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心》冬月谷子

13、第十二章

　　巧玉再次醒过来以后并没有再出现之前那样的失态，反而云淡风轻了很多。这让见识过她撕心裂肺的方清城无端生出了几分担忧来，计划着何时让许试和巧玉见上一面，或许会让她郁结稍有好转。只是上次许试因为来给巧玉治病已经无端失踪过一天，回去后守卫的程度增加了两倍不止，现在实在不能冒险。
　　巧玉的云淡风轻是真的云淡风轻，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将悲伤压制，因为还有很多事要去做，必须压制！更重要的是现在哭没用、伤心更没用，有用的守住自己想守住的，至少不能再让人为自己无辜牺牲。
　　巧玉几乎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做起了方清城的贴身丫鬟。
　　方清城是个奇妙的人，至少在巧玉看来是这样的。他斯文秀气、举止雅致，学识渊博，甚至博古通今。但他是生活残废，除了能区分茶叶的好坏，能泡的一手好茶外，生活中他几乎什么也不会，有时候巧玉都为方清城是大家公子感到庆幸！饭菜端来什么吃什么，逛街只会买笔墨纸砚和茶叶茶具。一些基本的生活常识他都能一无所知，这让巧玉非常惊奇，难道天才都是傻子？
　　这天，方清城喝完药以后眸子颜色都变得深了一些，表面却很淡然的到茶桌给自己倒了杯茶要喝。巧玉伺候他喝了好几天的药，基本能猜出方清城是中了毒，一看那奇葩药方就知道是出自许试的手笔，只是不知为何？这药方的剂量非常轻，这样下去要很久才能真的达到解毒的目的。既然连他是中毒都能看出来了，他喝完药后的变化自然逃不过巧玉的眼睛，一看他就是苦的够呛！巧玉心下无奈，过去按住方清城倒茶的手，看着方清城不解的眼神，笑道：“方公子，茶水会解药性，喝药后不能喝茶的。”方清城得了巧玉阻拦，倒是并未介意，忍着满口的苦涩笑了一下放弃了喝茶，回到书桌前去默默坐着。巧玉在他平静雅致的表情中骤然间读到了一丝委屈，莫名的觉得心头一软。走过去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拿了个纸包递给方清城，见方清城不解，就解释到：“这是昨日随公子出去时，在书斋外面买的果脯，虽是梅子的，酸味却不重，反而很清甜爽口。公子每日喝完药后含一颗，能除去满口苦涩，且梅子是公子药中的一味，不会相冲。”说着便打开纸包递过去，方清城因为巧玉看穿自己怕苦感觉到一丝羞赧，却又在看见纸包中色泽漂亮的梅子时愣住了。阳光正正透过方清城身后的窗户射进来摊在巧玉的掌中，衬的她指尖剔透，仿佛和果脯一样散发出了一丝让人垂涎的甜味。方清城愣住的不仅仅是这样带着甜味的错觉，是这个场景似乎在从前的某一个时刻曾真实的发生过。
　　巧玉等了一会，发现方清城还是愣愣的看着自己手中的果脯，以为是富家公子并未吃过这种民间小食。便用两指拈了一颗喂到方清城唇边道：“我确认过的，很干净的，公子放心尝尝，嗯~”说着又将手递的近了一些，几乎就要贴着方清城的唇。鬼使神差间，方清城张开了嘴，那颗梅子就被巧玉轻轻的喂了进去。口舌间先传了一点甜意，随后就是微酸，慢慢的扩散开来，将唇齿间的苦涩划开，凝成丝丝绕绕的酸甜，划过了自己的喉舌，将口中的所有苦涩尽数化去。
　　巧玉见方清城将一颗梅子吃出一种郑重其事的模样来，忍不住轻声笑道：“公子莫非并未吃过这个东西？”
　　方清城似乎执迷于口中的味道竟未回答巧玉的问题，只是伸出了手，又从巧玉的手中拿走了一颗含入口中，仔细的吃。随即才发现巧玉正一脸好笑又好奇的看着自己，不由窘迫的笑了一下，含糊道：“家里是不允许我们吃这些零食的。”见巧玉不解，却也不解释，只又笑道：“竟不知道这东西如此好吃！”说着又想再从巧玉的手中拿走一颗，只是巧玉突然收了手，将纸包叠好放在了自己的小挎包内。那个小挎包还是巧玉在伺候方清城的第三天自己缝的，原因是方清城总丢三落四，想起来又问巧玉要，巧玉帮着找了几次，烦了。干脆就做了个包背着方清城一些琐碎的东西，因为赶制的粗糙，针脚看着都很凌乱。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巧玉为何要把东西装进去，方清城不解。
　　巧玉看着方清城带出了一丝小童才会有表情来，不由解释道：“梅子吃多了会倒牙的，公子口中苦味去除即可！我保管着，每次喝药都只能吃两颗！”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小挎包。见方清城低着脑袋追随着自己拍包的眼神，脑海里闪出个词出来：“萌炸了！”忙掩饰性的递了一杯白水给方清城。
　　巧玉看着低头喝水的方清城，觉得自己自从跟着方清城以后，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谁来告诉他，为何天下第一公子可以可爱到这种地步，就像是长着两只毛绒耳朵的兔子，聪慧又懵懂。
　　方清城本因巧玉哄宝宝一样的语气和动作弄得有几分赧然，一抬头却见巧玉发着光一般的笑意后忘了自己的情绪，跟着一块露了个开心的笑容，眉眼弯弯、风华朗朗！
　　这个午后对方清城有着别样的意义，因为喝药终于不是他最痛苦的事情，也因为巧玉终于在数日郁结后笑出了些些明媚。尽管多年后，方清城已经不在乎药苦不苦的了，却还是保留了药后两颗梅子的古怪习惯，当然，这是后话。
　　对巧玉来说，也有了不同。她与方清城真正意义上的开始熟稔起来，这让她轻松了很多。这个世界太过陌生了，陌生到她总在每个夜里无故的心慌。
　　做方清城的贴身侍女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因为这个人每天除了写写画画、喝茶下棋其实并无过多爱好，对吃喝住行可以说是毫无要求。哪里找这么好伺候的少爷！当然，除了现在这个场面。
　　这是巧玉做方清城贴身侍女后的第十天，是她见到奘络长公主桑达荣安的第九次。这位长公主保持着每天一次的慰问速度，每天寻着不同的理由来探望方清城的病情，有一天没来是因为国主招她进宫了。今天的理由是：她带来了御赐的燕窝羹！
　　在这之前，巧玉已经替方清城吃了很多记不清品种的异国水果、名品点心。现在自己的包里，还躺着一块方清城给的暖玉，看着非常值钱。你要问为什么：因为方清城不缺吃也不缺用，所以巧玉便都替了！但尽管有东西吃，有宝物拿，巧玉也很烦这个长公主，比方清城找不到东西更烦。到不是因为长公主怎么样，相反巧玉很欣赏这个女人。才貌双全，豁达直爽！对自己喜欢的人表现的很明显，落落大方，不扭扭捏捏也不惺惺作态。但巧玉还是很烦她。原因是这位公主追一个人真的追的太紧了，紧到巧玉很害怕在她面前漏出破绽，让她识破自己的身份，给方清城和许试带来麻烦。
　　这种见到这个人就要勒着脖子做事说话的危机感让她非常烦闷！
　　方清城对长公主到不会有什么厌烦的情绪，确确说是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厌烦的情绪。像尊无上功德的大佛，慈眉善目，温厚宽和。这样子的方清城几乎是在任何人面前的样子，除了许试，许试总能让方清城脸上的表情生动的像个凡人。当然，近身陪伴了方清城那么久的巧玉，也总算能在方清城脸上看到一些平凡人的表情，如果她逗他的话！但这也刚刚好说明，方清城这个人，心里是没有丝丝绕绕的儿女情长的，只是不知道这长公主是否能看出方清城没有丝毫涟漪的心。
　　放开长公主敌国身份和巧玉心里的厌烦不说，此人到堪堪配得上方清城。虽说巧玉真的没见过长得比方清城出色的人，但长公主胜在落落大方的气质，衬的她原本出色的容貌更添几分温和大度。加上她一国公主的身份，和那颗看似进退有度，实则寸步不让的心，让这个人魅力不凡。只是巧玉之前听说奘络的小公主对方清城也是芳心明许的，这是多狗血的姐妹情敌故事啊！
　　桑达荣安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放下。温和的看着方清城道:“三天后就是父皇60的寿辰，奘洛和赤羽这两天也刚刚签订了共处大策。趁着这个大好的时候，奘洛打算大办寿宴，届时会有一些邻国的使节到场，不知方公子有没有兴趣参加呢？”说完怕方清城不同意，又补充到:“今年与往年一样，好多使节都已经到了。另外方宰相前些天到奘洛和谈，虽说一直留在奘洛，但一直忙碌，也未能与公子见到，届时公子参加，也能好好与令尊叙叙。”
　　巧玉这时候才知道来和谈的人是方清城的父亲，可是为何现在明显谈拢了。方清城和许试却好像需要继续留下？
　　方清城和自己简单说过国主将两人留下是为了蝶灵之人，但现在和谈已经成了，而且求和的是奘洛，为何不要求奘洛将人放了。难道赤羽的国主也不想他俩回去？想到这里，巧玉心头不禁突突跳起来，如果蝶灵对于赤羽一国来说是个烫手山芋，那方清城和许试要护住自己究竟要付出些什么？
　　方清城似乎感觉到了身旁巧玉的情绪波动，不漏声色的说道:“却是有些想念父亲了，只是我近日身体有些不适，不知明日会否好转些。不若公主今日先行回去，明日公主到府时我再答复公主可好！”
　　桑达荣安听到方清城类似于撵人的话语本有些失落，又听到方清城明日的邀约，瞬间就开颜起来，这可是自己死皮赖脸那么久之后，方清城第一次主动约自己到他这里。忍不住起身道:“那公子今日好生休息，明日我再来看望公子。”见方清城微笑着点头后，忍不住行了个告别礼出门去了。巧玉忙随着方清城还了一礼，快步追着将人送出大门！
　　巧玉眼见公主进了马车，刚松了一口气，又见她那个怪里怪气的贴身丫鬟将帘子掀开横了巧玉一眼，巧玉忙低头行礼。就听得长公主带点威严的声色道:“你叫巧玉是吧？”巧玉低头称是！心下却是懊恼不已，都怪刚刚走神了，以往都是跟着方清城一块送人走的，今天竟然追着公主轻快的步子一块出来了，没等方清城。
　　正沮丧间听得长公主清冷的音色传来:“我不管你是如何让公子动了恻隐之心的，但留在他身边是你百世修来的福分。你需全力尽好自己奴才的本分，不可动些不该动的心思，否则别怪我容你不得！”巧玉知道她定会怀疑自己的身世，也一定是查过的，只是可能得战乱的功，查不出什么，所以才出言警告自己。忙故作慌乱的拜道：“是！”那丫鬟哼了一声，招呼马车走了。
　　巧玉看着豪华的马车消失在街角，一时思绪万千，刚刚公主要取她性命的警告让她想到了萧二郎，那个眉目朴实，笑颜朴质的少年，才19岁就被褚君渡斩杀。在褚君渡和桑达荣安这些上位者的眼里，人命应该都草芥一般吧，任何理由都可取他人性命。上位者的眼里，会有仁义平等？本是初春的过后的天气，巧玉却无端生出一些寒意来，她突然有些想念布安谷的温暖，想念古古怪怪的许试、蹦蹦哒哒的小童、花花绿绿的药园子。
　　方清城其实在公主警告巧玉的时候，已经行到门口了。只是想到贸然开口为巧玉说话，定然会更增加长公主的猜疑，便退到门侧的露台处等巧玉进来。只是公主马车离开了好一会儿依然不见巧玉进门，便出门来看。
　　此时，巧玉正站在清冷的街道上看着远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虚开一层，看不清她的表情。第二次，巧玉又给方清城那种明明很平静，却又仿佛全身心都在哭泣的感觉。
　　一个小乞丐跑过来摔在远处，巧玉吓了一跳，忙过去将脏兮兮的小人扶起来安慰了几句，又在一边的店里重新买了几个新馒头放在那小娃娃的碗里，又说了些什么才看那小娃娃蹦蹦跳跳的跑出老远，巧玉又唤了一声，远远的佯装指责了几句，看那孩子规规矩矩的走了才松了口气转身回来。
　　方清城有点不懂，这个总沉寂在无尽悲伤里的人，为何总给人那么多温暖。
　　巧玉回过身来就撞进了方清城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里，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刚刚跑太急了，都忘了等公子。”说着快步向方清城行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标准的奘络丫鬟的衣服，浅碧色的罗裙，束腰束袖，裙边到脚踝处，膝边沾了一些刚刚给公主行大礼的灰尘，明明干练的一身装束，步步行来间，却纤弱的就要散尽一般。
　　方清城忍不住对行到自己身边的巧玉解释道：“刚刚是为了不徒增公主的猜忌才没阻止公主，但公主的警示巧玉不必放在心上，我的人，我自会护着，轮不到他人指点。”巧玉从这修仙一般的方清城嘴里听到这么护犊子的话的时候控制不住的看了一眼远处的太阳，忍不住打趣道：“知道了，请放心，以后公主若是欺负小的，小的一定会找公子收拾她的！”看方清城郑重的点头后，更是好笑，比了个小人得志的动作，滑稽又蛮横的叉腰走进去了，方清城被她逗乐，忍不住过去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巧玉的后脑勺，提醒她注意仪态，惹的巧玉一阵抱怨。
　　门口从头到尾被当作空气的两个守卫傻眼了，铁意看着走远的自家主子，忍不住问对面和墙就要融为一体的戚榭道：“公子不会是被什么妖魔附身了吧，刚刚那个笑得花枝乱颤的人是我们的公子？”同样傻眼的戚榭翻了个白眼：“麻烦您老能不能多读点书，花枝乱颤是形容巧玉姑娘的好不好！”铁意心里哦了一声，随即又想起来自己的重点，懒得理刚刚打击自己的戚榭。又像暗处问道：“岐蕴，你确定你们暗部的人没有盯漏公子，我怎么觉得自从我开始在奘络守大门，公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暗处的岐蕴嗤笑了一声：“你们明部的人都是这么智障的么？我们暗部是负责盯着公子的吗？我们只负责执行公子的任务，盯着他是你们的事！”铁意被戳中疼处，抱怨道：“是啊，我堂堂明部第一高手，公子十七年的近身侍卫，不伺候在公子身侧，竟然在这里守了那么久的大门，我猜测公子肯定是被附身了，欸~戚榭，你妹妹不是喜欢鬼鬼神神的，不如让你妹妹来奘络给公子治治。”说着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还忍不住拍了下巴掌。
　　对面的戚榭再次翻了个白眼，再次答非所问：“芳语会在国主盛宴上献舞来着！”铁意还来不及体味戚榭这话的意思，暗处的岐蕴突然出声道：“巧玉姑娘来了，随即就隐没了气息！铁意和戚榭也瞬间收敛了气息，直溜溜的和墙融为了一体。
　　巧玉行到门口却不出去，而是径直走到铁意旁边笑盈盈的道：“铁意侍卫，公子打算参加国主的寿宴，让我请您到城南邀刘裁缝过府一续，需做身衣裳。”说着递过来一个小小的印信。铁意吃惊的看着自己接过来的印信，这是窥梦阁阁主的身份印章，从来都没有自己以外的第三个人能亲手拿过，看着对面笑意妍妍的巧玉，铁意很肯定公子一定被附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