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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宿命起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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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败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内,却在接受之外!巧玉都还没来得及收拾细软就被苏老先生拖着躲了一路,逃出了松阳关,确确的来说是被萧二郎的马扛了一路。
巧玉不知被苏老先生喂了什么药,数次醒来又数次睡去,迷迷糊糊难分日月轮回。
这天,她迷糊中感觉又被喂药,本能的就歪头拒绝。昏沉间仿佛听到许试说了句:“喝了!”又条件反射的把药喝了。
一碗药喝进去以后终于没有像之前的那些次一样又昏睡过去,而是一点一点的恢复意识醒了过来!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穿衣服跑出去,这一次没人拦着,也没有人给她喂昏迷药,但她却慌乱间摔了好多跤才跑出了门。
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时,巧玉茫然了,这不是她一路偶尔醒过来得见的流离失所、难民奔逃。
这里一片锦绣繁华、盛世太平。
巧玉在街上上抓了个人问奘络和赤羽的战况,被问的人一脸看疯子的表情。
路边有个卖糖的听到她问话,气愤道:“自然是败了,全员被伏,褚君渡那厮在乔将军墓前斩杀了我们所有奘络被俘将领!虽说现在两方和谈了,但此仇不共戴天!”
巧玉脑中轰隆作响,后面那人说的什么已经基本听不清了。
巧玉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光一般跌坐在地上,她想撕心的哭、想呼喊这天地不公、想怨这双手无力,偏什么也说不出来、喊不出来。只有萧二郎眉眼灿然追着她前后忙碌的样子,在她脑海里染血一般的凄怆!
混沌中,有一人伸出只手来,指尖带着屡浅淡的茶香。巧玉顺着那手抬眼望去,那人斗笠被风微微吹开一角,眉目如画,容颜清绝。
方清城在巧玉唤出他名字的下一刻扶住了昏过去的巧玉,一路忍受着各式各样的目光将巧玉抱了回去。刚进院门,就遇见出门寻来的许试,许试奔过将人接了过去就往屋里跑。
方清城看着自己一身白净的衣服染了诸多巧玉身上的泥灰,默默的出手弹了弹。
半个时辰后,方清城看着给巧玉施针后一直枯坐的许试,忍不住道:“清藐,此地不宜久留,一会桑达荣安的侍女定会过来我这里探虚实,你先离开,时机成熟时我安排你们见面。”
许试嗯了一声,慢慢收了针道:“她醒来后,你想办法问一下她这些时间的经历,我看她好不容易疏通的心脉淤塞情况又开始出了状况,心病最难医治,现下我也没有好的法子了,只能仰仗她自己能说出来,放下去了!”见方清城点了头,便将针放好,给巧玉掖了下被子翻窗户走了。
巧玉又做了个梦,有位男子一身红衣,在林间越飞越远,最后不见,她撕心裂肺追逐最后茫然无措立于天地之间。然后她见到了萧二郎,背上插着半截断枪,让她上马快走,唇边的血迹擦都擦不完。她哭喊着不愿走,萧二郎就使劲甩了那黑马一鞭,身后苏老先生衣袍翻飞,萧二郎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不见。
天地间飘下来一张纸,巧玉捡起来,是萧二郎画的那张金簪图,画的特别认真,纹路繁复细致···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日,少年眉眼带笑跑进来帐中,兴奋的递给她一张纸,喊她:“巧玉姐姐。”
方清城看巧玉睡得异常痛苦,就点了日常安神的熏香,坐在桌边看探子的暗报。巧玉在战火混乱的梦中,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侧头看到桌边的方清城,以为自己眼花了,又再确认了一下,才开口道:“方公子?”
方清城回首笑了一下,随即比了个禁声的动作,出声唤了个俏丽的丫鬟进来服侍。
随即自己搬了个椅子过来坐在床边与巧玉说话。问她是不是奘络边境上的逃难过来的姑娘?问她这一路可还顺利?问她名讳?巧玉最先得了方清城的警示,一边配合着努力编造一个边境药农孤女的可怜身世,一边在只字片语中透露自己并未受到什么伤害的消息。
方清城猜得几分巧玉很多话不能当着外人说,便不在细问,只道:“我水土不服染了疾,本来有个随行的大夫,医术了得,但国主病重便招去近身伺候了。姑娘粗懂药理,现下又无处安身,不若姑娘留下吧,我正好需要个懂药理的照顾。”巧玉听到方清城和许试的境况时微惊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下了床感恩戴德的谢方清城收留之恩。那伺候巧玉的丫头本想阻止方清城,奈何被方清城略带请求的眼神看了一下,又红着脸说要去向长公主汇报一下,见方清城点头后便告辞出去了。
巧玉终于得了空档,小声问方清城许试的情况。方清城微微笑了一下道:“他现在很好,巧玉姑娘不必忧心,国主只是怕我们两个在一起会出乱子,就找了个由头把清藐困在宫中罢了,在和谈成功之前,贸然与他相见会有麻烦,还请姑娘担待一些。”
巧玉虽然很想知道许试的情况,但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如果被人抓到蛛丝马迹,会给方清城和许试带来不可估量的麻烦,便也点头后不再过问。方清城见巧玉眼神,不知怎么的,突然又认真解释道:“我们到奘络收到药庄被征的消息,清藐就想去寻你,但当时局势不明且我的探子可以保护姑娘,我就劝服了清藐。哪知后来经历了众多变故,我的人难以接触到姑娘了,清藐与我本已计划去找姑娘了,可国主突然将我二人分开来还限制了一些自由,以至于将姑娘至于危险之中,幸亏现在姑娘无碍,否则我和清藐当真是罪不容恕了!”
巧玉知道任凭方清城有通天本事,在敌国为质也是无法施展的,自然更不会怪他。笑道:“方公子多虑了,你二人对巧玉已是恩重如山,巧玉感激还来不及。再者,分开的这段时间,我也没遇到什么实质性的危险,还请方公子无须过分自责!”
方清城到也未在歉意上过多纠结。想起许试临走时的交代,便问巧玉:“巧玉姑娘,不知可介意与方某聊聊分开之后的事?”巧玉一愣,顿时想起来自己真正要问的问题,抓了方清城一只袖子道:“褚君渡真的斩杀了赤羽被俘将士?”方清城以为她是担心与她一起被抓进军营的药庄同伴,宽慰道:“姑娘放心,仅斩杀了不愿投诚的几名将士,其他人是无碍的!”哪知巧玉听到这句话之后脸上更加苍白了几分。方清城意识到可能有隐情,猜了三分问:“莫非姑娘有熟识的人在那几名将士之中?”见巧玉强忍着眼泪点头,又宽慰道:“姑娘可否告知你朋友的相貌和姓名,我让窥梦阁打听一下,说不定姑娘的朋友已经认降,并未在被斩名单中也未可知呢!”话音未落,巧玉的眼泪就大滴大滴的往外落下来,方清城不明白自己宽慰的话为何一句比一句更让巧玉崩溃,一时手足无措起来,他是真的从未哄过女孩子,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自己急乱了,慌忙伸了手去扒巧玉脸上的眼泪。巧玉意识到方清城正在徒手给她擦眼泪的时候,方清城基本已经满手是泪了,她看着方清城白皙的指尖有几分愣然,随后泪眼婆娑的去看方清城,跟他说谢谢!方清城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拿了块帕子出来擦手,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轰的一下都是红的。随即起身拜了一下:“姑娘先行休息,待姑娘缓和些我们再细聊吧!”随即快步出去了。
巧玉枯坐到了深夜,期间那伺候的丫头进来了两次,一次送饭进来让她吃饭,一次拿了干净的衣服来让她换上,在巧玉毫无神气的眼神下她两次都没完成任务,最后估摸着是可怜巧玉刚刚父母双亡,宽慰了她两句就走了。
方清城倒是再未来过。
月光洒在巧玉脚边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几更天了。巧玉不想一个人继续待在黑暗中,就披了衣服开门出去,打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方清城正背对着她的门,坐在木栏上擦一支洞箫。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响动,回过头来笑道:“我猜巧玉姑娘定也会迷这撩人月色,不忍睡去,不知方某可否有幸与姑娘一块赏这月色?”
巧玉不傻,略一思索就知道他不是在这里赏月的,心下感激,也不矫情,爬上木栏坐在了方清城的身边。方清城本来已经有了起身下来领巧玉去凉亭的打算,看她一点不拖泥带水的爬上来只好又自己坐了回去,看着旁边仰着头看月亮的巧玉,心下竟然生出了几分笑意来。
“方公子,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呢?”方清城诧异于巧玉的话题,却也不避讳。摸了摸怀里的洞箫,看着天上一轮皎月道:“应该会去轮回吧,过奈何桥,在忘川河边喝一碗孟婆汤,把一辈子的喜怒哀乐、烦恼牵挂都忘个干净,然后开始新的一生,做一个新的人、有一个新的家。”
巧玉在方清城话里听到了一丝难以释怀的味道,不由侧过头来看他,却只见方清城垂着眸子,正轻轻的擦着他没有灰尘的洞箫。不由嘲了一下自己多心了,便也不在说话,静静的看着天上的月亮。
过了很久,寂静的夜里才又听到巧玉的声音,她说:“我在奘络军营了遇到了个副尉,对我百般照顾和维护,让我在那个混乱的环境中没有受到一丝干扰,在粮草最匮乏的那几个月没有挨到一次饿,在兵败四散时没有受到一点伤,甚至我能活着到奘络也是他拼死促成的。他叫萧二郎,不知方公子可听过奘络的萧叶山?”
方清城恍然,他自然是知道。10年前奘络与赤羽曾有一战,那时候褚君渡才16岁,就是那一战让他一战成名,从此战神威名赫赫,十数年来无可匹敌。也是那一战,让他成了奘络人心中不折不扣的魔头。褚君渡打战,从来都有战败不降便斩敌首的习惯。
那时候奘络兵败,几个残兵护着当时奘络受伤的主帅逃到了奘络边境的萧叶山。当时褚君渡追到萧叶山遍寻不到那主帅,竟将山上村落的百姓全数围困,逼他现身。哪知那主帅当时因重伤已经奄奄一息,最后等他醒来时,萧叶山上下一片火海,整个山被褚君渡烧了个光,那主帅愧疚难解,于火海前自刎。
方清城有些许的头疼,如果萧副尉是萧叶山上的遗孤,那对褚君渡的仇便是灭族之恨,绝对是不可能认降的。他转过头去看旁边半眯着眼看月亮的巧玉,月光薄薄的打在她的脸上,白皙清冷,她将眼里悲伤藏得很深,但方清城却有种她在全身心哭泣的错觉。
方清城看了一会,目光落到巧玉头上的棠梨花簪子,微笑了一下道:“簪子很漂亮,是小童挑的那支吧!”巧玉随着他的话摸了摸头上的银簪子,笑道:“是啊,我很喜欢,日日都戴着。”话落脑海里梭了一下,什么东西划过了脑海,忙下了木栏回房间去翻自己的之前的衣物,从布袖袋里找出个小包的时候终于松了口气,那是送她走的时候萧二郎塞给她的布包,一路昏昏沉沉的,竟然都没打开看过。
想着便打开小布包的结,将里面的东西抖落在桌上,是几块零碎的银子,和一张叠好的纸。巧玉忙将桌上的烛点上,将纸打开凑近火光去看,是一支金钗的样图,顶头用链子拴了三朵玉兰,涂成了红色,钗身布满了纹路,异常的繁复,还画了好几个视角···巧玉的心口似乎被画上的尖尖的钗尾戳了个洞,那里的疼化成了眼泪决堤。
方清城本觉得夜里入女子闺房不妥,便一直站在门口看她动作,此时见得慢慢跪坐在地上抽噎的巧玉,也顾不得那些俗理,忙进来蹲下问她怎么了?巧玉耳里嗡嗡作响,她想起来巧贤死时嘴角浅浅的笑,她想起来巧家父母车祸后满地的血,她想起来爷爷自己拨开的氧气罩,她想起来燕悦说她会克尽至亲时的阴狠笃定,最后他想起来萧二郎背上插着的血淋淋的半截银枪。她无助的像找不到家的归雁,只剩下苍然天地间的声声孤鸣。方清城不知道她怎么了,刚刚情绪明明已经平复的人为何会突然崩溃,顾不得男女之礼,忙将巧玉圈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害怕她会因为这种窒息式的哽咽闭过气去。巧玉得了方清城的怀抱,当作依靠一般终于哭出了声音,抓着他衣领低头泣血般的怆然。
方清城一边安抚巧玉,一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告诉她没事的、事情或许没有她想的这般糟糕,然后他就看到了地上的画纸,金簪顶头缀着的三朵知悔异常刺目,他忙捡起来画纸,细看之下脸上的颜色退了个干净。
愣了一会,他拍了拍巧玉的背,点了她的昏睡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