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谋》冯一恙

14、第14章 林琅

　　云浅坐上步撵，刚过了舒本斋旁的竹林，便听到后面有人唤着自己，停来看是与林婕妤同住羽阳宫陈昭容，二人位分相同，自然是要下步撵相互见礼的，二人相对行了个半礼，云浅细看眼前的女子。

　　陈昭容是昭仁帝在潜邸时的侍妾，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但她原是王府中的婢女，出身算是宫里数一数二的低，，因为出身，昭仁帝登基后也不过封了个六品才人。

　　陈昭容先开了口：“妹妹入宫也有些时日了，我还从未与妹妹说说话，今日同路也算缘分，邀妹妹到我羽阳宫喝茶闲谈可好？”笑容亲切而不谄媚，语气温和却没有过分亲昵，让人很是舒服。

　　细看陈昭容的容貌，属于清新秀气那一挂的，在环肥燕瘦的后宫着实算不得出色，可能因为婢女出身读书不多，也没有过人的气质，但眉眼温和话语轻柔有分寸，是容易让人亲近的性子，难怪皇帝翻她牌子虽然不多，没事却时常往她宫里去叙叙话，使得她在后宫存在感很低却也没人去寻她的麻烦。

　　想着反正羽阳宫自己回宫时也要路过，云浅便笑着答应下来，陈昭容看着眼前面带笑容的女子一阵恍惚，本就是极美的五官，笑起来更让人觉得满园春色都变得暗淡。

　　这副皮囊什么样子云浅自然清楚，看陈昭容的反应也没什么意外，只是她眼中只有欣赏和淡淡的艳羡，并无后宫大多女人的嫉妒和愤恨，心下更是觉得琅姐姐跟这样的人同住一宫应是很好的。

　　二人位分相同，两队仪仗并肩齐行，一路闲谈几句打发时间，很快便见羽阳宫宫门，羽阳宫如今就只住着林婕妤和陈昭容两位主子，林婕妤也就是之前在舒本斋与云浅有过眼神交流的那个林婕妤，正是云浅大舅舅的嫡长女林琅，她们也是嫡亲的表姐妹。

　　林琅位在正四品婕妤，仪仗自然在她二人之前，刚回宫就听宫人传信说陈昭容邀了表妹过来，自然是要出去相迎，云浅下了步撵就见表姐匆匆出来。

　　眼前从小一同玩耍的表妹入宫已有一月，但除了去皇后宫里请安朝见打打照面，她们还未曾好好说过话，有些激动地上前拉住云浅的手：“浅浅！”云浅也是含笑轻拍林琅的手：“琅姐姐，这些年可还好？”

　　看着林琅激动地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点头，陈昭容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笑着来到二人身边：“你们二人倒是低调，我竟忘了你们还是嫡亲的表姐妹了。”转头对着林琅一笑：“如此甚好，不如我们三人一同到殿后亭中叙话？”

　　“好好好，静秋，去备上茶果。”身后林琅的陪嫁侍女静秋自是笑着福身说好后离开准备。姐妹俩携手亲亲热热地向里面走，都没顾得上身后的陈昭容，陈昭容见二人如此倒是会心一笑，在这宫中待得久了，姐妹相残的戏码并不稀奇，二人这般彼此关怀眼底真诚，倒是让人觉得可贵。

　　此时已近晌午三人坐在亭中阳光正好也不觉得春寒，林琅看着云浅的眼神有些热切：“浅浅啊，姐姐进宫这几年我爹娘可好？祖父祖母呢？”

　　云浅拉着她的手只说：“琅姐姐知道的，我每月都会与江州通信，外祖父外祖母身子都还硬朗，年前大表哥来信说，外祖父还时常去问津书院讲经授课呢，有时还瞒着外祖母与三五好友相约出海垂钓，可是把外祖母气得够呛。”

　　想起自己的祖父母，林琅脸上也漾开了笑容，云浅这才继续说：“大舅舅和大舅母也没听说身体上有什么不好，倒是去年外祖父寿辰之后，大舅母带着璞表弟随大舅舅去了任上。”

　　林琅一听倒是一声嗤笑，丝毫不给自己弟弟面子：“怕是因为璞哥儿那祸害家里没人震得住他，母亲才想让父亲治治他吧。”林璞是林家两房最小的儿子，性子跳脱不喜读书，招猫逗狗的江州小霸王，跟林家的气质很是不符。想到他云浅也是掩唇一笑：“嘿嘿，还是琅姐姐最懂璞表弟。”

　　又谈到大表姐林琍：“琅姐姐你是没见琍姐姐生的福哥儿，白白胖胖的足有七斤，实在不敢想象琍姐姐那纤弱的身子是如何生下的他，而且，我瞧着那眉眼还有些像二舅舅呢。”

　　林琅点头：“都说外甥像舅，这像外祖父也是情理之中嘛，到时候二叔二婶见着外孙，还不知道得多心疼呢。”

　　又想起广平伯府中那些烂事，也是一叹气：“唉，大姐与姐夫两情相悦夫妻恩爱自然是好，可她那个婆婆确实难缠，当年我入宫之前也去广平伯府看过大姐，那时被你整治的那姨娘正怀着身孕，在大姐面前嚣张的很呢，她那婆婆更是助纣为虐是非不分，大姐姐身边没有娘家人撑腰，这些年着实不易。”

　　见林琅情绪有些低沉，云浅忙道：“不过是琍姐姐之前没有儿子傍身，心中没有底气罢了，如今琍姐姐生下姐夫的长子，那表妹姨娘也被送去了庵子里，她以后的日子定会越来越顺的。”

　　林琅想的却要多些：“可你这般下了广平伯夫人的面子，我怕她不敢对你如何，却在你走后磋磨大姐。”

　　云浅却摇摇头：“她一直与琍姐姐为难最大的原因还是无子，再加上人蠢了些，才被那妾挑拨地做些蠢事，我这般一闹，广平伯府丢了脸面，她定不会再在这宠妾灭妻上闹什么幺蛾子。再说琍姐姐性情温和却不柔弱怯懦，不会任人欺负的，林家还有我北疆王府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你说的对，我们林家才不是那迂腐的世家，从没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一说，他广平伯府若敢欺人太甚，就等着被天下文人声讨笔伐吧，到时候巢破家倾方知我林家不是能小觑的。”林琅口气坚定，而且云浅也知道林家确实如她所说。

　　看着眼前的林琅，云浅知道其实林琅与林琍骨子里是同一种姑娘，外表是纤细柔弱的江南闺秀，内里其实坚强有韧性，饱读诗书才情过人玲珑通透，却有着这个时代女子的顺从与不争，其实恰恰这样的女子才能在如今的世道中过得安顺，林家是确实会教孩子。

　　陈昭容看着眼前的林婕妤，谈及家人时她口中满是信赖与骄傲，全然没有往日的弱柳扶风病气恹恹，脸上有笑眼中有光，她觉得，这或许才是一个自幼有父母关怀教养，有兄弟姐妹相互扶持，心中有底身后有家的名门贵女该有的样子。

　　羽阳宫不受宠，茶果是中规中矩的御膳房出品，自然不如福熙宫小厨房的精致可口，云浅吃了块枣花糕便觉得过于甜腻，接过无忧递过来的丝帕擦过手和嘴，略带些嫌弃地说：“这枣花糕也太甜了些，哪天我命人送我宫里做的糕点来给二位姐姐尝尝。”林琅点点她的额头：“可算了吧，就你这个好吃的如此在意这些。”

　　絮絮索索地闲谈时间过得格外地快，三人又顺势一同到林琅殿中去用午膳，林琅位在正四品婕妤，自然规制要比她高些，可是令云浅惊讶的是，琅姐姐竟能主羽阳宫正殿，要知道一宫主位至少得是三品才行啊。

　　许是林琅看出了她的惊讶，淡淡解释：“当年我进宫时宫中妃嫔少，皇上对我也宠爱过的，只是你也知道，我这身子不争气，不能好好侍奉皇上，幸好皇上宽容，还在晋婕妤时让我迁居正殿。”

　　云浅只点点头，六年前卫河与清河同时水患，整个河间民不聊生，大舅舅临危受命接任河间巡抚，他亲力亲为与百姓同甘共苦，因他治理有方清正廉洁，这些年在河间深受百姓拥戴，再加上林家的声名地位，琅姐姐以贵人之位进宫，以昭仁帝的性情，难怪琅姐姐荣宠不久就旧疾复发时常不能侍寝了。

　　饭桌上向来食不言的林琅也没能抵挡住自己表妹的叽叽喳喳，聊聊家中的趣事，说说一路进京的见闻，气氛轻松愉快。

　　在一旁听着她们说些家长里短，琐碎但温馨，她自己父母双亡在这世间孤身一人，虽说无牵无挂，但终究是有些孤单失落的，看着这个荣宠无双又名声实在不好的女子，对这个坦率中略带泼辣的姑娘还有些喜欢。

　　用过午膳云浅便有些犯困，辞别了林陈二人便打道回府，林琅也正打算歇个午觉，却见自己的陪嫁丫头静秋挑帘进来，走到她跟前送怀中掏出一个信：“主子，这是方才您与郡主闲谈时无忧交给我的，说是她们去广平伯府时我姐姐托她给我带了家书。”

　　“你姐姐？是......大姐身边的春雨？”静秋是家生子又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林琅自然清楚。“给你的家书，你自己看就是了，你又不是不识字。”不禁有些好笑，静秋向来谨慎，今日可是谨慎过头了？

　　果然静秋摇了摇头，仔细看看周围确定没人才低声道：“奴婢回房拆开看，发现里面除了家书还有这个。”又从那信封中取出一个稍小些的信封递给林琅：“小姐，这字是......”静秋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林琅只是看间信封上的‘尤歌亲启’四个字就已经泪如泉涌。

　　‘尤歌’二字是林琅的祖为她取得小字，知道的人不多，静秋认得那字迹，也明白小姐为什么把自己赶出来，只是守在门外，想象这几年的处境，多少替自家小姐遗憾和不值。

　　云浅自然知道信中的秘密，因为是她亲手把那封信放进静秋家书中的，因为她相信，琅姐姐从未放下过那写信之人，深宫难熬，给她个精神寄托也未尝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