从根本里嫌弃我,觉得这样的出生即是见证与负担的孩子,还是不要生下来为好?
其实上面那些都不重要。
……都不重要。
我没有桀骜不羁的青春,只是依稀记得,在他们分开那一年,成绩滑坡的很厉害。
老师找我谈话的内容大抵都是那些老套的,我自己一直没意识到这和我的父母到底有些什么样的关系。
之后我平平安安的读完小学读初中,读完初中争气的考了个重点高中。高中里依旧是那种不出众的成绩中等偏上的沉默乖生。
终于活到十六岁,挣脱了那个海边的小城。去了上海读大学。
那个炎热并且雨水丰盛的漫长夏季,我无所事事的顶着盛夏炙热的阳光在小城里溜达,偶尔会在一些场合碰见父亲与他的女人,会礼节性的对他们保持距离的微笑。
有次那个女人故作亲切的摸过我的头,并塞了红包给我之后,我冲回家,用八四消毒液洗了整整三遍的头发。
心底是无法自持的排斥和恶心,……却做不出那种义愤填膺的将人民币撕成碎片的事儿。
——我没必要和钱过不去,父亲一直负责我大半的学费和生活费,而在当时而言,五千块的红包,还是很可观的。
这些事儿,一直就那么掖着藏着,存活于我大脑的深处。平时从不主动去想。
上大学的我一改往日的乖仔形象,那个时候,还没人晓得什么叫OTAKU或者宅女,我在学校旁边和两个陌生的学姐合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经常旷课,抱着用那五千块配置的电脑,整天玩RPG或者通宵和陌生人聊MSN,更多的时候是在线上游戏里厮杀,快意恩仇。
现在想想,那颗阴暗恶毒的种子。
其实怕是一直都在的,只是没有合适的温床教它长成。
我嗤笑着去看网络上那些伤春悲秋,爱的死去活来的感情贴,看着那些矫情的寂寞如烟花的词句,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
也不是没有过恋爱,初中高中都有那种要好的陪在身边的男生,一起下课去小吃店买零食,住校时在寝室关门前躲在喷泉池或者假山后面接吻拥抱。
只是不能理解,那么多的人,为什么为了这样虚无的,并不真切的关系与联系,为了这样的对象,痛彻心扉泪流满面。
我这样混完了一小半的大学,很神奇的是,居然没有被学校开除。
——后来我才知道,只是因为没有遇到‘那个人’而已。
只是因为,最开始的仿若全是排演,按部就班,而真正‘那个人’出现的,一切都会失去控制,人根本不可能控制自己的思想与汹涌情绪。
‘那个人’注定会是卡在咽喉里的一根鱼骨。
不会真的严重到伤心伤肺,却会一直在那里隐隐的刺着疼。
于是我会想,父亲,是母亲咽喉中卡着的那妹鱼刺么。如果不是,用什么来解释,她日渐苍老的脸上的,极力隐藏的寂寥神色呢。
待我终于不去笑话那些听情歌掉眼泪、不去嗤笑那些为感情奋不顾身死而后已的姑娘们的时候。
对于我而言的那个人。
‘那个人’,已经迅速的出现过,而后,又消失了。
仿若懵懂的做了一个很长很长,既甜蜜又丝丝疼痛的梦,醒来全身酸痛,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自指尖流失的,只有冰凉空气触觉。
我的大学就那样结束,与那个人一起。前赴后继的成为体内的一部分记忆,除了记忆之外,我什么都没能抓住。
而我偏偏又不屑回忆。
毕业之后无所事事的我回去了故乡。
母亲提出要送我去英国,父亲沉默着应许了他会负担大部分的学费和生活费的时候。我睁大眼。
感觉许久许久我们三人都未能如此坐在一起吃饭聊天。西餐厅里明亮的光线提醒我注意父亲的白发,母亲眼角的细微。
——一直没心没肺的自己,居然开始微微心酸。
仿佛是太后知后觉了些,我才开始思索,我的父亲母亲,他们真的相爱过么。我与‘那个人’真的相爱过么。
如果答案是肯定,到底又是抵不过什么……才各自离散,退回客套陌生的呢。
太不喜自己细究这些,我匆匆扒了几口菜就先告辞。一个人回到和母亲住了十多年的那个家。
——母亲一个多小时后才迟迟归来。我看的出她哭过,但是她没说,我也没问。
出走就如同一场艳遇,诱惑着人们不再忠于他的故里。
我的故里又在那儿呢。等签证的那几个月,我一直在想,但大多时候也只是笑一笑,不再死磕。根本没有应该忠于的对象,那么,艳遇什么的,也只是拿来说笑的罢。
去英国的飞机需要先去北京转,我一个人。
抵达北京的时候,还是微微失了神,这个我在大学时代来过很多次的城市。
是‘那个人’的故里。
那时候仿佛每一次来的时候心里都盛满欢喜,13个小时的火车虽然漫长却不能阻挡那莫名的肯定与决心。
而现在……那些肯定与决心,早已消散不知去处。
时间总是能不知不觉的过的很快。
飞机冲入9000米高空,耳膜被压的很痛,脑袋也是嗡嗡的响着。
在飞机上的我突然想到,那个夏天,那间西餐厅,父亲与母亲究竟说了什么,让从来不轻易落泪的母亲,眼红红就似小白兔呢。
头晕乎乎的。地表的建筑物在眼前渐渐的缩小。最终只剩下模糊的形状,被云层阻隔着,看不清形状。
鼻腔忽的酸热。
仿佛从那一天开始,我才开始回忆细究,或许,真的只有隔着长长的时间与距离,我才可以清晰的审视我自己,我的父亲母亲,我的青春与过往,还有……‘那个人’。
再英国的生活两个月就开始习惯了步入正轨。思绪却是开了口子再也堵不回去,从某一个内核中抽出层层叠叠,坚韧的丝线。将我一层层的绑住。
——已经严重到不可以回头去想,否则就会接近窒息的程度。
尽管这样,依然不能阻挡时间的洪流。时间带走了一切,唯独剩下我。
时常嘲笑自己的青春伤感期莫非二十多岁才迟迟来临,却不能嘲笑那些因为回忆而流下的眼泪与咬牙切齿在速写本或A4纸上以凌乱笔记重重划下的:“我恨你。”
总是窝在一小方空间容易憋出毛病,打工赚来的钱,我借着学校写生考察的幌子,几乎玩遍了整个苏格兰。
三月初的那一站,是尼斯湖。
处于苏格兰高原北部的大峡谷中。
可能我这个人向来不怎么走运,还未有见到尼斯湖的美景,那个载着我与一对陌生母女的缆车,在滑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发出惊天动地的‘咯噔——’声,既而再也不前进半分。
很明显的事故,对面的母女惊慌失措,金发的妇人略有些胖,支使着她肥胖的手臂大力拍打封闭的窗户,小女孩有一对漂亮的绿眼睛,惊恐的看着母亲的举措,很快就开始哭。
掏出手机来报警,之后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懒的对着深不见底的峡谷发愣。尽量不让近在寸尺的母女难听的苦嚎。
小女孩细细的声线还是钻进了耳膜,刚刚学会说话的样子,带着哭腔用英文说着:“……我要爸爸。”
那个妇人高分贝的怒斥直接震的缆车内的玻璃窗都是一颤:“你爸爸不需要你了——”
严重的失神。就那样神游太虚了好几个小时,看到救援用的直升飞机姗姗来临时,吃力的动了动发酸的四肢,仰起头,看到刺眼的白色太阳和那件鲜红的小飞机,衬着碧蓝天空和层层云朵,从我的角度看过去,非常的好看。
……
是的,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人们之间各自交集离散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却在过了很多年之后存在着无法消化的疑问。
——父亲,在离开母亲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个人’,在离开我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