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妇》董蘅芜

9、第 9 章 先祖留下的

　　先祖留下的规矩，过了端午便要往上阳宫避暑。合宫里随行的妃嫔都是早就准备下行装。崔完畏热，冰鉴、竹夫人、七轮扇是一样不能少；随行的侍婢，月出、星旋、花歇、芳眠也都带在身边。一番折腾下来，所用车马倒是比皇后还要多。七八辆大车紧挨着，倒像是要常住一般。司礼监被骂过一遭，此番倒也不敢再多嘴。
　　动身那日，也是元忱头回御驾出行，排场自是极大的。导驾的司马领着两队清道的骑兵已至上阳宫提象门前，紫微宫内苑里还等着才落轿登车的妃嫔。浩浩汤汤的车队中，元忱自乘一顶圆盖方座三十六人舁的玉辇，两侧护卫着左、右卫大将军。前列旗幡招招如翻腾的林海，后随鼓乐齐鸣直要响彻云霄，玉辇四角垂下的彩穗亦只是随风颤颤微动，不曾纠缠。
　　临街的商铺是一大早便大开店门，洛阳城的百姓俱都等路旁送行。一路的高呼万岁、焚香致礼，目光灼灼都烫在团龙密绣的幨帷上。
　　崔完听了一路的山呼海啸，到得上阳宫时已是烦闷得紧，才落了轿，便扶着月出往内殿卧一会儿。
　　上阳宫临洛水而建，夏日里风从水上来，自有一番清凉滋味。而崔完所住含凉殿则是上阳宫中最凉爽的所在，夏日炎炎时，便从山上引了泉水自大殿顶上浇淋而下，则殿内落一道水帘，殿外成一挂瀑布，清爽非常。
　　因着含凉殿如此好处，往年里一贯是嫔妃们最爱来往的宫院。如今元忱赐了崔完独住，一般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却也再无人敢上门偷凉。庭院空落落的，倒更添几份凉意。
　　崔完自己倒是极耐得住寂寞的，觉得清清静静也好。原本就畏热，索性就只在院中走走。可屋里这些小丫头哪里闲得住，一个个都往外头跑，崔完也懒怠拦着。
　　这一日，花歇收拾箱子时却翻出一本《玄玄棋经》来。崔完忆起当年谢家表姐教自己执子行棋的往事，索性就坐在院子里打起棋谱来。因着天气并不十分热，不敢饮冰，月出也只捧了一盏井里浸过的沉香水摆在崔完手边。
　　尚食厨新送来的瓜果却不十分甜，崔完吃过两口也就放下了。月出便道：“这是时节未到，不过尝个鲜罢了。”崔完便都赏与丫头们吃了。大家都坐在院中闲话着，你一块瓜我一颗果，倒也十分惬意。
　　忽听得门廊上有丫头惊呼：“这是谁人呀？”众人都往那边看去，却是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滴着水的人闯进来了。
　　那人低着头也不说话，一阵风似的要往屋里跑。丫头们忙要拦着她问话。她却连头也不敢抬了，左绕又绕只是躲着人。
　　正僵持着，崔完突然笑道：“你站住。”
　　那水鬼似的人便停下来，慢吞吞转过身，忽然一下子往崔完这边扑过来。
　　众人看着都是一悚，崔完却只是微笑着看着那人奔到跟前站住。
　　只听得崔完柔声道：“你这是怎么了？”那人突然扑倒在地上，大呼道：“娘娘给奴婢做主，那周大姐欺负人！”
　　月出上前为那人拨弄好头发，却是星旋满脸泥浆坐在那里。
　　崔完一看她这番模样，更是忍不住扑哧一笑。
　　星旋便不乐意了，捶着地高声道：“星旋都被人欺负得这样，娘娘还要笑话星旋！”
　　崔完便憋了笑道：“就是问你话呢，怎么弄成这样的？”
　　星旋便比手画脚说了半天，崔完方才明白过来。原来今儿早上荷花池里开出了今夏头一朵荷花，星旋便与周大姐她们约下了赛舟。早定下的规矩，是划船过去先采得那朵荷花的赢彩头。那周大姐眼见争不过，竟拽着星旋的小舟不让她过去。星旋本就不甚会水，这小舟一晃就栽进荷花池里去了。
　　幸而这荷花池水并不深，星旋亦只是弄得满身的泥浆。然站起身来，周围的人却都在笑她。她是又羞又恼，只闷头跑回来要找帮手出气。
　　月出便笑道：“那周大姐是气力大些，也不过玩闹罢了。你既与她一块耍了，少不得吃这点亏。”
　　星旋自是不服气，指着月出道：“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胳膊肘向外拐，帮她不帮我！”
　　花歇笑着搁了果盘道：“姐姐浑身都湿了，还是先换身衣裳再来说话吧。”
　　星旋四顾一看，院子里原来都在笑。自己也晓得丢人，且由着花歇搀着回房去了。
　　再出来时，却见那周大姐已跪在崔完跟前。
　　周大姐也是秦翚的家生婢女，跟着从毗陵嫁过洛阳来。这人身材高大、手臂奇长，一张方脸颇有几分蛮气。星旋本是不大敢招惹她的，此刻见她跪在崔完面前也是极老实的模样，便也傲气十足地迈上前来，指着她道：“你个乡下野人，玩便玩，还要耍赖，还敢推我下水！你……你可晓得错了？”
　　崔完便笑道：“皇后那边正是吩咐了她过来负荆请罪，你看要怎么样呢？”
　　那周大姐果然朝着星旋一拜，粗声道：“是我错了，请董令人见谅！”
　　星旋突然被这样一拜，唬了好一跳。想要扶了她起来，却又陡然直起身来，故作骄矜道：“你知道错就好了，我也是不记仇的。只是再没有下次了！”
　　崔完也道：“皇后的心意我已领会。这请罪也请过了，你便去吧。”
　　那周大姐又便站起身来，扑了扑身上的灰，一转身走了。
　　星旋便得意起来，捡了一块瓜自往石头上坐着吃了。
　　崔完便笑道：“你真是喜也快，怒也快，最是个没心没肺的！”
　　星旋却抬起头来一笑：“若星旋都是个没心没肺的，这宫里再没人是有心肺的了！”
　　众人更便笑起来。

　　夏至这日，内染织局送来一批海棠红的衣料，崔完看着却很喜欢。一时兴起，竟也想着要去居仙院探望秦翚。
　　吩咐星旋挑出那件鸭卵青的月华裙来，又要在外头罩一件茶白的纱衣。
　　“听说皇后这些日子身子好了不少，也在园中走动了？”崔完站在屏后由着芳眠服侍着更衣，侧过头来却问月出。
　　月出正理着崔完才吃过一碟的新鲜藕片，且回身答道：“走动是走动过几回，却并未听得说身上大好了。”
　　崔完转身又吩咐星旋取了那条缥色的披帛来，随口说道：“那便正好问候了，省得天气热起来还得来回跑动。”

　　崔完一行沿着水边走着，慢慢往仙居殿来。才走到双曜亭附近，忽见始平公主身边的严嬷嬷匆匆往林子里钻去。
　　严嬷嬷也是公主身边的老人了，竟也这般不持重，崔完忍不住便皱起眉头来，扶了星旋直跟过去。
　　绕过一颗老松，却听得有人高声笑着说什么“好听，真好听”。更赶过去，却见一葫芦形的小池塘。
　　那池塘边站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穿着华贵的宫装，正从一旁服侍的宫女手上接过一个个玉杯、玉环，往那池中的一块大石头上掷去。精美的玉杯、玉环或碎在那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或咕咚咕咚便沉进池子里去。那小姑娘只管咯咯笑个不停，不是始平又是哪个？
　　那些宫人还要嬉笑着哄了始平掷一块玉牌，崔完已忍不住大喝一声：“放肆!”
　　池边众人都吃了一惊，往这边探头一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忙忙跪了一地。始平公主眼见着崔完冷着脸走到跟前，也吓得不行。却仍装作镇定的样子，规规矩矩见礼问安。
　　崔完只一把夺过始平公主手里的玉牌，恨声道：“又是谁教你的，这样糟蹋东西！”
　　一时只听得流水淙淙，自是无人敢答话。
　　崔完才要发怒，假山石后忽然转出来一个靓装女子，嘴里笑着说：“公主可砸好了？”
　　那女子只管笑盈盈领着一队侍婢从那山石后出来，走到池边发现不对。一看清情形，那女子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忙赶到崔完跟前，行了礼道：“不知贵妃娘娘在此，妾身失礼了。妾身御女廖氏见过贵妃娘娘。”
　　崔完看她身后的侍婢人人手里托着几块美玉，不禁冷笑道：“原来是廖御女这样大方，教得好公主。”
　　那廖御女哪里料到会碰上崔完，一时慌得连话也编不出来，只得如实回道：“是皇后娘娘正在与官家说话，吩咐妾身看顾着公主。妾身看公主哭闹不止，却偏喜欢这碎玉之声，方才带了公主来此掷玉玩。”
　　崔完咬牙道：“好啊，好啊，连你一个小小的御女都敢哄骗了公主做出这等荒唐事来。来人，给我押了她到皇后那里说话!”
　　始平公主见嬷嬷们已要捉着廖御女走，忙拉着崔完的袍子说：“姨娘休恼，是清自己缠着廖御女要掷玉玩。”
　　崔完一甩袖子道：“你这些话当着你母后的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