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桃樱分不清》千思不解

12、第十二章，前尘(捌)

　　“听明白了吗？”陶桃坐在软垫上倚着贡桌，漫不经心地一下一下的绕着头发，见穆枫依旧没有回应，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姑娘的意思是这里受到了伪装成山贼的妖兽袭击，然后罗师叔救了这里？”穆枫坐在另一只软垫上，动了动因为被陶桃踢到这才感觉有些发麻的腿，由原本的盘腿坐改为较为放松的坐姿。

　　陶桃停止了绕头发的动作，起身靠到了穆枫的旁边，弯下腰凑近穆枫。她的脸正对着穆枫，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不过一拳罢了。

　　“不，你不懂，金姨虽然救了这里，但是我也变相的被困在这里了。”陶桃的眼睛紧紧的盯着穆枫，面无表情，由于他们之间离得很近，穆枫甚至闻到了陶桃身上的花香。

　　“姑，姑娘，你离得太近了。”穆枫把手挡在胸前，身体向后仰，极力远离陶桃。

　　陶桃叹了口气，直起身重新坐了回去，轻轻将几缕垂到脸颊上的发丝撩到耳后，“你可是我这么长时间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活人，稍微亲近一点不好吗？”

　　“姑娘，昨日我们相遇时你可不像是想要亲近我的样子。”穆枫实在不明白陶桃为什么一开始要赶走他，现在却又要亲近他。

　　“陶姑娘虽然你说我是你遇到的第一个活人，可陶先生他们看起来也不像死人啊？而且我记得在我之前我还有一个师叔和一个师兄也来这里了。”

　　“你说的人我没有见过，但如果说是镇上的人，他们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现在这个镇上除了你我没有任何活着的人。”陶桃透过祠堂门上的破洞看着外面，“所有人都被困在了他们死亡的那一天，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一天，不断的死去活来，没有止尽，你知道为什么今天你会在镇上醒来吗？”

　　穆枫叹了口气，同样背靠桌脚透过破洞看着祠堂外面，“因为重新开始了，一切都清零了，我是不应该存在的，所以我被驱逐了。”

　　“对，你被驱逐了，为什么你不离开呢？”陶桃说，“如果当时你向着反方向走，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陶姑娘，师父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你，既然我找到了你，那么我就一定会带你回去。”穆枫说。“昨日和今日镇上茶馆的老板娘有跟我提过你家的事，我不能让你继续留在这里。”

　　“去或留是我的自由，而且老板娘怎么说的？是说我叔叔怎样的败家，我父母怎么死的，我又有什么问题对吗？”陶桃看起来毫不在意，甚至可以说是随意，“这都是事实，我父母确实死得蹊跷，因为他们中了咒，所以活不了多久，我叔叔他的性子向来如此，他的本性又不坏，我也听镇上的人说闲话都听习惯了。”

　　“不难过吗？”穆枫轻声说道。

　　“有意义吗？活着的时候他们都是长辈，镇子不过就那么大，爷爷的学堂需要学生，镇上的孩子需要爷爷的学堂，把关系弄僵了对谁都不好。况且现在他们都是死人，我一个活人给她们点尊重，就让他们说，反正我也不会死。”陶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在想什么，这只有她自己知道。

　　“五年了，你被困在这个幻境里五年了，你真的要放弃外面的世界吗？”穆枫坐直了身子，偏头看向陶桃的方向，企图在她脸上看到一丝动摇。

　　“如若你不来，我也就一辈子呆在这里了。”陶桃似是毫不在意的说，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多好啊，我能长生不老了，这可是不少人一生追求的事。”

　　可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她的心里却不这么想。

　　五年了吗，原来外面已经过去五年了吗。陶桃的眼睛缓缓的闭上，她的思绪十分混乱，要她完全放弃离开的想法必然是不可能的，她从未有过一直呆在百花镇的想法。

　　留下了继承爷爷的学堂是陶桃从来没有想过的事，事实上她也确实不是陶老先生期望的那个继承人，南薇才是，如果南薇在，现在她就应该在教书育人。

　　可是又能去哪里呢？从她十分年幼的时候她就在思考，如果加上幻境外的五年，陶桃也许已经思考了八年了，从她在父母留下的遗物里找到了关于外面世界的记载开始，她就在考虑离开的事。

　　但是妖兽来了，她被困在了这里，日复一日的不变的无法逃脱的生活，磨去了她离开的想法，她只能看着那一天不断地重演，身边的人一次又一次的惨死于眼前，无论她做什么都无法改变。

　　她变得沉默，她封闭了自己的内心，选择什么都不去想，只依靠自己的本能生活，也因此几乎失去了与其他人交谈的能力。

　　“姑娘你说话比起一开始已经足够好许多了，况且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为你解答一切你不解的事。”穆枫的话打断了陶桃的思绪。

　　‘原来我说出声了。’陶桃心想，从软垫上起身，拍了拍有些皱起以及粘上一些灰尘的衣服。

　　似是下定了决心，陶桃一字一顿的认真的说，“公子，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

　　“可以。”穆枫回答的很快没有一丝迟疑。

　　“你不怕我只是利用你离开这里吗”陶桃努力的压抑住内心的喜悦，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我说不定一离开这里就会丢下你一个人离开。”

　　闻言，穆枫只是笑笑，摇摇头，走到陶桃面前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说，“好，我知道了，你不会的。”

　　循着陶桃的指引，穆枫掀开了他们身后桌子上的桌布，在地面上摸索了一会，指尖终于触到了一个缺口，他将手指插到缺口里，轻而易举的打开了地窖的入口。

　　“看起来挺深的，没想到祠堂下面会有这么一个空间。”穆枫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灰，对着祭台上的灵位拜了拜，轻声说了一句冒犯了，从桌子上取了一支蜡烛，用火符点燃。

　　“你觉得下面黑直接用火符就好了，为何还要用蜡烛。”陶桃接过了穆枫递给她的蜡烛，看着对方弯着腰顺着梯子爬下去。

　　半晌，鞋底触及地面的声音从地下传上来，紧接着地下忽然一亮，陶桃终于看清了地下的样子，也找到了侧躺在地上的自己的身体。

　　“蜡烛是为你准备的，姑娘你之前提到过百花镇的人一直在重复他们死去的那天，而这是因为罗师叔为了救镇上的人施的一个术。”穆枫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数月前我无意间曾在书库的一本古籍上看到过有类似的记载的术，因为一直无人成功的施展，所以很少有人会用。如果我想的没错，那么应当就是那个名为‘黄粱一梦’的术，只可惜即使是罗师叔也没能施展成功。”

　　‘黄粱一梦。’陶桃在心中默念，‘救了镇子的术居然是一个没能成功施展的术。’

　　“天黑了。”打破陶桃思绪的是身边突然响起的声音，她心里一惊迅速扭头看去，见站在自己身边的是不知何时从底下上来抱着自己的身体的穆枫时，她不禁松了口气。

　　“这几个时辰里姑娘如果有什么关于外面的事想问，就尽管问吧，我会为你一一解答的。”穆枫将陶桃的身体放在软垫上，使其靠着桌腿坐着，自己则是随意的席地而坐。

　　“这祠堂可是很久没打扫了，公子席地而坐不怕脏了衣裳吗？”陶桃将摆在另一个桌腿边的软垫拖过来，挨着自己的身体坐下，手指似是漫不经心的戳着自己的身体，她碰不到自己的身体，每次手指都会从身体上穿过去。

　　“师父曾教导我仪态和衣裳在适当的时候都可以丢弃，你即成为了修仙之人，那保护普通百姓，为其消去邪物的侵扰便是本分，不可因太过注重仪表和衣裳而失了本分。”穆枫说。

　　“衣裳脏了可以洗，既然当初裁制时外衣是两面的，那便翻一面再穿。”陶桃接着穆枫的话说道。

　　“这话我记得师父当初也对我说过，云端的弟子们外出游历前，师父，长老，师兄他们也都会这么说。”

　　“我娘的书里也有提到过，里面也提到了好多有趣的事情关于外面的。公子，外面是什么样的？”

　　“外面有巨大的湖泊，有青色的大船，有白茫茫的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有高耸入云的山，也有繁华的城镇，如果你想见一见的话，离开这里后我就带你去。”穆枫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沾着地上的灰画着。

　　陶桃一边听着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地上用灰尘画的画，时不时点点头。时间在他们一个人说，一个人听的情况下慢慢地过去了。

　　夜色还未退去，繁星依旧点缀着夜空，陶府的大门被打开了。两个八/九岁的孩子从门里探出头，手里还抱着一个人的男孩先另一个女孩跨出了陶府的大门，落后一步的女孩轻轻地合上了门，跟着男孩向镇子外面走去。

　　穆枫他们是在即将日出的时候踩在了外界和幻境的分界点，“你不走吗？”穆枫没有回头，继续问道,“你无法离开这里，对吗？”

　　陶桃落后他几步，闻言不过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她站的位置实在过于特别，向前一步就能在日出前穿过分界点离开这里，向后一步就会继续留在这里。陶桃有多想离开这里，她自己知道，穆枫也知道，但是她还是后退了一步。

　　日出了，周围泛起了雾，留给陶桃和穆枫的时间不多了，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动。

　　“姑娘可想好了。”穆枫的声音伴随着清晨还略带湿气的微风传到了陶桃耳边。

　　“嗯，想好了。”陶桃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是在忍耐什么，“我真的很喜欢你为我描绘的世界，我也真的很想见一见，但是……”陶桃哽咽了，眼泪划过眼眶，落在了地上，粉身碎骨，继而消失在雾气中。

　　穆枫咬了咬牙，正想转过身，就被抱在怀里的人制止了。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另一个陶桃不知何时醒了，她摇了摇头，无声地开口道，‘离开吧，这是另一个我的决定，我不想被别人，尤其是你看到我哭的样子。’

　　“好。”穆枫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憋出了这个字，当他踏入分界点的时候，他扭过了头。

　　陶桃就站在雾气之中，她背后的日出模糊了她的轮廓，一滴在阳光下发着光的眼泪滑过她的脸颊，可她的脸上却带着笑，她的手里持着那只用火符点燃的蜡烛，就那么静静地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