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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毕业之际 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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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竟是六月盛夏,顺利完成答辩的毕业生举办了班级聚会和谢师宴,靖安在整理杂物时总能听见从操场传来的歌声和悠扬的吉他声,伴随着夏季的蝉鸣和清凉的晚风,偶尔还隐约听见几声呜咽夹杂其中,不舍的情绪弥漫在整个校园,却也无法掩盖浓烈的青春气息,学生们好像生怕最后一首歌唱到了结尾,往后的日子便难以相聚,可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呢?
靖安不是一个喜形于色的人,也从不擅长在集体聚会时吐露心声或表达感情。
在这一方面,她和乔宛极为相似,不知是深入学习心理学的缘故,还是天性本身如此,遇到任何事情她从不大喜大悲,而是习惯理性分析,于是毕业在她看来就像是列车开到了换乘站,漫长的旅途还是要继续前行,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种心情。
细密的汗珠一滴滴地从她的太阳穴滑落,于是她调整了台式小风扇的摆向,对着自己的脸直吹,靖安眯着眼睛抬起头,看着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的一排教材和各式各样的学习笔记,还有桌子上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忽然就丧失了所有的耐心。靖安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真想把这些全部都搬走,又想什么都不带走,留给下一届师弟师妹算了,她心里默默地嘀咕着。
穿着居家短裤的她轻轻地倚在衣柜旁边,衣柜已经有些掉漆了,略微生锈的床架更是陈旧,木制的床板布满细细的裂痕,就连抽屉的小滑轮也有些松动了——可她却独爱这一份陈旧的年代感,它们好像传递着一届又一届学生们的梦想,多少人曾在这里钻研学业,多少人曾在这里彻夜畅谈,又有多少人曾在这里思索生命……
靖安仔细地翻阅着书架上的每一本教材,《心理学导论》、《社会心理学》、《儿童心理学》、《心理咨询与辅导实务》等等,薄厚不一的书籍布满密密麻麻的笔记,有的书页因受潮已经开始泛黄或起皱,靖安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时而潦草时而工整的黑色水笔字迹,仿佛看到了在课堂上全神贯注的自己,在小组展示中滔滔不绝的自己,在实验室细心严谨的自己,还有经常在台灯下伏案工作的自己……
她似乎看见了好多个不一样的陈靖安,如分身术一般,历经七年的打磨最终回归到了真正的自己。靖安小心翼翼地把书本按顺序塞回了原来的位置,一时之间竟心生敬畏,每一本书既是她的良师,又如她的益友,更像是背后一座伟岸的大山,陪伴着她走过了七年的春夏秋冬,也为她画出了自己的人生轨迹,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坚实而有力。
靖安垂下眼帘,拆了一包乔宛送给她的茉莉花茶,思索着:也许对于其他人来说,知识未必是七年中最大的收获。
靖安泡了花茶坐下来陷入了深思,有的人在学生组织中奉献自己,锻炼了极强的管理协调能力;有的人找到了自己一生的挚爱或挚友,共度了十分甜蜜而无忧的时光;而有的人专注学习,在专业课或自己喜欢的知识领域深入研究,收获颇丰;当然也有的人,沉迷娱乐而不可自拔……
靖安同样不喜欢对人对事做评价,也从未想过自己属于哪一类人,但可以肯定的是,凡是用心对待生活的人,必能从中获得别样的感触。
茉莉花茶散发着恬淡的香气,而甘甜的茶味更是沁人心脾,明明是如春天一般的茶,喝完却涌上了一丝倦意,靖安疲惫地伸了个懒腰,打开手机才发现已经凌晨一点了,日历的明日提醒中写着“毕业照”,她倏地一下才想起这件重要的事情,立马麻利地爬上楼梯上床休息,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拍毕业照那天既没有下雨也没有暴晒,甚至还有刮起了微凉的风,连学院书记都欣慰不已,说他们是最有福气的一届学生。乔宛和靖安早早地化好了妆,女生统一穿着长袖白衬衫、黑色西装裙和黑色高跟鞋,男生也一律是帅气的简单西装,不少家长早早地手捧鲜花在校门口等候,还有特意打扮一番的师弟师妹,争相和关系最铁的师兄师姐拍照。
学校正门口的校碑前飞扬着各式各样的彩色气球,放眼望去竟像是一片彩虹色的海洋,今天无疑是一场青春盛宴。心理专业的同学们特意坐在了楼梯台阶上摆成了一个巨大的心形,女生们大声起哄让班里唯一的五位男同学坐在中间,象征着专业的“五朵金花”,男生们起初忸怩,后来也十分配合,按照摄影师的要求在阶梯上摆着各种造型,惹得旁人哄堂大笑,可他们哪里知道,若干年后这会是同窗之间最珍贵的回忆。
拍完班级照之后,乔宛和靖安拍起了宿舍的集体照,她们一会扶着栏杆,一会抛起了学士帽,一会又相互靠着头变换着各种姿势,而一旁的男生早就解开了领带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补觉了。
校门口陆续赶来了许多亲朋好友,他们衣着艳丽,手捧鲜花,甚至连老人都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穿着碎花样式的雪纺短袖,迈着慢悠悠地步伐,只想亲眼见证孙辈穿上学士服的模样。
乔振河如往常一样六点起床,挑了半天却不知道该穿哪件衬衫,最后选了一件淡蓝色的POLO衫,搭配深色的牛仔裤,原本正经严肃的他竟然多了一分年轻小伙子的潮流感。
他特地刮了胡子,还借了邻居的定型啫喱,让隔壁的小伙子给他的头发弄了一个简单的造型,再到街上买了一束女儿最爱的桔梗花,小心翼翼地一路护着,生怕因路途的颠簸而碰坏了其中任何一朵。
“乔叔叔!我们在这儿!”
靖安刚转过头就看到了刚到校门口的乔振河,她热情地打着招呼并上前迎接。
“靖安,今天穿得真好看啊!”
“那可不,拍毕业照就跟选美似的!”靖安调皮地打趣道,橘红色的唇彩闪闪发光。
“叔叔,您站中间,我来给您和乔宛拍照。”
“哎!你们等一下,还有我呢!”
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三人回过头看,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的乔熙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虽然大汗淋漓,但脸上却洋溢着无比幸福的笑容。
“你怎么才来呀?”乔宛一脸不情愿,十分嫌弃地看着弟弟。
乔熙就知道小心眼的姐姐会犯嘀咕,于是赶紧解释道:“我挑了好半天的衣服,不就是怕衬不上你嘛,所以错过了一趟车。”
乔宛朝他吐了个舌头:“你这像是挑了好半天的衣服?明明就是随便抓了一件套上就过来了。”
“行啦,你们姐弟俩别拌嘴了,赶紧合影吧!”乔振河看不下去了,小声催促着。
忽然他觉得似乎少了一个人,于是好奇地问道:“小延呢?今天怎么没看到他呀!”
乔宛顿时面露难色,靖安立马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叔叔,宋延他们班今天统一前往法院旁听了,所以没空过来,人齐了,咱们先拍吧!”
乔振河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余光瞥见女儿的表情,似乎猜到了什么,又不敢说破。
“好啦,看我这里!三,二,一,茄子!”
靖安举着单反摄像机,为父女三人在校碑前合影留念,乔宛还把学士帽戴在了乔振河头上,一家人有说有笑,毕业的欣喜早已将踩了一天高跟鞋的疲惫悄然抹去,每个人都在镜头前灿烂地笑着,为自己美好的年华留下最无价的纪念,同时也畅想着不久的将来,愿所有人前程似锦。
回到宿舍时已临近傍晚,乔宛送父子俩去车站乘车,靖安一如既往地一个人在宿舍,她早早地卸了妆,冲了个凉,将衣服一件件洗好收好,而后便搬了张椅子静静地坐在阳台上吹着晚风,欣赏远处的晚霞,不自觉地回想着一整天的欢声笑语。
望着天边的云卷云舒,她忽然联想到佛教中所说的缘起——因缘聚合,我们便会在相同的时空里相遇,而因缘消散,我们便会随之分离,继续各自的修行。也许是明白了这样的道理,靖安将相遇和离别看得很淡,因为更重要的是这几年的所有经历,重要的是那些与你一同经历悲喜的人。
我们曾一同走过啊,有什么比得上这些呢?
而此时此刻,坐在宿舍阳台的宋延,和靖安欣赏着同一片晚霞。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整天他都将自己关在宿舍里查了几百篇关于劳动法的文献资料,刻意避开了乔宛的毕业典礼,偶尔走神时想象着她穿着学士服的样子,只是合影的人少了他而已。
夹带青草气味的晚风拂过他的脸颊,那双深邃的眼眸遥望着紫红色的晚霞,看不出他对逝去爱情是否不舍,也没有人知道他下定决心远赴异国深造的背后,是什么在支撑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