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簪花》凌郁

8、第八章

　　王爷走了之后，采薇便一脸不高兴地站在我房中。

　　我装作没注意到她，自己默默喝茶。

　　到底还是采薇先沉不住气，她犹疑地看着我，问道：“小姐，您当真答应要帮表小姐了？”

　　我点了点头。

　　“小姐，此事不妥。”采薇脸上写满了担忧。

　　“采薇，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也是为芙儿好。可这是芙儿的事情，由她自己做主也未尝不可啊。”我劝采薇。

　　采薇低着头，只轻轻叹了声气。

　　我想大概是她和钟芩感情很深，所以说不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样的话来劝我。

　　“说到底，你也是怕芙儿将来过得不好，是么？”我望着采薇。

　　采薇勉强点头。

　　“可是何谓好，何谓不好呢？旁人想给她的，未必是她想要的。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又非要塞到她手中，这样就是过得好么？”我紧紧盯着采薇。

　　采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随后却只是皱着眉头沉默着。

　　我让采薇坐到我身旁来。

　　她叹了声气：“我只是担心表小姐听了那周乐师甜言蜜语，一时糊涂。此祸若是酿成，可是要表小姐拿一生来赔的呀。”

　　“芙儿平日虽然骄纵顽皮了些，却也不是不知事的姑娘，不至于被几句动听的话冲昏了头脑。此时她认定了周乐师，是出自她的真心。”我道。

　　“可这世间，多是痴情女子负心郎，谁知道真心能不能换来真心。即便真心换了真心，却换不来锦衣玉食的无忧日子啊。”采薇又道：“表小姐年纪尚小，经历又少了些，真心假意她能辨得几分？此时主张自己终身大事，哪里靠得住呢？”

　　“将来会过得如何，谁也不知道。或许‘有情饮水饱’，或许‘贫贱夫妻百事哀’。她既选了这条路，就该承受这些。

　　我原本也觉得芙儿年纪还小，不适宜谈婚嫁之事。可采薇你说得对，她比你还大一岁呢，你懂得这样多的道理，她也该懂得的。况且，侍郎府既然有了给芙儿定亲的打算，就说明，她可以去做这件事了。”

　　采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采薇听小姐吩咐。”

　　我轻轻拍了拍采薇的肩，劝慰道：“不必再为芙儿担心了。”

　　采薇靠着我，吸了吸鼻子，一直点头。

　　“我想过了，要让芙儿和周乐师走得隐蔽，又不至于让姑母疑心我，得选在我们去行宫之后再安排她们出京。那时候姑父不在京中，京中能调动人马的人物，多数都会随行护驾，她们能逃走的机会也更大些。”我跟采薇说了我的计划。

　　我智力一般，想不到什么好法子，只能用这种最简单粗暴的钻空子的方法。至于“假死”、“绑架”这些手段，一来我怕被人一眼识破，二来，我实在不忍芙儿的家人为她伤心难过，毕竟那也是钟芩的亲人。

　　采薇点了点头：“采薇明白了，我会为他们安排车马。”

　　所幸采薇没有嘲笑我的所谓“计划”。

　　“只是……”我有件事情犯了难。

　　“小姐还有什么顾虑？”采薇问我。

　　“我原本计划要带着你去行宫的，你不在我不安心。可是此事，我又不放心交由别人来做。”

　　采薇眼珠一转，爽快答道：“这不难，表小姐的事，我事先筹备好，他们真正要走那一日，也用不上我。”

　　我有些不放心。

　　“我会将车马物资先备好，定下时间之后把消息递给表小姐和周乐师就是，表小姐机灵，寻个由头出府，去与周乐师汇合，实在简单得很。”

　　也是，这俩人从前暗中约会过许多次，要想见面汇合一点儿也不难。只是两个人都无法带着车马单独出门，若是去雇去买，又有了源头，怕是很快就会被找到。

　　这样想来，我也只是为她们提供个马车，其余的，就要看他们的运气了。

　　“那就好，此事尽快办妥。我想着趁早定下时间，好让芙儿回去准备着，她也不是日日都能出府。”我道。

　　采薇点头道：“小姐说得有理，秋狝八月十二启程，照着往年的规矩，八月二十五日就该回京了，时间也并不算宽裕。”

　　“那就等过了中秋吧，省得姑母节都过不好。”

　　“小姐以为八月十八是否妥当？”采薇问道。

　　我点头道：“就八月十八。”

　　“采薇这就去办。”采薇略微朝我点了点头，就往外头去了。

　　我轻轻叹了声气，采薇似乎无所不能，也不知道这对她来讲，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起了个大早去送芙儿。

　　我到王府门口的时候，芙儿正要上车，她瞧见我，便折回来，笑道：“姐姐昨日不是说不来送我么？”

　　我握了握她的手，如实答道：“想到来日再难相见，便来见这一面。”

　　她突然扑过来抱住我，我一时有点儿懵。

　　照采薇的说法，钟芩和赵芙一直以来关系并不很好，从这几日的相处来看，采薇说得不假。

　　“姐姐，从小到大，我在你面前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为了让你不痛快。其实我只是嫉妒你，嫉妒你命好，生来就比别人金贵。”芙儿凑在我耳边，带着哭腔道。

　　我心头一软，顿时又开始同情芙儿，她与钟芩从小一起长大，难免会被人拿来比较。可是钟芩一出生就是相府千金，她在一开始就是输的那方。

　　芙儿松开我，假装无意地抹了抹眼角，我瞧她眼圈红红的，确实是真情流露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想安慰她几句，却是搜肠刮肚找不到合适的话，只又拉了她的手，说道：“快去吧。”

　　芙儿反握住我的手，拉着我往前走了几步，她一回身，明媚笑道：“但是今后不会了。”

　　说完她松开手，小跑往前跳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渐渐行远，我顿觉疲乏。

　　我无比羡慕芙儿，马车里的赵芙，其实是这个世界的幸存者。

　　采薇过来扶我，我抬头一看，她也红着眼，我觉得好笑，便问她：“怎么？平日里看不惯人家，如今却舍不得了？”

　　采薇摇了摇头，一路沉默，将我送到房中，才低低说了一句：“若是小姐也能如表小姐那般命好，就好了。”

　　我想了想，钟芩的确算不得命好，可她已经去了，就不要平白再让采薇难过。于是我咧开了嘴，笑道：“我的命不错了呀，芙儿方才还说嫉妒我呢。”

　　采薇怕是想到我失忆的事，更觉心酸，笑得格外悲凉。

　　我也不大笑得出了，便借口疲倦到床上躺着，让采薇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忍不住想起家来。

　　我爸妈爱吵嘴，不知道找不到我，会不会吵得更厉害了。

　　吸取了上次眼睛肿了的教训，我赶忙坐起来，把眼泪抹掉，迅速终止自己的思念之情。

　　实在是无事可做，我便只得把时间耗在那些王爷和王妃的画像上。

　　下午王爷过来时，我仍沉迷于学习无法自拔。

　　他默不作声地坐到桌边，采薇过来叫我：“小姐，王爷来了。”

　　我一回头，才发现他已经在房间里了，我愣了一下，我怎么会这么专心呢？怕是高考复习的时候都不如现在这样认真。果然求生的欲念是学习最大的动力。

　　我洗了手坐到王爷对面，发现他正闭目养神，等了片刻仍是没反应，这是在瞌睡？我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便这么静静坐着，连呼吸的声音都尽量控制，生怕吵醒了他。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王爷终于醒了，看我就这么坐着干等，他笑了笑：“抱歉，让你等久了，我们用膳吧。”

　　我点了点头，采薇忙去传下人将饭菜送来。

　　我却没什么胃口，大约是王爷打瞌睡，把我给熬困了。

　　“今日饭菜不合口味么？”王爷问我。

　　我赶紧摇头：“今日饭菜很好。”

　　“那是身体不舒服？”他又问。

　　我又摇头。

　　他放下筷子，望着我，我有点儿害怕，感觉自己像是个宫斗戏里忤逆了皇上的贱婢。

　　“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吧，你向来身体虚弱，如今好了也还是要注意着才是。”他道。

　　“好。”我点头答他。

　　他又瞧了我一眼，问道：“还是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我摇头。

　　他仍看着我。

　　“王爷，您公务繁忙，下了朝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朝政之事虽要紧，却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王爷还是得好好休息，不必每日来陪我用膳。”我硬着头皮说了。

　　王爷忽地笑了。

　　这一笑笑得我更害怕了，这什么意思啊？是我说错话嘲笑我？

　　“每日与我用膳，觉得厌烦了？”王爷问道。

　　“当然不是。”我赶紧解释道：“我只是见王爷方才已是疲乏困倦，却还要耐着性子等我吃饭，实在令我愧疚。”

　　王爷哈哈大笑起来。

　　我始终没明白笑点何在。

　　“吃个饭能耽误多久？再说，我又不是神仙，不用吃饭的。每日来你这儿歇一歇，是一日中最轻松的时刻了。”

　　“是。”我赶紧点头，不敢再提这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