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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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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要下雨的时候,西南大山里的天空都会显得十分的沉闷,时间已是暮色沉沉的傍晚,天空压的很低,再加上天上的乌云堆的很厚,人的视线能看到的就只剩下眼前的一小方天地,压抑的环境让人简直喘不过气来。
天空被黑幕笼罩住,山脚寨子里每家每户亮着的灯光也变得不甚明亮,像即将被浇灭的微弱烛火,连人声也变得单薄,暴雨即将到来。
“啊……”
凄厉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的从远离寨子的破木屋里传来,由于喊叫的时间过长,声音已经失去原本的尖锐变得嘶哑。
这充满痛苦的叫声从木屋里传出,穿透了厚厚的云层之后又落回来,落到坐在木屋门前青石台阶上皱着眉头抽水烟筒的中年妇人耳朵里。
妇人穿一身青布衣服,衣服只在领口、袖口和裤脚的地方绣着一圈独特的苗族纹饰,头发全盘在头顶,上面裹了块颜色更深的素青布把头发全部包住,她把穿着布鞋的脚搁在台阶下的泥地上,低垂着眼“呼噜呼噜”的吸着水烟,神色平静漠然中带着一丝享受,对门内那凄厉的惨叫毫无反应。
天空越来越黑,云层像是终于承受不起了一般,雨滴开始往下落,先是一滴两滴的砸到老人的脚背上,紧接着便下起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滴把周围的杂草树枝打的东倒西歪,地上很快便积起了一个个水洼。
在雨水彻底打湿布鞋之前,妇人将脚收了回来,她站起来退到屋檐下躲避。在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候,门内的叫声就停了,从开始下雨到现在已经过了这么一会儿了,却还没有动静传来,也没有来开门告诉她是什么情况,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中年妇人走到门边,手掌在门板上用力拍了拍:
“还没好吗?”
门内还是一片安静,过了一会儿,有极轻的脚步声慢慢向门边挪过来,“吱呀”一声响起,破旧的木门被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面孔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将脸往后转,神色古怪的示意门外的妇人看摆在床边的大脚盆。
脚盆是铁质的,很大,底下均匀铺了一层破烂衣服,一个刚出生的婴孩闭着眼蜷曲着小小的身体安静的躺在上面,她的身上只包裹着一件老年人穿旧的青灰布围腰,围腰不够宽大,新生婴儿稚嫩发红的皮肤有一些漏了出来,那上面有暗色的花纹正随着婴儿呼吸在安静的游动。
妇人看了老人一眼,一把把开了一半的门扇完全推开,两步就跨到了脚盆边,动作粗鲁的扯掉婴儿身上遮蔽物,近距离一看,那些花纹果然是在游动的,它们随着婴儿的呼吸频率,沿着血管的方向向她的头顶汇聚去。
中年妇人满脸的惊讶,她抬头看已经从门边来到她面前的老人:
“这不会是那个东西吧?”
老人摇摇头,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妇人见她也不知道,便又低下头去观察那些花纹,花纹浮于皮肤表面,她用手去摸了摸,婴儿的皮肤光滑细腻没有凸起的感觉,游动的也很平缓,不像是活着的东西。
她把头凑得更靠近去仔细观察花纹的外形,老人在旁边捏着围裙角有些担忧的看她。
那些花纹大多相互有连通,一道一道的缠绕在婴儿身上就像是画出的奇怪符文,细看之下,符文的每一笔划都是由无数个极小的上古文字组成的。
随着符文逐渐向婴儿头顶汇去,中年妇人的表情越来越严肃,等到最后一笔从婴儿额头上消失掉,她皱着眉抬起了腰,此时的眼里哪还有什么平静漠然,全换成了正颜历色。
她抬头睁大眼睛观察着床上的女儿,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床上的年轻女子早已疲倦的昏睡过去,她的脸色苍白,头发和身上的衣服全被汗水浸透,连呼吸都变得极微弱,对于妇人的观察自然不会做出反应来。
“你可真是给你妈弄了个大/麻烦出来”妇人在心底想。
她叹了口气,伸手从兜里摸出早已封好的红包,递给一直站在她身旁的老人手里:
“陈阿姐,多谢了,你就先回去吧。”
阿婆摆摆手没有接,她先指指光溜溜的婴孩又指指破床上躺着的女子,表示自己还有事没做完。
“不用了,剩下的我自己来,这里离寨子还有段距离,现在正好雨停了,天又没黑透,你好回家。”
老人仍然摆手,她先颤巍巍的蹲下去把脚盆中的婴儿用包被包裹好,然后又去打了盆热水来替产妇擦拭身体,换好干衣服,最后再把已经包裹好的婴孩放到她母亲身边去。
忙完这些,她这才过来从中年妇人手中接过她的酬金,对她点了点头之后出门离去。
望着佝偻的身影远去,妇人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的女人,明明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已经被生活磋磨成了个迟暮的老人。
收回叹息,妇人检查了一下周围的门窗是否完全关牢,把漏风的地方全都堵上后搬了凳子坐到床边,神色复杂的看着尚在襁褓中熟睡的女婴:
“如果真是那个东西也还好办,可你偏偏不是,你别怪我心狠,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投到了我姓姜的家门里。有你没我,有我没你,这是族里一直就有的规矩,为了这一片土地的安宁,我只能除了你送你回该回的地方去。”
看了看床上睡着的女儿,姜政茹伸手把被褥中的襁褓抱了起来,她的手臂有些发抖,怀中的小东西毕竟是有温度的。她话说得决绝,可是这四十多年的人生里毕竟没有干过伤天害理的事,现在这么做,让她有种要杀人的心虚。
怀中的小人轻轻的动了,她吓了一跳,伸手揭开被角,孩子还没醒,她一下反应过来,不能犹豫,如果女儿醒了她就不一定还能有机会手。定了定神,姜政茹用包被把孩子的脸遮得更严实些,然后伸手推开门,一脚跨了出去。
“妈,你去哪儿?我要喝水。”
姜政茹后脚刚抬离地面,女儿向小雨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响起。做坏事被人撞破,脸上虽然还是波澜不惊的,但她回头却回的有些艰难。她把孩子放回虚弱的向小雨身边,再冷着脸去倒了杯热水。
端着杯子过来的时候,姜政茹看到女儿已经把自己缩到了墙边离那个小婴儿最远的地方,她直挺挺的躺着,眼睛无神的望着房顶,姜政茹知道,她的眼里有着挣扎和茫然,说不定还有嫌恶,因为向小雨不知道自己孩子的父亲是谁。
可是现在,做为母亲的姜政茹知道了这个孩子从何而来,女儿确实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她把手中的水递给向小雨,候着她全部喝完吞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小雨,这个孩子不能留。”
向小雨抬头看向背着灯光站立的母亲,好像有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片刻之后她还是茫然的点了点头。
就怕女儿会把这个孩子留下来的姜政茹松了口气,可是转过身去放水杯的她却没看到向小雨放在被子下那双被捏出了红印的手。
“妈,我饿了,你帮我弄点吃的,等我吃完睡一觉,睡着了你再做什么吧。”
“好,妈给你弄点清淡的吃。”
等到母亲去隔壁了,向小雨才把目光转到自己身边那个已经在不断扭动的一小团上,小东西已经醒了,正睁着小圆眼睛滴溜溜的转来转去。向小雨很惊讶,她见过刚出生的婴儿,他们的眼睛睁不了这么大,这孩子不仅眼睛像小葡萄,还脑袋一拱一拱的想往她这边蹭,模样可爱极了。
不过向小雨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头把她的脑袋戳得更远:
“你有这个力气吗?还想往我这边来。”
小家伙听到她开口说话,竟然咧开嘴笑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巴弯成一个开心的弧度。向小雨在她的笑颜里突然的沉了脸,接着转过了身。
半晌,她又把头转了回去,小婴儿还是侧着头望着她的方向。
“你看什么看?”向小雨无力的扶额。
小东西望着她还是笑,就这样一大一小两人一直大眼瞪小眼一直瞪到姜政茹端着白米粥过来。
喝完粥,向小雨躺下闭上眼睛,姜政茹帮她把被角掖实,这才端了空碗回去洗。身边的小东西还在动,向小雨觉得自己现在全身很暖,暖的已经快要控制不住眼泪了。
她以为母亲洗完碗就会过来把孩子抱走,可是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后,姜政茹才踩着极轻的脚步靠近床边。外面又开始下雨了,向小雨能感觉到母亲把孩子抱了起来,她一直紧闭的眼角有眼泪滑落。
“哇……哇……”突然婴儿清脆的哭声打破了这沉寂的房子,向小雨瞬间睁开了眼睛想去抢孩子,姜政茹却反应极快的抱着孩子往门口跑去。
“妈,我不丢了……,你把孩子给我留下,你把她给我留下……,我求求你了,妈……妈…………”
向小雨连人带被子摔到了床下,可是她的母亲却没有回头,她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的朝门口爬去,屋外大雨如注,她的母亲抱着她的女儿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之中,淅沥的雨声中只夹杂着她绝望的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