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宝莲灯（主戬娥）]月如无恨月长圆》知了壳

42、Chapter 41

　　千里之外。
　　岭南。

　　天色未明。

　　何泰家草屋。
　　素女房中。

　　在何素女家住的晚上阴若花都睡得极不安稳，一点小动静就能半夜惊醒。虽然今日白天遇到事不少，身体乏得很，晚间却又是几番龃龉警醒，方有些困意入眠，巷中忽然传出鸡叫声，紧接着便是争先恐后不间断的窸窣起床声。
　　“今天还下地吗？”阴若花摸黑从床上爬起来，晕晕乎乎地穿好衣服，声音还有些含糊不清醒，睡意厌怠，自顾自小声诉苦，“为什么不点蜡，天天摸黑洗漱。”
　　何素女动作麻利，早已穿戴完毕从外边打来洗脸水。
　　“自然是没有蜡烛，往哪点去。”

　　冷不丁听到轻笑，没想到私下里牢骚话意外被素女听去，阴若花脸上一红，噤声不再说话，屋内只剩簌簌穿衣声。
　　见她不再出声，想来是被晾了面子不好意思再开口，何素女心道不妨我先开口解释清楚，省得她胡思乱想，“没有蜡烛一是蜡烛价高普通人家用不起，另一层你猜是什么？”
　　“是什么？”
　　阴若花果然把思绪切换到何素女的提问上，紧跟着发问，完全忘记刚才的尴尬。
　　“你可注意到房子是拿什么盖的？”
　　“唔，”阴若花是个粗心的，住了几天到半点没注意材料的事，“石木吧，要不还有什么……”
　　“除了石块，还有半间竹编，半间茅草……这样的房屋，用火是十分小心的，尤其夜里。城里到了晚上是要禁火的，夜里寻访也会四处查探。”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我还以为大唐家家户户有此盛景呢。”

　　“天下盛景可不属于我们。”
　　黑暗中一句轻叹。

　　阴若花听不出素女说这句话什么意思，话题就此打住。
　　两人不再出声，全心做起床准备。奈何阴若花始终没适应在黑暗中穿衣服，捣鼓了许久也没穿好，何素女在旁边看不下去主动上前帮忙，“再让你穿下去天都亮了。”
　　抬头，果见门外天光乍现，阴若花被说的脸上一热，幸好室外光线不亮没被人看不到。
　　“真真是富贵家出身，你之前没少让人服侍吧。”何素女理顺麻布短衫层褶，感叹就两件衣服穿个半天，果然是个没吃过苦，看过穷，生长富贵和万千宠爱中的“公主”。
　　可是，这世上有几人是公主呢。

　　察觉到身上动作的停顿，阴若花理解不了何素女的感触，也猜不到何素女所思所想，只是为一会儿要到田地里发愁。
　　昨个未时回来，直接被张氏逮到地里去了，满身的污泥和粪肥，又稀又黏，一脚踩下去拔都拔不出来，何况还要在水田里来回行走。另外，她在田间弯腰弯到她现在但凡身体稍向后斜就全身咔咔的疼，身上的骨头快要散架似的，比跟宫里的师父习练三天还疼。
　　若只是脏和痛还好说，她想办法忍就行，虽然不知还能忍多久。但是泥地里竟然有吸血的虫子，趴到腿上哼哧哼哧蠕动的吓人。昨天张氏一巴掌把它拍死的时候她腿上是血，素女为此还在旁边心疼了半天，确实她也心疼死了，都是她的血啊！
　　“我心疼多好的药材，你心疼什么？”何素女在田间行动如梭，灵活地找到这种吸血的虫子装进药筒里。
　　啊，白感动了。阴若花就闹不明白了，她们、还有田间的人们怎么就不害怕呢。

　　阴若花摇摇头，赶走脑内多余想法，加快速度跟上何素女的节奏，来到院中发现已经找不到何素女身影，只有何父在石磨旁忙碌的身影。
　　见阴若花愣在原地，何泰招招手，“阿阴小娘子，今日不用随素女去田地了，来帮我磨磨子就行。”
　　嗯？
　　阴若花眨眨眼。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突然给她改了安排，但是很高兴不用去地里受折磨，于是听话跟着何泰干起来，在何泰指示下围着石磨转来转去，像只勤劳的小蜜蜂。
　　时间在忙碌中总是过的很快，也不知道过去多久，肚子传来咕噜噜的声响，阴若花低头羞涩一笑，这才想起早上好像没有吃饭。
　　“饿了？”何泰也听到了动静，抬头看看天，袖子一抹头顶上汗，朴实一笑，“行嘞，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也该去给素女她们做饭了。阿阴小娘子，你就在这把剩下的稻子磨完。”
　　何泰将磨轴转到阴若花手边，最后交代句，“顺着这个方向就行。”阴若花看出，朝内逆时针转。

　　哼哧哼哧，阴若花费了好大劲才将磨盘呼啦呼啦转开，明明转了一圈，磨盘里的稻粒分毫未动，稻壳依旧完好无损地躺在上面。
　　“……”阴若花不服气，她看何父做的很轻松啊，难道是她太慢的缘故。阴若花提着一口气加快速度转起来。
　　然而转磨子的事情不像她想的那样轻松，很快没几圈她就累倒在石磨旁边大声喘气。妈耶，这真不是人干的活，阴若花这样想着。
　　要不，换个方向推？想起何父之前的提醒，阴若花仅犹豫一秒就开始试着反推，她可不是个会被别人的话限制的性格，是真是假须得试试才知道。
　　结果，真的……后悔，非常的后悔，她不应该质疑劳动人民的智慧，顺时针推比逆时针累多了，而且因为她不会用巧劲，大脚趾现在非常的疼！
　　阴若胡沮丧，在何家的这段时间，她跟废物一样，本来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却发现不是是个人就拿下的。她的自信在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中被打击的够呛。

　　“阿阴娘子啊，锅里还有些吃食，你自个弄一下，我去给素女她们带饭。”何泰拄着拐杖准备出门，同时把竹筐往身上背。
　　“哦好的。”阴若花听见叫喊声反应过来，跑过去帮何父把门打开，“何老郎准备了什么？”
　　“喏，你看看。”何泰背了半天没背上，索性把半挂在一边肩头的竹筐取下来。
　　阴若花探头一看，两个扁舂团和一碗混着绿色的糊糊，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另外旁边还躺在两个竹水筒。
　　“她们中午就吃点这？”

　　阴若花很诧异，完全没有营养的东西。
　　若是像她前两日那样不干农活还好，但这两日连续待在地里，已经吃这些显然不能填饱肚子。

　　“团子是真没有了，我想着推磨没她们消耗大就没有给你留。”何泰以为阴若花是盯着那两个舂团，有些不好意思，他这样对待客人显然不符合《礼记》宾主之道。
　　不过又想到“君子戒慎，礼不下庶人”，如此那点微末的愧疚也就无了，只拱手道：“家境拘谨，望小娘子包涵。”言毕，背起竹筐关门扬长而去。

　　阴若花：……
　　何老丈什么意思，她是那么贪嘴的人吗？少看不起人了！

　　好吧，她还真是。阴若花咬着素女给她拿来的舂团流泪。

　　嘴上顶得住但肚子顶不住啊！

　　*

　　林家船队行了几日，渐渐驶出南洋海域，朝着大唐泉州方向而来。
　　随着前方水波被船头推开，漫长的黑夜同样被破开，远处海水的尽头，一缕幽白在海天相接的地方诞生。航路追逐这那缕亮光，不断地接近，直到追上远处如在砌墙泼了白色奶雾一样的层云，水墨涤荡，刷的一下，天亮了。
　　前方海域变得水汽氤氲的，薄雾缭绕，一瞬间仿若置于仙境。

　　唐小山立于船头，看着辽阔壮景，感叹大自然鬼斧生工，突然诗兴大发，诵道：“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

　　“千念集日夜，万感盈朝昏。”林婉如顺口接上。

　　两人对视一笑，齐齐望向广阔无边的大海。

　　骆红渠不甘示弱：“攀岩照石镜，牵叶入松门。”
　　“三江多往事，九派理空存。”廉锦枫续上。
　　其余几人见状依次接下，“灵物郗珍怪，异人秘精魂。”
　　“金膏灭明光，水碧辍流温。”

　　最后一联，少女们相视而笑，面朝大海，比邻晨曦，朗声齐诵：“徒作千里曲，弦绝念弥敦。”

　　……

　　林之洋举着个酒壶，悠悠哉哉踱步移到哪吒旁边，邀请他，“三小郎君，喝点？”
　　“嗝。”林之洋打了个水嗝，虚虚地靠在旁边少年郎的肩头，对前面这群人嗤怪，“这群人干什么呢？”
　　因为哪吒这些天解决了船队的缺水问题，林之洋和他的友谊瞬间达到了顶峰。
　　哪吒：“……”壶里都是水也能醉？
　　“谢客的这首确实应景。”晨风吹乱他鬓前的碎发，金色的海面尽收眼底，哪吒无视掉胸前林之洋举着的酒壶，目光停留在少女们和海平线交接的地方，点头。
　　“你竟然听得懂她们在说什么！”林之洋无比失望，不愿相信地拉开与少年距离，惋惜地摇头，“还以为终于来一个跟我一样的正常人。”
　　哪吒疑惑挑开眉，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是谢灵运的《入彭蠡湖口》没错。”
　　林之洋：“……”
　　为什么有点微妙的不爽！

　　“舅父，我们去洛阳吧。”

　　人群中最前方的少女突然回头，背后耀眼的初阳呼之欲出，少女眼中有阳光晃动，笑容在光影中灿烂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