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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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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冬其实很喜欢燕玉这个名字的,这是她被认回燕家后爷爷给她起的名字,她也喜欢燕家的父亲母亲和爷爷,虽然她认回燕家之前奶奶就已经去世了,但巧冬觉得,燕家奶奶一定是一个慈祥睿智的人。自己几乎是在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回的燕家,然后就是燕家长辈无休止的关怀和补偿,以及燕悦无时无刻的为难报复。
她从不觉得自己欠燕悦什么,燕家的爱本该就有自己的。她也不觉得燕悦欠自己什么,她如果没丢,也许燕悦还是会出生。况且,她始终认为自己能够被巧家父母养育,那十数年的相处是一场上天的无比偏颇的恩赐,她永生永世都会感激巧家的父母和巧贤给自己那些让人无法抵及的爱,他们是一家人,没有血缘关系却更胜血脉亲情。
只是人心总是会被很多欲念蒙蔽,分不清真假爱恨,怨错认、恨错人。燕悦几乎是从巧冬改名燕玉时就开始恨她,变着法给她找事。巧冬16岁时失去父母庇护,那年巧贤才10岁,巧冬一路靠着乡亲捐款、亲戚救济和勤工俭学拉扯着巧贤长大,直到自己站稳脚跟还让弟弟上了大学。8年的时间,只有两姐弟相依为命,不知经历多少幸酸委屈,从来就知道软弱只会更加艰难。所以,燕悦的对她的那些手段,羞辱,她从来都是争锋相对,睚眦必报的,这个世界上,低头行走的人,只会越走越难。这种氛围让燕家一时是乌烟瘴气,全家头疼到不行。
燕玉失去父母后那么多年都在做一棵没有言语的苍天大树,雷劈不敢喊疼、雪压不敢怨冷。失去弟弟后,再把眼泪哭干、把血脉断尽。回到燕家后,在家里受尽燕悦百般刁难,几乎数十次丢尽颜面。她在好不容易得到的家庭温暖和一个恶毒妹妹中选择了前者,迎着明枪暗箭用骨气挺着与后者对抗,这一切,让她的骨气几乎成了一把□□,有时与燕悦拼杀,有时锥心的刺自己。直到再一次遇到沈行之,并且他开始带着一个春天的温柔灿烂来爱自己。
三年,沈行之真是一个天生的影帝,陪着她用一颗图谋的心演了三年的非你不可,让燕玉在无数蛛丝马迹中去蒙蔽自己的眼睛,去关上心口的窗户,从此只信他一人,只念他一人,甚至去相信沈行之是一个愿意给她一场回归本源的洞房花烛而可以三年不碰她的绝世好男人。这三年还包括着她心甘情愿的替沈行之坐牢的那365个日日夜夜。
巧冬这久真的瞎了,反而思维异常清晰起来,这样一想,其实沈行之追求自己的时候,他和燕悦的孩子就已经出生了,甚至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和燕悦生了孩子。真是一出狗血的大戏啊,燕悦定是早就知道燕家一直未放弃寻找自己,甚至在这之前她就已经找到并知道自己的存在,还知道自己喜欢沈行之。想来,人心真是可怕,巧冬无论将自己的道德观降低多少个档位,都无法去理解燕悦这种变态的贪念。谁会以生一个孩子的代价让一个男人为自己所用?就为了一击击败巧冬,她竟然可以让自己孩子的爹当着自己的面与对手花前月下三年,燕悦简直刷新了无所不用其极这词的高度。
沈行之也是个不可多得牛人,明明爱燕悦爱到了这种可以辱没良知的境界,却能在和自己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让巧冬真实的感觉得到这个男人深爱着自己。都不知道是自己瞎的厉害,还是沈行之演技太好。
想来自己真是幸运呀,砸了那个继承者的镯子,就仿佛了断了一切,而且还真的瞎了,真是好笑死了。
布安谷是四季如春一般的气候,且又处常雨山这种诡秘的地带,几乎是鲜花常开温暖如春的。但在药田里忙的满头是汗的小童还是被花树下捂着心口惨惨笑起来的巧玉姐姐给冻了一下,他理解不来这种笑容,也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只觉得瘆人却又可怜。门口捣药的许试其实一直就在看大棠梨花树下静坐的巧玉,他形容起来就比较具体一点了:带着浓重的凄楚,又带着绵绵不尽的恨意,又似乎夹杂着几分不得已的欣喜和追悔。他顿了一下,随即又默默的磨起药来。
小童虽然理解不了那个笑容的意义,却觉得此刻的巧玉定然是十分难过的,可难过为什么还要笑呢?想不通。不由得带着几分关切出声到:“巧玉姑姑!”巧冬给小童关切的声音弹了一下,瞬间回过神来,偏过头对着小童的方向伸手笑道:“小童,过来姑姑这里。”小童就飞快的用袖子擦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汗水奔了过去,欢天喜地的扑在他巧玉姑姑怀里。
小童特别喜欢他的巧玉姑姑,他从记事起就是没有娘亲的,虽然师傅说时机到了自然就会有娘亲,但小童一直没见着这个时机。
小童对母亲的概念几乎全部来自于村口二虎子的母亲,她经常会因为二虎子闯祸而一边拿根小棍子逼虎子跪着,一边又心疼的用手指头戳虎子的脑门。不过她也不会这样子对自己,村里的人对师傅的尊重是超越常理的,似乎他是一尊神,只可敬畏不可触犯,连带着对小童也是分外的疏淡有礼。没什么人敢和他亲近,只有二虎子不怕死,经常在许试不在家的时候领着小童山上捉鸟、水里抓鱼的胡闹,不过也因此经常被他娘亲罚跪。虽然二虎子说了,是兄弟就要万水千山一起闯的,但其实二虎子带着自己闯荡的机会也是非常少的。小童几乎没有朋友,更别提亲人,他只有师傅,偶尔还会有二虎子,更偶尔的时候会有方夫子。
巧玉在许试家养病的这三个月来,小童觉得是自己最幸福的时光了。巧玉姑姑是小童见多最温柔最美丽的人。她虽然看不见,却总能用声音辨别自己在的地方,微微笑着用漂亮的眼睛追着声音跟着自己,提醒自己打水的时候注意安全,干活的时候要注意防晒。
大约是巧玉姑姑到这里一周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小童端着自己的小盆子,一盆一盆的打水到房间给巧玉洗漱,后来进门的时候不小心,摔了!小童趴在地上,膝盖疼的起不来,眼看着小盆子咕噜咕噜滚了好远。然后就看到巧玉快速的摸索着过来扶起了自己,一边焦急的问自己有没有有受伤,一边轻轻摸索着小童问他哪里疼?感觉小童疼的说不出话,她就把小童抱在怀里轻轻抚他的背。那是小童有记忆开始第一次有人这样的关切自己,这样的抱着自己,温柔的问自己哪里疼。在对视的那一刻,小童甚至在巧玉姑姑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里看见了小小的自己,红着水汪汪的眼睛,右边脸颊肿的老高。虽然师傅也很关心自己,但那是不同的,和巧玉姑姑的这种温柔不同,师傅大约也不懂这种温柔,因为师傅是没有姑姑的。小童想:师傅更可怜一点,他连二虎子也没有,只有非常偶然才会出现的夫子。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小童特别喜欢摔跤和受伤,他希望巧玉姑姑能多抱抱自己,没人那么抱过自己的。后来巧玉姑姑像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机,又心疼他总摔跤,就也总喜欢抱着他和他说话,师傅不在家的时候还会抱着他给他讲齐天大圣的故事,小童渐渐的就能跑的又稳又快了,这样才能准确的扑到巧玉姑姑的怀里,不让巧玉姑姑因为着急来扶摔倒的他总撞疼自己。
许试看着花树小的一大一小,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认真的磨药。收到飞鸽的方清城并没有出现,只是让人送了一大堆的女人衣服用品过来,许试坦然受之。不过因为眼睛看不见,许试和小童又都不方便帮巧玉,所以巧玉的装束都是及其简单的。自从知道她的衣服那些都是小童洗以后,她就总是让小童找一些深颜色的衣服给她,自己也尽量不触碰什么东西,简简单单的一天一天的养伤,给小童减轻负担。其实她不知道,小童最开心洗她的东西,洗的特别欢快和雀跃。
今天的巧玉着了一身浅墨色的裙子,身上搭着块小童非让盖的薄毯子,头发用条浅色带子随意绑在脑后。看着真的普通到不能更普通了,可许试还是被她笑着让小童过去抱的样子闪了一下,就是觉得那一刻的巧玉有些过分的好看。
由着小童趴在巧玉怀里胡闹了一阵,看时间差不多了。许试才放了手里的活,到小厨房端了药出来,让巧玉喝药。
小童见到巧玉姑姑喝药的时间了,忙一溜烟跑进屋去倒白水。巧玉伸出手,被许试轻轻握住,然后药碗就稳稳放在她的手里。巧玉到了声谢,正要把药喝了,手腕就被许试轻轻握住,她侧首不解道:“许大夫?”。今天的许试有点怪,平时都是放了药到她手里就离开了,其他都是小童做,今日是为何?
许试居高临下的看着眼神落在自己腰侧的巧玉,意识到自己突兀,却并为收回手,依旧是轻握着巧玉的手腕,开口道:“这是最后一剂药了,我查姑娘血脉基本已经通畅。此药喝完后,我再行针十日,应能彻底恢复视力,姑娘不必忧心。”
巧玉脸上的笑意更重了一些,嘴角处陷出了两朵小梨涡。随即点头称谢:“真是多谢许大夫费心,巧玉感激不尽。”
许试看着她嘴角的笑意,眼神闪了闪,最终还是问道:“你真的,叫巧玉?”
巧冬一愣,许试真是一个通透的人。她不是巧玉,她是巧冬,是巧家的小棉袄,她也是燕玉,是燕家遗失20年的长女继承人。她以前真的不是巧玉,不过在这个世界上醒来的那一刻,她就是巧玉了,背负从前所有幸与不幸,愿赴今后所有未知的巧玉。
想到此处,巧玉抬起头来笃定到:“我是巧玉!”
巧冬看不见许试位置,以为许试是站着的,却不知为了握她的手腕,许试离她很近,为了听她说话,又弯着腰,这一抬头,额头差点擦到许试的嘴唇。许试甚至感觉到了巧玉说话时喷在自己脖颈的鼻息,猝不及防,慌忙着放开巧玉的手,退开了半步。
小童端了碗温白水出来在门口,见师傅正握着巧玉姑姑的手弯着腰与巧玉姑姑靠的很近,像是在亲她一般。就没敢过去,在门口杵着,瞪着对大眼睛。然后他就看看见师傅突然退开了半步,扶着巧玉姑姑的椅背直喘气。小童在心里想,二虎子说过的,只有夫妻才能在孩子面前亲对方。那么他要有师娘了?师娘也是娘,四舍五入就等于自己有了娘亲,瞬间小心脏就鼓动起来。
巧冬,不对,从这一刻起,便是巧玉了。巧玉并不能看见许试,更没料到他会突然松手,差点没端稳药碗,慌忙间忙双手端了碗,一口气先把药喝了把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末了一边从胸前衣服中摸出快靛蓝的帕子,摸索擦刚刚洒在手背上的药汁,一边问许试怎么了?
许试简直要七窍生烟了,方小童这个小混蛋,他怎么能将师傅的这块锦帕拿给别人用,这是许试最贵的锦帕,是当初他给贵妃娘娘治病的时候赏赐了,世间少有的丝月缎,价值连城啊!不过,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许试就只当着贵妃的面轻的不能再轻擦了一次嘴就供起来了,根本舍不得用啊,这个天杀的方小童,被美色迷惑的败家徒弟!许试越想越心疼,不由怒瞪门边的小童。
小童给师傅用力瞪了一眼,以为师傅怪自己撞破了他的好事,忙找东西遮自己的脸,这一遮,整碗水都泼在了自己脸上,不由又移开碗委屈的与师傅对视。
“许大夫?····。巧玉半天得不到回应,不由狐疑的唤了一声许试。
许试回过神来,想去夺巧玉手里的锦帕,手都伸出去了,又颤巍巍的缩回来。因为巧玉将刚刚擦手的锦帕又叠了放进了衣服里,许试盯着她放锦帕的位置,蓦然又闹了个大红脸,没人告诉她袖子里有袖袋吗?没人告诉她只有定情信物才用放在胸口贴身放吗?没有人能回答他一下吗?
小童看着师傅诡异的表情,奇怪的举动。害怕师傅拿巧玉姑姑试毒,忙端着个空碗跑过去,跑到位置了又被师傅连瞪了数眼,又默默的退了三米,委屈巴巴的看着许试。
巧玉等了半天,得不到许试的回应,以为他不信自己,就掀开毯子慢慢站了起来,伸手摸索了一下,想寻找许试的位置。许试怕她摔了,先把锦帕的事情丢一边,忙过来扶她,想到男女授受不亲、又将扶手的动作瞬间换为了扶着巧玉的手肘。哪知巧玉却顺着他的臂弯,慢慢将手摸索到了他的手心,将自己的双手手掌贴着许试的手心。
许试手微微抖了一下,却没撤开,他感觉得到巧玉没有任何越礼的意思,反而分外的虔诚。许试见巧玉的眼神寻梭了一下,落在自己的下巴处停住,带着十分的郑重。许试想:她定不知道自己高她那么多。
这是巧玉自小养成的习惯,巧家一直都有这个习惯。每次巧玉和巧贤撒谎的时候,妈妈总这样,摊开掌心,与他们面对面,掌心向着掌心,要求他们看着她的眼睛再说一遍。可从小,只要掌心搭上,她和巧贤再也没重复过之前的话。妈妈温暖干燥的掌心,平静期盼的眼神,让他们说不出任何违心的话,只能说对不起。这是巧家教会巧玉的最重要的一个做人的道理:虔诚坦荡,才能彼此信任支撑。
许试见巧玉目光慎重的看着自己的下巴,认真道:“许试先生,我非此中人,从第一次你与我讲话我就知道你定是清楚的。前尘种种,我一时难以说清,且也有众多实在不愿提起,故还是会有所隐瞒,但望你能体谅。”
“我有过两个名字,也用两种身份活过了26年,期间种种,辛酸悲喜皆算自找,不敢有怨、也不敢有恨。”顿了一下,似是感觉到许试的呼吸,又将目光上移了一些,看着许试的鼻尖:“巧玉其实是取了我之前姓名中的两字合拢的,也算不得不是我的名字。如今的际遇境况,实在是玄妙难解,着实让我忧虑。但我也已想清楚,不管这个世界是花香鸟语、还是兵荒马乱。能够用巧玉的身份像重新开始一样的活下去,便都不算是坏事。”说完便低了头,似在思索什么,许试不明所以,却见巧玉又抬起头含泪笑道:“所以,从今便真的是巧玉了,还望许大夫能多多照拂,毕竟你算是我巧玉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了。!”这一次,她对上了许试的眼睛。
许试看着眼前目光澄澈却无神的巧玉,一时有些愣然。
其实他想过很多种办法想说服巧玉面对现在的境遇,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蝶灵一定会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蝶灵鉴秘上很清楚的写着:“蝶灵生异世,随蝶嫁尘来,血玉伴血雨,诛心后花开。”但他却也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说服一个对这个陌生世界一点认知都没有的姑娘好好的在这里活着,等待着前路难测的天定命运。现在巧玉自己想通了,接受了,他又更加忧虑了!这么一个坦荡善良的女孩,背负着的莫测又注定的命运,连他这个男人都觉得恐怖得很,她却对未知接受的那么坦然而真挚。她说,这样的际遇,仿若新生。那之前她究竟经历的了些什么?许试想起来第一次见她那天,她一身精致的绣线嫁衣、那些价值连城的首饰,和一双止不住血的手,心口无端的刺疼了一下。他缩回了手,说:“我相信你。”然后在心里说会尽量照顾你。
小童一直站在三米外不敢吭声,现在却也忍不住认真的说道:“小童也相信巧玉姑姑!”随后又疑惑又委屈的道:“可是为什么巧玉姑姑把师傅当唯一的朋友,却不把小童当朋友,明明小童比师傅喜欢姑姑?”
巧玉本来有些忧伤,泪都蓄在了眼睛里,听得小童说完,一时破啼笑道:“因为你是我的小宝贝啊。”说着微弯下腰张开了手,小童就奔过投入了她的怀抱之中。他喜欢当巧玉姑姑的小宝贝,村里的小孩都说有娘亲的孩子才能是宝贝。只是他不知道,在巧玉姑姑的心里,他无疑是这个世界上,从此以后,她愿意去用性命交换的温暖。
许试看着眼前抱做一团的笑得像傻子的两人,在心里表示了一下嫌弃,随即又一阵莫名,侧首看自己有些失落的掌心。还没等他失落完,突然感觉身上一暖,自己也成了个傻人。那两个傻人也抱住了自己,确确的说是巧玉先抱住的自己,她突然靠近许试,双手环过许试的肩背,慢慢的环住许试,身体与他保持一些礼貌的距离,轻轻抱着许试在他耳边道:“谢谢你们!”许试还来不及回应,小童就使劲抱住了他俩的腿,让巧玉本来礼貌拥抱的距离变为了零距离。
巧玉并没有因为距离不礼貌而退开,而是更加用力的抱住许试,埋在他的肩颈处哽咽着又说了句谢谢。然后许试发觉得自己的左侧的颈项传来了一点温热的湿意。这是这个女孩来这里三个月的时光里,唯一的眼泪!许试微抬着手,又顿住,不知道此时该安抚女孩的肩膀,还是该推开这两个二愣子。然后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他伸出一只手环住眼前的女子,用另外一只手去轻轻拍小童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