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心》冬月谷子

26、第二十五章 似劫来

　　命自然是没逃成，因为拾起洞箫的方清城身后，站着一脸神色莫辨的苏老先生。许试对这个师父本谈不上爱恨，但此时他真是讨厌极了。他本来打算让巧玉再回答一次的，他心虚的觉得自己其实不够资格听她坚定的说可以，偏又太想听了。而巧玉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她冲过去，紧紧的抱着苏老先生身边的一个相貌平平的男子，因为太平平了，许试刚刚完全没注意到。
　　巧玉用尽力气将比自己高很多的人用力箍在怀里，可能太用力了，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她实在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语言去表达此刻内心对世间万物的感激。现在自己抱住的人，体温暖的动人，还有喷在自己发间他带着几分哽咽的呼吸，热乎乎的。人生第一次，她求得了让她不敢妄图的重逢。萧二郎没死，他真实的站在这里，普通的长相、普通的衣着，但眼前就算站的是九天神佛也不如这份普通给自己的拯救来的轰然。
　　许试看着抱成一团的两人，眼里神色变换一番，手里那根针几乎要被他捏弯了去。萧二郎一见许试指尖银光闪现，三魂七魄都吓得离了体，忙推开巧玉躲在全场比较高一点的方清城身后喊：“许大夫、许神医，你太过分了，这许久不见，这才见着面，你又要用针刺我。有你这么对生死之交，过命交情的么？”
　　许试一顿：“柳息归？”
　　萧二郎喊：“是我、是我”
　　许试疑道：“你怎么？······”“你吃了鬼迹？”
　　萧二郎在方清城身后伸出两根指头，闷着声音道：“你给的两粒我一次性吃了。”
　　许试简直要垂他一顿，他给的两颗，其中颜色浅的一粒是解药，解药要在鬼迹服下三日后吞服才会完全有效，他竟然两粒的一起吞了。他记得之前是和柳息归说过这个事的，以为他清楚，所以那天他也没想到再去交代。可这厮、这厮竟然压根不记得他说过的话，越发怒火攻心：“柳息归，你这孽畜竟然敢浪费我一粒解药，你知道有多贵吗？啊！”
　　柳息归：“多贵？”
　　众人：“······”
　　许试冲上去撕他，挡在中间的方清城被扯的一阵手忙脚乱。
　　原来那日分开后，柳息归在回程的途中趁柳息远不备，逃了。这次为了确保不再被抓回去，他只在马车上刻了三个字“我走了”，连暗卫都未带自己孤生去了奘洛。他其实看出了两粒药丸的颜色差异，正因为有差异，他分不清哪一粒是鬼迹，便一起吞服了，可见他从未将许试说过的解药一说听进去过。服下鬼迹后，这厮还腹诽：“许试的鬼迹和其他的毒药比简直差远了，这变的也不算丑嘛，最多是普通罢了。而且自己不但轻功可以，武力值竟然也只差了原来几分。”完全不知是他将解药一起吞服的结果，若非如此鬼迹可以让他后悔做人。
　　柳息归一路查线索去到萧山，在萧山一片荒坟那里找到他家老爷子的随身刀鞘，就盘桓了两日，四处查看有没有其他线索。后来已经打算离开了，想着打扰亡灵几日，就捡了些纸钱在荒坟边烧，哪知被征兵的让人看见，被误认为萧山遗孤，这么一个壮小伙，还和赤羽有血海深仇，不征用岂不是暴殄天物了。于是乎，柳息归就给逮到了军营，他就算有十万个胆子，也不敢暴露身份，只好装作老实本份的萧二郎，混在军营里。期间因为偶然机会救过副将一回，竟然就提到了副蔚，成了那副将身边的不算得力的助手。然后便是与巧玉的相遇，柳息归自然一眼就认出了巧玉，又不便表明身份，只得装作对她有意思，就近保护她。直到后来发局面无法预估，他才护着苏老先生把巧玉运出去。
　　“那你后来呢？怎么逃出去的，还有你肩上银枪的伤怎么样，让姐姐看看？”巧玉都没等柳息归说完，突然想起那日他肩上的银枪，心里一悸，就要去扒柳息归的衣服看他的伤。
　　许试额上青筋一跳，忙抓住她的手：“要看也不是你看呐！放手！”
　　巧玉被许试这么一抓，突然就想起来刚刚两个人的对话，对上许试漂亮的眼睛，脸轰一下红了个透，颤抖着缩回手去，就连许试碰到的肌肤酥酥麻麻的疼。
　　许试似是也得到了几分尴尬，放了巧玉的手，去粗暴的撕柳息归的衣服。柳息归忙揪着自己的衣领，与瞪着自己的许试对视，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我经手的人，还轮得到你急吗？”一直默默抽旱烟的苏老先生终于开了口。
　　一直神思不属的方清城似乎也终于在苏老先生最后的一口烟雾中醒过神来，替柳息归解围道：“清邈，你就放心吧，师父已经替息归看过了，救治的及时，并无大碍。”
　　许试根本懒得和苏老先生说话，只看着柳息归阴森森的笑道：“哪位神医救治的？”
　　柳息归无故一抖，随即觉得太怕许试很没面子，又壮着胆子看许试：“送走巧玉后，我挡了一阵子追兵，后来不敌自然要逃命。我可是柳家的二公子，死在外边用的不是我自己的俊脸，那得多难看呐。你说是不是？”
　　许试咬牙：“说重点？”
　　柳息归忙端着椅子朝方清城挪了几分，看许试一动不动得盯着自己，收住七分笑意正色道：“这可真是要谢谢你啊，我吃了鬼迹，虽然人普通了一点，但轻功见长啊，逃命可以说是飞快。不过后来体力不支好像晕倒在了哪里。只依稀见着一个白胡子的老头给我上药，其后我一直昏昏沉沉的。有一日清明了，醒过来以后就看到苏老先生了。”
　　几人又看向苏老先生，希望他说说柳息归的情况。
　　苏老先生敲了敲旱烟枪，似有几分犹疑道：“息归非我所救。我是将巧玉送去与清城汇合后，回赤羽的客栈里才遇到的息归。我也很好奇，究竟是谁救的息归，观他伤势和救治情况，此人的医术已登峰造极了。更奇怪的是此人竟是认识我的，直接将息归放在我客栈房间门口，不过当时我问了一圈周边的人，没一个知道息归是被谁放在那里的，也就只能不了了之了。息归的情况不太好，我们一路上走走停停，耽搁了不少时间，所以今天才来找你们。”
　　方清城道：“这就奇怪了，当时息归你服了鬼迹，面貌已经是萧二郎了。莫非是在奘洛军中见过你和师父？”
　　柳息归在许试的注视下，接了一块巧玉递过来的点心，哆哆嗦嗦的吞了。随后才反应过来刚刚那话问的是自己，道：“我和师父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不过我们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到在奘洛军中见过这样的人物！”
　　许试突然抓了个重点，盯着柳息归，确认道：“师父”？千万不要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柳息归呵呵笑道：“是啊，我已经是你们的师弟了，厉害吧。”说着站起来给方清城和许试倒满茶水道：“这就算是敬两位师兄了，喝了这茶，你们就多出个玉树临风的三师弟了，哈哈·····”
　　哐当一声，许试将桌上的茶盏掀了一地，指着苏老先生大声斥道：“你个老匹夫！我迟早杀了你！”斥的眼里直充血。
　　桌边几人目瞪口呆。
　　方清城知道许试素来和师父不对付，但是这般咒骂实在是他不能理解了。而且他了解许试，刚刚他要杀人的话里一点开玩笑的成分都没有。开口劝道：“清邈，你······”话还没说完就被许试的一句“你闭嘴”怼了回去，只得看着两眼发红的许试。
　　苏老先生却似乎并没有因为他这大逆不道的举动生气，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看着许试道：“他自愿拜入门下的。”
　　跳开几米的柳息归忙道：“没错，没错，是我自愿的。”
　　许试心里怒火翻腾不止，又担心柳息归的情况，最后咬着牙齿对柳息归道：“你跟我出来！”揪着柳息归的衣襟将他拖了出去。
　　方清城想站起阻止，被苏老先生拦下，他道：“随他去吧，他那性子你还不知道吗？”随即看向一直在桌边沉默不语的巧玉，道：“巧玉姑娘吓着了吧？”巧玉从知道萧二郎是柳息归以后就一直处于极度开心、极度幸福的状态，刚刚无论大家聊什么她都是一脸慈爱的看着柳息归笑，直到后来许试掀了桌子，她才醒过神去看许试。要说吓到确实吓到了，不过此刻她的表情显然不是吓到，更似忧心。
　　方清城看着眼前一脸担忧的巧玉，心里烧灼的感受又浓烈起来。刚刚许试问她能否管钱的时候，方清城听的清清楚楚，巧玉说“可以”。一个字一个字的，清晰像利剑一般，割的他心口一悸，洞箫都无力握住。方清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巧玉抱了这份心思。
　　或许是奘洛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灰扑扑的她晕倒之前还叫了自己名字的那份信任；或许是那碗过分苦涩的良药后，她递过来酸梅的手指晶莹剔透，美的仿若带光；或许是那天醉酒后，她点在两人额心的墨点，也点在了他的心尖；也或许是她失去萧二郎的那份伤情和自责，哭碎了他心里层层坚冰；又或许是送别公主时，她跪别公主后夕阳下那份难敌一切的脆弱悲寂，明明凄清偏偏明媚；再或是那晚皇宴上的那一舞，真如这几天坊间传言的那样：她是妖魅难敌的倾国舞姬，起跃间便可夺人性命，更何况是一颗枯旱的心。往事一幕幕在方清城的心间翻转，越是翻转，她的喜悦悲欢就越是撩的他翻江倒海的悲伤。这个女子，在悲欢喜悦间已夺他心智。
　　他想起，巧玉第一次见他时，她穿了身素色的衣服站在楼下人堆里，仰着头看自己，眼里慢慢浮起来一片干净的笑意。那天的方清城曾分神想：“这女子更适合冬月里的那一身嫁衣。”不过后来巧玉就被热茶烫到，然后她从胸口掏出了许试珍藏的帕子。明明她先落到的他怀里，他却把她抱去给了许试，两次！这样的事情一想竟然已经是两次。方清城无奈的想，谁叫许试能救她呢？
　　方清城觉得许是屋里的空气太薄了，他起身走了出去。不过屋外的空气似乎也没好到那里去，他心悸地有些站不稳。
　　“岐蕴。”
　　“属下在。”
　　“扶我一下。”
　　“公子，属下是暗卫。”
　　方清城看向屋檐黑漆漆得地方，觉得自己心悸得更加厉害了，只好将洞箫插在腰间，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离开。经过岐蕴这一下，他到是回了神，竟然分出了两分心神去想自己刚刚出来是不是没有和屋里得两人告别。

作者有话说

　　坚决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