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簪花》凌郁

17、第十七章

　　最先出场的是那个松花绿，他一开场就表演了个马上倒立。

　　我惊呆了。

　　好在众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赛场上那一人一马之上，没人关注我是什么表情。

　　亲眼看见和从电视里看到，是两种感受。

　　我还未平静心情，便又看见他整个身体伏在马鞍一侧，这个动作，应该是叫“镫里藏身”，我在《东京梦华录》里看到过这个词，然后立马就到网上去搜了图片，当时我就震惊了。

　　我像个进城的乡巴佬，对什么都感到新奇和惊讶。

　　直到看到康王爷的“马踏飞燕”，我真的很想站起来为他鼓掌。

　　这想法还未消逝，我便瞧见王爷鼓掌，然后整个看台的人都纷纷开始鼓掌。

　　看过康王爷的表演之后，再看后头的人，当真如王爷所说的，没有那么多的惊喜和亮点了。

　　其他人的马上动作再如何大胆惊险，终究是人去配合马。而康王爷的“马踏飞燕”却是人与马之间互相的配合，一时之间倒颇有些武侠小说里“人剑合一”的意味。

　　马儿腾空跃起，恣意长啸之时，马背上的康王爷亦是潇洒轻盈，游刃有余。

　　大约是康王爷实在是太过轻松自如，在旁人看来他也丝毫没有炫技之嫌，反倒衬得其他人刻意了。两者境界不可同日而语。

　　“如何？”王爷转过头来看我。

　　“精彩绝伦！”我答道。

　　王爷笑道：“ 四哥这绝技平日里不肯轻易展示的。”

　　我忙点头：“怪不得裕王爷那般期待。”

　　康王爷骑马来到看台下，冲王爷喊道：“五弟，方才没顾着看你，竟让你逃了。你再不下来，我便要派人来架你上马了！”

　　王爷看向康王：“我这就来了，不必辛苦四哥差遣人。”说完他看向我。

　　我一时间仿佛真有了做妻子的自觉，温柔笑道：“去吧。”

　　他握了握我的手，起身朝看台下去了。

　　第三轮是骑射，比起马术，自然是少一些危险性，对于观众来讲，也少一些吸引力。

　　我看得不大专心，也并未特意关注旁人战绩如何，只瞧见王爷三箭都正中靶心，心中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小五，也只有你能让五弟在这些事上费心思了。”福王妃道。

　　我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反讽我方才不让王爷参加马术的比赛么？可我真的没有阻止他啊！

　　“说起来我都有些羡慕五嫂了！”裕王爷又插话道。

　　“你这小子又胡说什么！”我急道。

　　“十一惯会胡说，今日倒是说了句实话。五弟对你的心思，就连我也羡慕呢！”福王妃又道。

　　我有点懵，觉得脑壳疼。

　　“是啊，往年秋狝五弟都不甚上心，几乎不愿上场，即便被人架上马背也不尽心。今年不必旁人说什么，他便事事都尽心尽力，正是因为你在呢！”康王妃也满脸笑意地看着我。

　　我有些窘迫，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些话，只得做出羞怯的姿态。

　　不过，王爷对钟芩，的确是格外不同的。

　　那他到底知不知道我不是钟芩？我更疑惑了。

　　倘若他知道，总该有些表示。可若他真的因醉酒忘了，那我，是该再一次告诉他真相，还是默默地做钟芩呢？

　　昨晚是我一时情绪失控，冲动说了那些话，若是换个情境，我必然不会讲的。

　　暴露了身份，我要么能回家，要么会死。我当时觉得即便死了也比在这儿过这种窝囊日子要好，可是今天，阳光照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又觉得，还是活着更重要。

　　我还没做好决定，这一轮的比赛就结束了，王爷获胜了，他笑容满面地来到我身边，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向他表示祝贺。

　　不过钟芩本人大约不会说什么让他高兴的话，那我也就不费这个心思了。

　　“有心事？”王爷见我不说话，便问我道。

　　“五嫂不过是害羞罢了，方才五哥不在，十一又欺负五嫂来着。”元祎公主道。

　　“皇姐又冤枉我，我不过与五嫂说句话，何来欺负之说？况且二嫂与四嫂也说了，怎么皇姐只说我一人呢？”裕王爷大呼冤枉，脸上却笑嘻嘻的。

　　我喜欢裕王爷的性格，喜欢他随时笑嘻嘻的，喜欢他用撒娇代替发怒。可我实在怕他一说话就要把旁人拖下水的习惯，此时又把福王妃和康王妃牵扯进来，若是她们当着王爷的面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我岂不是要尴尬得去钻地洞！

　　王爷当真看向了福王妃和康王妃，我忙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子，他看了我一眼，却不理会我，仍道：“二嫂和四嫂定是好意，只是她素来胆小，二位嫂嫂可不要吓着她了。”

　　康王妃看着福王妃，笑道：“二嫂，你瞧瞧，我们倒成了恶人了。”

　　“二嫂、四嫂，我自然知道两位姐姐是与我玩笑。都怪十一多嘴，让王爷误会了。”我忙向二位王妃解释道。

　　“五嫂，这也怪我？”裕王爷望向我。

　　裕王爷确实冤枉，可我又不敢得罪元祎公主，只能让他背锅了。

　　他大约还想与我争辩，王爷看他一眼，他又悻悻闭了嘴。

　　这一日过得格外地快，我坐得太久，觉得肢体都有些僵硬了。

　　晚膳过后，皇上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吩咐散场，我如得了赦令，只想走动一下。

　　我迎着夕阳，缓慢地走着，此时的风微有些冷。

　　“起风了，小姐在此处避一避风，我去给您拿件披风来。”采薇将我扶到一旁。

　　我牵着她的手，笑道：“我不冷，没事的。”

　　“小姐别逞强，您身子向来虚弱，该小心着些。”采薇道。

　　“此处离风竹馆已不远了，况且你穿的也少，这一来一回，别着凉了。”我仍坚持要现在走回去。

　　采薇抛开我的手，往前跑了几步，回首道：“小姐，您就在此处等着吧，我很快就回来，无论如何我是要跑这一趟的。”

　　我望着采薇的背影，只觉得感动。

　　或许在她眼里，主仆之别更要紧些，可我心里是把她当作最好的朋友的。在这个世界，她的确是与我最亲密的人了。

　　我也不想她担心，便乖乖等着她。

　　采薇还未回来，王爷却到了。

　　“皇上约了王爷下棋，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我问王爷。

　　“十三弟和十四弟缠着皇兄教他们下棋，我找了个空便出来了。”王爷望向我：“此时风大，你冷不冷？”

　　“不冷。”我忙答道：“是采薇觉得我冷，非要让我在此处等她去拿衣裳。”

　　“我们一道回去。”王爷伸手揽住我，将我包裹在他宽大的氅衣之中。

　　电视剧里常见的情节，突然发生在我身上，我一时有些恍惚，又觉得好笑。

　　“王爷，我当真不冷，如此我实在不好走路。”毕竟我是个热爱平地摔的女子，眼下两个人被这件氅衣挟制着，我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那……是想要我背你？”王爷停住脚步。

　　“自然不是……”我急道。

　　王爷笑了笑，我只得同他一起继续往前走。

　　好在这一路走得平稳，我总算是平安到了风竹馆。

　　采薇早就备好了茶，我瞪了她一眼，她仿佛没看见，并不理会我。

　　“十一的住处宽敞，今晚我去他那儿住，不必等我回来。”王爷突然道。

　　我忙点头：“只是……如此裕王爷可会有不便？”

　　“他会方便的。”王爷答道。

　　王爷走后，我抓了采薇坐到我身边，质问她道：“你不是给我拿衣裳么？我一直等着你，你送到何处去了？”

　　采薇笑道：“我远远地看见小姐与王爷一道走着，我便折回来了，总不好去打扰小姐和王爷啊。”

　　我能理解她说的话，她若是出现，确实十分尴尬，可是怎么就没人管我尴不尴尬呢！

　　我无奈叹了声气。

　　采薇却又急了：“小姐，今日是采薇不好，小姐若是不高兴，只管罚我便是，可别自己生气伤了身子。”

　　我点头道：“我没生气。”

　　采薇仍是自责。

　　“我只是有些问题想不明白，真的不是生气。”我又道。

　　采薇望着我，或许是想问什么，犹豫片刻，只道：“小姐聪慧，小姐都想不明白的事情，采薇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笑道：“采薇这么聪明，自然能帮上忙。不过我不是想什么非要弄清楚的事，只是脑子里有些事情想着，这日子过着才让人觉得更真实些。”

　　采薇点头，不再多问。

　　“采薇，你了解王爷吗？”我打破沉默。

　　采薇摇头。

　　“你和王爷……可曾发生过什么事情吗？”我又问。

　　采薇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后，仍只摇了摇头。

　　“你服侍过王爷吗？”这话实在难以启齿，但我又实在很想知道。

　　采薇一脸疑惑：“王爷向来是阿平随行照顾的，自然不必我去服侍。”

　　“嗯……这不一样啊，男子哪有女子心细呢？况且，有些事情……”我犹豫着该怎么说。

　　“小姐多虑了，王爷束发都是自己束的，阿平随身跟着，也不过是做些端茶送水的杂活儿，更没有旁人什么事儿了。”采薇答道。

　　哎呀，怎么就说不清楚呢？

　　我摸了摸后脑勺，才道：“我说的，是男女之间的事情……”

　　采薇笑了笑，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小姐说到哪里去了，王爷对小姐自然是一心一意的。”

　　哦。

　　那还好我昨天没有说他和采薇的事，不然到时候肯定尴尬死。

　　“本不该与你说这些的，只是我从前的事全忘了，便不得不问。”我道。

　　采薇笑道：“小姐问清楚自然是应该的，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男女之间的事本就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可羞耻的？”

　　不得不承认，采薇的思想比我都开放包容，显得我反倒更像是旧社会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