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玫瑰》持瑰

9、赌场风波 再见菲兹。

　　保罗似乎预感到什么，神色一下浮现出恐慌来。他放下掀起的帘子，转过身来对俞冬说，“我得赶紧走了。如果卡修先生回来的话，麻烦你来赌场通知我一下。”

　　俞冬心说，我现在也成了目标，还怎么去赌场。“好，他回来的话我想办法通知你。”
　　保罗开门出去，木门被他重重关上。俞冬没来得及问她突然想起的圣诞夜那份文件，保罗已经下了台阶朝胡同口走去。

　　比利和卡修是同事，但是比利死了，死在圣诞夜那场爆炸中。卡修当晚也受了伤，那就说明他们当晚也许都在玛丽大街发生过什么。而卡修逃脱，比利身死。保罗是比利的下级，比利死前交待保罗如遇意外，就来找卡修。所以卡修那天才会派她去传那句话，为的就是让他能够提前摆脱危险……可是已经来不及。

　　她想起那天晚上摆在卡修书桌上的那份文件。巷弄口倏忽传来砰砰两声，俞冬惊起，她旋即走到门口去看。
　　那种声音陌生又熟悉，几天前就在教堂也响起过。现在隔着房子传进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闷感。门窗处有死角，只能看到对门胡同口。

　　她放下帘子，几步奔上楼。她的心脏也在狂跳，因此感到一阵眩晕。她没有立刻拉开窗帘去看，仿佛在本能地祈祷着什么。楼下传来一位老太太粗粝地尖叫，话语间好像是发现了死人。立刻有人开门出来，渐渐传来交谈声。她推过厚重窗帘的一角四处查看，眼角余光瞥到几个人聚集在那里。

　　保罗静静躺在雪地里，鲜血汨汨从他身下流出，此时已经染红了下边一片雪地。他还睁着眼，惊恐的双瞳死前不知在望何处。又或许是死亡的突如其来，让他只能睁着眸子迎接。几分钟前还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人，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有人在交谈保罗的身份，言语间好像没有人认识他。

　　俞冬放下帘子，回身望着门外楼道的灯光。一种绝望的恐惧陡然从她心底升起，她贴着墙壁弯下腰来感到一阵恶心。极具讽刺，她生前看惯各种死状，现在居然会为了一具中枪而死的尸体感到恶心和悲凉。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房里呆了多久，楼下好像是警察来了，把保罗的尸体运走。她甚至没有胆量再掀开帘子看一眼，她生怕人群中突然有一双眸子朝她往房间来，带着冷彻骨髓的笑意，提前宣告她的死亡。

　　回过神来，她发觉自己流了眼泪。那种绝望，也许正是保罗生前在楼下客厅里体会着的，而自己当时毫无察觉，或者说是不以为然。NY这种事情不时会发，但没有哪一次和她贴的如此近，仿佛子弹就在她身边擦过，而保罗是那个误中弹的人，替她先挡下了死亡。

　　楼下忽然想起一阵铃声，俞冬吓得跳起来，恐惧让她彻底失去了冷静。她匆匆跑下楼接起电话，是温莎太太打来的。电话里很嘈杂，音乐声人声都有，温莎太太语气热情地告诉她今晚不回来了，还问她保罗先生是否走了？自己这里有军官愿意去接她来。
　　俞冬客气地回绝，说自己有些累。
　　温莎太太并没有勉强俞冬，她似乎心情十分愉悦，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她上楼去看雪地里属于保罗的那滩鲜血，流成了不规则的形状。没有一刻，如当下这般令她感到真实。这是真实在发生着的，她活在的，20世纪初。

　　几个小时后伦敦又下起了雪，似乎有意要掩去保罗留下的死讯。
　　那之后过去两天，俞冬神经麻木得像个布偶。她照常从房间出来，下楼。
　　她余光瞟到楼下，几乎瞬时全身警惕起来。
　　沙发里坐着一个男人，旁边站了几个大汉。温莎太太不在客厅里。
　　男人看到她下楼来，转脸盯着她。显然已经在这里等她有一会。
　　菲兹也不墨迹，开门见山。“姉贞小姐，想必你也知道了吧。”
　　俞冬只关心温莎，“温莎太太呢？你把她怎么了？”
　　“放心，她只是晕过去了。正在浴室里呢，你不信可以自己去看看。”
　　俞冬打开浴室门，温莎太太趴在浴缸边，穿着一条红色丝绒衬裙，双目紧闭，使她看上去像一只永远停留在花丛的白蝴蝶。她伸手去探鼻息，还好，还活着。不能再死人了。
　　“你想问什么？”她回头带上浴室门，“关于保罗？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想知道你在哪里，并不能难倒我。”菲兹站起身，“听你语气，你应该对保罗的死知道不少吧。”
　　俞冬冷冷开口，“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摩挲着戒指反问，“他死在你家门前你说你不知道？”
　　“难道他死在这里就一定要和我有关了吗？”
　　俞冬几乎霎时便感到自己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痛楚，菲兹反扣着她的手将她摁在楼梯间墙壁上。她试着挣扎，却被他扣得更紧。她耳边传来他带怒的声音，“你再说一句你不知道试试？”

　　她咬牙忍着痛楚，“他是来过我这里，但只是来询问卡修的事情，和我无关。也不是我杀的他。”
　　“劣等种族总是非暴力不合作，”他语气讽刺十足，“你还想狡辩？”
　　“我有没有狡辩，你真有本事就去找证据出来，证明是我杀了保罗。如果你没有证据就在这里平白无故冤枉人，保罗就真的死不瞑目了。”
　　“证据？你一个杀人犯跟我谈证据？”他几乎立时冷笑出声，“我告诉你，我现在可以立马弄死你，并且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给警方。这对你问我要的证据，是不是正好是一种最讽刺的方式？我这个人不喜欢讲证据，只喜欢以命偿命。”

　　手腕上的钝痛让俞冬出奇地清醒，“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如果这样做能让你撒气的话。但你会找到这里来，想必也对赌场那晚的事情有所发觉，并且可能已经怀疑到了保罗的身份。既然如此，你心里肯定知道杀死保罗的八成不会是我，我何必自掘坟墓，杀人选在自己家门前。”

　　片刻，她感到手上一松，菲兹放开了她。
　　“你只说对了一半，”他不看她，“我的确猜到保罗不是你杀的。但他的死，和你、卡修都脱不了关系。保罗是我霍山的人，现在他死了，霍山莫名其妙损失一名劳力。你说我不找你，还能找谁？”
　　“你大可以去找卡修，我只是个局外人。”俞冬冷冷说着。
　　“如果我找得到他，”菲兹嗤笑，“又怎么会来威胁一个孱弱的黄种人？”
　　俞冬揉着手腕，“保罗又不是卖给你们赌场了，他死了不会给你们造成太大的烦恼吧。”

　　“他死前几天，跟我预支了一年的工资。”
　　俞冬皱眉，那天他来的时候并不像是要逃亡的人，拿那么多钱干嘛？
　　“现在他人死了，钱也没了。你说我要不要来追回这笔损失？要么你现在把这笔钱付给我，我们一笔勾销，我也不再过问，大不了新招个人。”
　　俞冬撇嘴，她哪来这么多钱。
　　“没有？那就乖乖把知道的情况告诉我。”
　　“我真的不知道。他那天只是说来找卡修，我说卡修不在，他就走了。”
　　“照你的意思，卡修是住在这里对吧？”菲兹问道。
　　俞冬没回话。
　　“他住哪间？”菲兹转过身来，“你最好还是乖乖告诉我。”
　　俞冬指了指转角的房间，垂下视线。
　　菲兹摸上门把手推了推后皱眉，门锁着。
　　他退后几步，示意身旁大汉将门撞开。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屋内众人皆是一凛。
　　是谁？这个点？
　　叩门声一声接着一声响，没人去开门。
　　俞冬心中祈祷，可别在这个点回来啊。
　　门外响起人声，“姉贞，你在里面吗？”
　　蔡清河说的是中文，但那声姉贞菲兹微微辨别出来。他立刻转头看向俞冬，后者也盯着门口没有说话。她肯定不能开口，这种时候当然装着屋里没人最好。
　　菲兹突然自左边嘴角勾起一笑，他步过来，“回答他。”
　　俞冬望着菲兹，朝门外开口，“我在。”
　　门外似乎有些欣慰，“那你方便给我开一下门吗？”
　　“不方便。”
　　“……”
　　菲兹问，“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我在。”
　　“让他离开。”
　　俞冬点头道，“清河，我现在不方便开门，你能先回去吗？我稍后打电话给你。”
　　门外不肯放弃，“那我等你，你方便以后再来开门便可。”
　　她心里焦急，这个木头啊。
　　“快点。”菲兹低声道。
　　俞冬放稳声线道，“清河，我真的不方便。你听我的话，先回去，我会打给你的。”
　　“姉贞，你是不是怪我……怪我元旦那天没来，我那天被清珠拉着去当她的舞伴。我并非故意不来找你。”蔡清河解释道，他以为姉贞为了这件事在屋里生闷气不肯给他开门。

　　“我不介意，我真的不介意。”俞冬急急说，“你先回去好吗？外面这么冷，我怕你着凉，你放心，我稍后方便了一定打给你，我发誓。”
　　“我不怕着凉，”蔡清河说着，“我担心你为此气着了自己。我知道你的，总是觉得清珠成了我们之间的隔阂，其实并非如此。你绝不用怀疑我对你的心意。”
　　菲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忽然改了主意。“去开门。”
　　俞冬大骇，立刻回答他，“蔡清河！对，我就是生气了！你居然背着我做这种事，我现在不想见到你，你给我滚！”
　　她心中央求蔡清河快点走，再不走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对不起，姉贞。”蔡清河深情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但是我不会走的，我就在门外等你，等你气消了，愿意开门见我了。你莫要赶我走，你是我蔡清河这辈子非卿不娶的人，我今日定要见到你。我向你保证，不会再有下次，我保证。”
　　大哥，别在这种时候表白啊……
　　俞冬忽然感到不对——得，她又被人拿枪怼了。
　　身后传来菲兹的声音，“去开门，我不想说第三遍。”

　　俞冬哭笑不得，这个蔡清河。这下好了，连累他也要小命不保。
　　菲兹抬了下巴示意大汉躲到门后去，他跟在俞冬身后往门口走。
　　俞冬一步步挪着摸上门把手，轻轻转动开了门。
　　门缝里露出蔡清河半个脑袋，他见了俞冬立刻露出笑容。俞冬惨惨回以一笑，“进来吧。”
　　她拉开门，露出供一人进出的空间。蔡清河没多想，跟着进去。
　　刚进门，他被眼前景象惊住。大汉瞬时将他勒住，放倒在地。
　　俞冬叹了口气，他这小身板哪里有反抗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