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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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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完闯进仙居殿时,元忱正扶着秦翚在池边赏荷。
微风袅袅、荷香隐隐,间或有鸳鸯沉浮于绿水之间。元忱和秦翚与荷花池旁相视一笑,清风将二人衣摆揉在一块,倒真似一对神仙眷侣一般。
崔完自不会体谅二人,远远看见了便冷笑道:“皇后好悠闲,怪道连公主也管不上了!”
元忱与秦翚正浓情蜜意,这么撞上崔完,都些讪讪的。又见得崔完气势汹汹赶过来,便都知道不好。
这边廖御女见得秦翚早先一步挣脱了嬷嬷们的钳制,扑到秦翚面前跪倒,大哭道:“娘娘救救妾身!”
秦翚自是疑惑不解,吩咐丫头扶她起来,她却又只赖在地上。
那一头崔完也走到近前来,看着脚下的廖御女啧啧道:“你还有脸哭!”
元忱忙劝过一回,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完便斜睨着秦翚道:“这便该问问皇后了!”
元忱看一眼秦翚,又看一眼崔完,笑道:“有话也好生说,这不是动气的时候。”
秦翚月份大了,纤瘦的身子挺着个圆鼓鼓的肚子,总是摇摇欲坠的样子。崔完自是知道不该与她为难,可又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你也不看看你的好公主都做了些什么?!”崔完只冲着元忱喝道。
元忱也一惊, 看向一旁正缩在乳母怀里始平公主,温声细语地哄道:“始平,究竟怎么了?”
始平却只把脸贴在乳母身上,瑟瑟发抖的样子。
崔完是看了她这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怒道:“敢做不敢当,你是小小年纪便学得这样欺上瞒下装可怜!”
始平被这么一吓,更是眼眶也红了。
秦翚看着好不心痛,上前轻轻拍着始平道:“她这样小小年纪又懂得什么,妹妹不要吓着她了。”
崔完冷哼道:“我自不如皇后教女有方,公主顽劣如此,只学那妲己妺喜之流!”
秦翚一惊:“这是怎么说?”
崔完便朝地上的廖御女喝道:“你说!”
那廖御女吓得肩头一颤,忙哽咽着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因着崔完在场,也不敢糊弄,只哭着为自己分辨两句。
“够了!”崔完不等廖御女哭完便打断道,“‘贫而不贱,富而不奢。’教得公主如此荒唐行事,你便该死!”
秦翚也向廖御女道:“你怎么这样糊涂?!”
廖御女更哭嚎起来,不住地叩首求饶。
元忱却笑道:“掷玉投珠只不过小孩儿把戏,始平天真,图个好玩罢了。玉石究竟也不过小玩意,宫里这样许多,犯不着大题小做。”
廖御女也跟着要辩白,磕磕巴巴地替自己寻托辞。
崔完被她吵得不耐烦,喝道:“你一个庶出贱婢,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给我闭嘴!”
一句话却把元忱、秦翚也骂得脸上泛红。这廖御女原是秦翚房里丫头,侍奉过元忱几回,便也赏了个位份。
崔完命星旋呈上那块玉牌,恨恨道:“这玉牌难道也只是玩意吗?!”
众人待看那玉牌,果然晶莹澄澈、隐隐生光,又刻有“功勋卓著”四个大字,自然不是等闲之物。
崔完咬牙道:“这玉牌是当年高祖皇帝赐予我家先祖的,先君巴巴地送予了公主,谁想到今日,竟差点毁在这贱人手上!”
元忱与秦翚便都说不出话了。
崔完又道;“皇后不方便,也不该将公主托付给这样的下作坯子!这些时候便由我来照顾公主,皇后也可安心保养!”又看向始平,“公主便随我回含凉殿,好好学学规矩!”
星旋从严嬷嬷手里抱过公主,一行人转头就要走。
始平是一脱开乳母的手便开始哭,手脚扑腾着不断挣扎。
秦翚禁不住哀叫一声,突然疯了一般冲上来要将公主抢回去。
星旋背对着秦翚,不曾发觉,见有人来枪公主,只管拿手护着。
元忱早扑过来要拦着秦翚,却只听得一声惨叫,秦翚已摔在地上。
登时四下寂静,偌大的仙居殿只听得元忱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翚娘!”
含凉殿里,崔完已有三日不曾出门了。在外人看来是元忱下的禁足令崔完不敢违背,而崔完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不愿出门,避在含凉殿而已。
那日仙居殿秦翚跌倒,合宫震动,内医局的医丞们都赶到殿中待诏。众人惊惶多时,煎熬到晚间,终于得到皇后稳定下来的消息。
事关龙嗣,元忱震怒非常,与崔完一番口角,却终不曾怎么样。只打发崔完回含凉殿闭门思过,自己衣不解带看顾着秦翚。
廖御女受了杖刑,卧病在床。始平公主暂寄卞无疑宫中。崔完一场祸事下来毫发无伤,不免人人心怀不忿。
而崔完自不去理会那些闲言碎语——背地里的混账话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只是星旋那日回来便病下了,倒是叫她头疼。医丞都被请去仙居殿里看护着,星旋这一病不起也只能自己熬着。
宫里有花歇是懂些医理的,却恨抓不得药。这一日打听得上清观中有现晒好的草药,忙带了几个丫头要过去取些回来煎着。
折腾许久,花歇终于从上清观回来,在小厨房里煎起药来。月出见她面色沉沉,忙问是怎么了。
花歇执着蒲扇沉吟一会儿,终于将方才所见如实说了。
原来花歇在上清观里取了药正要回来,从一道复廊上过时,却听得那一边有人说话。那二人大约没料到这么大热天的也有人来这道馆,旁若无人地便提起崔完来。花歇隔了墙一路随她们走着,只把话都听清了。
那轻声细语的大约是史美人,好笑道:“这事合宫都传遍了,你却不知?”
那说话温吞的便该是邱美人,犹疑道:“究竟如何?”
史美人便拉长了声调道:“都说什么贵妃诞日有高僧路过崔府大门,未见得挂璋挂瓦便长声叹道:‘此地将诞贵女,当为天下母。’”
邱美人疑惑道:“这是真事?”
史美人懒懒道:“说得真真的,谁又知道呢?既是贵妃身边的丫头传出来的,便自有它的道理。”
邱美人倒像是不信:“我看贵妃身旁的丫头都是些口头紧的,不该这样胡言乱语的?”
史美人幽幽道:“你又怎知不是她自己放出话来?这宫中有谁敢在背后浑说她的事,岂非是不要命了?”
邱美人沉声道:“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不是将自己架在火上烤吗?贵妃也不至于如此。”
史美人笑道:“崔家嫁女,哪有不指着后位的道理?如今皇后便将生产,贵妃也坐不住罢了。现下宫里都在传什么崔贵妃生来便是皇后的命格,不是官家的皇后便是要做旁人的……”
邱美人骇得不行,忙快走几步要避开她:“你只管胡说,我再不信你了!”
史美人也笑着追上去:“好妹妹,我不过与你玩笑,怎么这么不经吓?”
二人自走远去。
月出听得花歇这一番话,心中自是一片惊涛骇浪。沉吟半晌,终于叹道:“这又不知是谁人挑拨的,只不许姐儿好。姐儿这时正烦闷着,这事暂且就别告诉了。”
二人相对站着,一时都说不话来,只听得煎药的砂锅咕咚咕咚叫着要沸起来。
元忱到得含凉殿时,只见得庭院空落,四下悄无人声。正是暑热难耐,元忱也懒怠叫人,径自往内寝行来。绕过一架琉璃围屏,却见象牙白的纱帐里,崔完午睡正酣。
含凉殿本就清凉无比,崔完床头又摆着一架七轮扇,借流水之力吹着琥珀碗里的浮冰,更是清凉中透着些冷冽了。
崔完自枕着一方和田白玉枕,向床里卧着,一只胳膊搭在床边笼着茉莉花的竹夫人上。蚕丝绸被也不曾盖好了,半拉都滑到床下脚踏上了,露出半截轻薄的纱衣。
元忱不愿吵醒了她,只放轻了手脚替她拉好了被子,又在她床边坐了。崔完脸上清清净净的,显是才洗过脸的。一头瀑布似的乌黑长发铺散在玉簟上,却更衬得她肤如凝脂,只是白皙无暇。那搁在青翠色竹夫人上的一只手,更削葱一般,只是柔弱无骨的样子。
元忱已有好几日不曾好好休息了,顶着骄阳过来也早有些困乏。静静地看了崔完一会儿,不知不觉却歪倒在崔完柔顺的长发上。凉风习习,竟是难得的一觉好眠。
崔完午睡深沉,几个时辰下来,纵使殿内还算凉爽,醒来时亦只觉得骨头都要松散了。
崔完一边随便挽起鬓边散发,一边撩开纱帐,顺手端起床头的一盏雪泡梅花酒。
青铜酒樽中酒汁轻漾,看时却只剩了杯底浅浅的一层。
“是谁人来过了?”崔完夏日里的习惯,午睡醒来都是要喝一杯冷饮的。
绿纱窗前,月出膝上搁一把蝇拂正自支颐出神,被崔完一唤忙转过身来,道:“方才公主来过了,说是要来告罪赔礼的,见姐儿睡着,也不过在殿中逛了一会儿就走了。”又忙赶上前来要打开纱帐,“姐儿原起来了,怎么不叫人?”
崔完看着酒樽愣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且由月出扶着起身了。
原本烈日炎炎的天气,谁料到得午后便是乌云密布、雷声隐隐。崔完坐在廊下,看着收了羽毛躲在芭蕉叶下的几只翠兰色的越鸟,不知怎的觉得心口发闷。
门口报信的嬷嬷们来来往往,一个个脸色愈来愈难看。终于天边撕开惨白一道口子,又听轰隆一声闷雷响,倾盆大雨骤然降下。
最后一个报信的嬷嬷是趟着雨水赶回来的,一路拿袖子遮挡着依旧被浇成了落汤鸡。也来不及抹开眼睛上的水,那嬷嬷便匆匆与门上交代了。门上人又撑了伞急急地往这边赶。
电闪雷鸣的,那丫头站在廊下雨中,被风吹得都要站不稳脚跟。雨水丝丝从檐角飞下,扑在崔完脸上,那丫头扯着嗓子喊了两遍,崔完这才听清了——皇后生下了死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