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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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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AT Live的时候,Alison Depp喝得微醺,本来就话不多的他安静得更加反常。人家都是喝多了话也多,到他这里倒成了闷葫芦。Alison Webb要扶他,他却顺势把胳膊搭上了她的脖子。街灯笼着二人,一对黑影子像是关系很铁的兄弟俩。周围的人在狂欢,只有他们是安静的,连空气也温柔,像一杯苏打水里鼓起的泡泡。
“你的朋友好像人很不错。”半晌,他才开口。她点点头,人有点疲惫,声音也慵懒:“是呀——”
“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
“你可以,我却未必。我体内没有酒精。”
“你能的。有我在。”
他的话在她心里发光发热,她咧开嘴笑着,头靠上他的颈窝:“‘你的话是我脚前的灯,是我路上的光’。”
他偏头看向她,看到她眼睛里的烟波星轮,浩瀚如海。他微笑了,心尖轻颤,一滴热血泵出繁花红秀。
“知道吗,我今天看到Gavin了。”
她轻描淡写,像是当风扬起指尖沙。但她的话让他的笑容陡然僵住,他有些紧张:“在哪里?”
“就是吃牛乳冰的地方。他从外头路过,我看到了他,他没看到我——我立即埋下了头。我一点都不想让他看到。他的脸上好像有伤痕,新的伤痕,我保证不是出自我的手上。我猜想他是否与人打架了,把他无处发泄的暴力错误地发泄到了比他更强壮的人身上。”
“你心痛了?”
“没有。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如此而已。”
见他半天没有说话,她又补充了一句:“是真的。”
他接受了她的说辞,手指揉进她的头发,“还算聪明。”
“你以为我还会继续迷恋他?我在他那里得到的伤害还不够多吗,这一年的时间,我没残废,我还好好活着在你面前,已经是上帝垂怜了。假如没有你,我说不定哪天就会死在他手上,你信吗?”
每次说起受到的那些伤害时,她都会不自觉地变得絮叨起来,但他并不会觉得厌烦。她需要发泄,当她把污血流尽了,自然就会平静下来。他永远愿意做她的倾听者。他很高兴,看到她并没有一直懦弱下去:“你不会死的,Ali,你是勇敢的,所以你不会死在他手里,即使没有我,你也依然能逃出来,因为你自己有意识。”
她“噗”地笑了一声:“哪里是勇敢?我只是怕疼,怕死,我比懦夫还胆小呢。”她摇摇头,半晌,抬手摸摸他的脸,“还是得谢谢你,Alison。”
“勇敢与懦弱,只一念之差,一线之隔。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这样。他爱你,毫无怀疑,但是他也会毁掉你。”
“谢谢你,Alison。”
“不用谢。你说过太多次谢谢了。”
“那我以后不再说谢谢,也不再提有关他的事。就让一切成为过去吧。”
……
经过她无故对他发脾气、他因此赌气、他们又和好之后,经过他吻了她的耳朵、她又吻了他的脸颊之后,他们彼此间似乎比原先更加熟络也更加信任。但事实上,或许表面上的因果关系实际却应该是颠倒的——他们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增加了信任和爱,所以受拘束的感情也会慢慢流露以致爆发。互相撒气实与互相亲吻无异,他们的确比原先更像亲人,在彼此伤害与彼此救赎中建立了新的宇宙。
晚上上床之前,他照例给她读诗,但由于喝了酒,又困倦,只读了半首就睡着了。她眼看着诗集从他手里滑下去,急忙伸手去接住了。他没有惊醒,合着平静的眼睛,均匀地喘气。她合上诗集,轻轻放在床头,回身钻进被子的时候,她看向他。他脸颊还有淡淡的绯色,他是喝酒会上脸的那种人,她可以看到他脸上的每个毛孔都胀着那种绯红色,灯光笼罩着他脸侧发白的绒毛。她弯曲手肘枕在头和枕头之间,侧躺着静静看他嘴唇上的棱角和鼻子投下的阴影。他的确算不上英俊,但是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久了会心生欢喜的容貌。
她认识他的时间不算短,但她依然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那会儿她刚刚结婚,刚搬到新的家里,夜里做完兼职的她灰头土脸又累又饿,于是寻到了便利店里,当天便是他在值夜班。从那以后她几乎每天都在那里找吃的,有时是他值班,有时不是。后来她和他们渐渐熟络了,某天她的脚被新买的高跟鞋摧残到走路一瘸一拐,她坐在他面前吃饭时问他介不介意她脱掉鞋子,他想了想,认为那个时段顾客几乎很少了,因此同意她那样做。她对他道了谢,脱鞋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他见她的脚肿得老高,主动给了她一双宽松舒适的拖鞋,并允许她穿回家去。他是个细心的人,细心而善良,类似的举动还有许多。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她已经从心底里信任他,感激他,一转眼,这份感情已经默默在心里沉积了几近一年。
与他在一起的时刻是她一生中最放松的时刻,她对他毫无防备,即使冒傻气,她也知道他不会嘲笑她。很多时候她甚至难以相信,一个人的包容性竟然可以这样大,某些时候他或许也在心里责怪她,但他却从来不会用这种责怪来切割她,他对她的一切都表现出一种耐心和理解。她不止一次地对他说,他是个太好太好的人,而她在心里说过更多次。这样好的人,她只在《心是孤独的猎手》当中看到过。他很安静,他默默洞察着一切,他不张扬,对任何事抱有礼貌的涵养。就像辛格,那个哑巴,而他不哑,他只是不爱多说,但他的心灵和辛格同样美好。而她就像那个小姑娘米克,悄悄地将自己的一切寄托于他,包括她纯真而冲动的想法、对世界粗略的摸索与反射、令人疲惫的精明与生活的凌乱……这种寄托几乎是不知不觉的,也是不可避免的,像磁铁和一切依附于磁铁的金属那种关系。她之所以寄托,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这种寄托让她得到归属的满足感。她的满足或许只需要来自一种单向性,但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她满足了,至于是否是他给予的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只是她愿意将一切旨归于他,那都是凭她的心情。她愿意。她愿意把她生命有限的厚度拿出来与他分享,她情愿说,那其中有一大部分都是他的功劳。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她关掉灯,把自己的枕头向他拉近一些,然后挨着他躺下去。他呼吸间的酒精散进她的血液里,她很快也睡着了。
……
Alison Webb是一星期后搬到Alison Depp的楼上的,除了Alison Depp,一起来帮忙的还有Martin和Jon,以及Jon的女友Eilish,那个在便利店认识的、看上去高傲又美丽的女人。Eilish来得较晚,不怎么说话,但还是帮了忙。晚上,大家坐在一起吃东西,一群年轻人中间,只有Eilish年纪较大,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后来Alison Webb问过Alison Depp有关Eilish的年龄,当得知Eilish已经46岁时她十分惊讶,因为Eilish看上去并不像有那么大。
楼上楼下分开睡的第一晚,两个人都睡得很早,去掉了读诗或聊天或唱歌的环节,睡前显得颇有些无聊。Alison Depp望着天花板,想象她在楼上做什么,但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是想要窥探她的隐私。她正是为了维护她那最后的隐私而搬走的,他再继续想这些便不道德了。他于是闭了眼,强迫自己想些别的什么,慢慢便困意上涌了。他很快便会重新习惯一个人的生活,这没什么。他还会见到她,还可以和她约会,这样的状态说不定会比从前更好。
新换了环境,Alison Webb又要重新开始适应,她夜里醒了两次,第二次醒来后,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在Alison Depp家睡的第一晚,想起这些,她会不自觉地蜷起身体,即使下腹遭受的一切疼痛和外力的摧残已经化为了回忆,但那回忆还是新鲜的。有些事情一旦经历过,无论多久还会清楚记得当时的细节,而就算忘记了细节,也会记得心中的感受。但是回忆之外的感受终究不同于回忆之内的感受,对比之后,她发现现在的自己只留存了对自己的怜悯,而对于那个夭折的婴孩、那段夭折的婚姻,她已经开始心存侥幸与感激。幸好一切都没有了,她才能用全副身心投入到新的生活中来,否则她将永远与过去黏连着,就像是新生婴儿身上未剪断的脐带。谢天谢地呀,她想,想着想着,她便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