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浮》桃花树下笑桃仙

8、第八章

　　晚上，等唐巧帮狗爹一家煮熟红薯汤，又烧了一锅水给狗娘擦了个澡，家里人吃过了晚饭，才慢慢悠悠回到家时，巧儿娘就没像往日那样向她挂着一副长脸，也没翻陈芝麻老豆子一般，搬出那些已不知叨咕了多少回的，跃进家如何如何狗儿家又怎样怎样的话来数落唐巧了。
　　“你太阳还没落山就插完了。死哪去了。”
　　“哪也没去。”
　　“那怎现在才回家？是又上谢狗家去了吧？”
　　“嗯。”
　　“谢狗还没给你来信呀？”
　　唐巧从水缸里舀了一盆水，坐在饭桌边洗着沾在脚上的泥浆，对娘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我说谢狗不是什么好东西吧？去当了个兵，还不是出去当干部呢，就翻脸不认人了。哼！”
　　“狗儿绝不是那种人！”唐巧大声地为他辩解着。
　　“还不是那种人呢。你这么念着他，他为什么不给你写信？”
　　“那是他忙。”
　　“唉，我真不知道谢狗有哪一点好，值得你这么护着他。”
　　巧儿娘叹着气，把温在锅里的饭菜端上桌子，“还没吃饭吧？”
　　巧儿娘对女儿突然的关爱，在唐巧心里激起了一丝暖意。但她并没有拿筷子。此时，她一点吃饭的心思也没有。
　　巧儿娘又叹气了，“唉，真是大了的女儿不由娘啊。”
　　巧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娘，你对我和狗儿……”
　　“我同意又怎么办呢，谁让你是我女儿呢。看把你都急瘦了。”
　　“娘……”
　　巧儿高兴得泪水都出来了。她突然感到肚子好饿好饿，抓起碗筷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自从她和谢舟相好后，就再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了。
　　唐巧娘又开始数落谢狗的父母了，“那当爹当娘的也真是，儿子都和人家女儿钻草垛子了，也不知道把鸡蛋给送过来。哼！想拣便宜呢。”
　　“娘，人家是怕你给丢出去呢。”
　　“你们要好，就让他父母赶快把鸡蛋送过来。我的女儿不能不明不白跟人家儿子钻草垛子。他们头上戴着鬼脸壳子，不怕别人笑话，我还怕人家指脊梁骨呢。”
　　“巧儿姐，信，我哥的信……”
　　狗儿的小妹光着一双小脚丫子，手上挥着一只白信封，噼叭噼叭地跑进屋来。
　　“是写给我的吗？”
　　“是给你的。”
　　唐巧把筷子一放，从小妹手上接过信封，躲到楼上看信去了。
　　“一个穷鬼人家有啥好。”巧儿娘嘟噜着朝小妹翘了翘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就知道让小妖精送信来。”
　　当唐巧从楼上下来时，和刚才已完全换了一个人了，弯着的两抹眉毛扬得高高的，两个小酒窝又从两块红扑扑的腮帮子上跳出来了。
　　唐巧夹起一个自己没吃的荷包蛋，放进小妹的小手心，“给你路上吃。回去告诉爹娘，等会我上你们家去。”
　　巧儿娘瞥了女儿一眼，“狗儿在信上写了些啥？看你比喝了蜜糖还高兴。”
　　“他受嘉奖了。”
　　唐巧恨不能把自己心中的喜悦全部掏出来，以向家里人证明自己看上谢舟一点儿不错。她太激动了，说话竟有些语无伦次，“他训练成绩全部优秀呢……我就说了嘛，他忙呢。全班就他一个人受奖呢……”
　　“嘉奖是什么东西？有什么了不起，谁稀罕呀。”
　　巧儿娘不停地往女儿身上泼凉水，“要想娶我的女儿做媳妇，别说他嘉奖，就是他做上了皇帝老子，我也绝不会便宜他。把闺女养这么大，我喂过多少饭，身上又装过多少屎粑粑，小时候把手都给抱断了。不出钱就想娶媳妇，我们家可没有这样的便宜货。你去告诉他爹娘，想贪便宜，上别人家去。要想我们家巧儿给他们家当媳妇，就得一一二二按规矩办，包蛋，出担，上猪，哪一关都不能缺，一分礼钱都不能少。要是出不起这个礼，可不要怪我反口儿……”
　　看着娘那快速地一张一合的两片薄嘴唇，唐巧那刚刚热起来的心，又慢慢地凉下去了。
　　终于轮到狗儿爹看水了。这是队上这个季节里最轻快的活儿了：扛着锄头在田埂上遛达遛达，哪块田里水浅了，往里灌点儿，哪块田水深浮秧了，就往外放点儿。这段时间天天耕地插田，把狗儿爹累得腰都直不起了，现在总算可以松一下筋骨了。
　　狗儿爹在放水的第一天，就撞上大队支书跃进爹了。因为巧儿的事，狗儿家和跃进家，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其实两家人心里都结着疙瘩呢，好像争抢一个什么宝贝儿一样，在暗暗地较着劲儿，两家人不说往来，就是在路上遇上了，也都绕开走。但今天是没办法绕了，两人看见对方时都已经走到同一条田埂上了，都已经鼻子碰鼻子了，哪能不打个招呼呢。
　　“跃进爹，你也过这边来看看呀？”
　　“狗儿爹，今天是你放水呀。”
　　两人都从肩上放下锄头，拄在田埂上。跃进爹从身上摸出猪皮烟包，狗儿爹则从布腰带上解下猪尿囊烟袋。
　　“抽我的吧。它可是前年剩下的，全村也不多。”
　　“好。你也尝尝我的吧，全村像它这样铳的烟也少啊。”
　　两人都从对方烟包里拎了一小撮烟丝，点上火，站在田埂上，拄着锄头把子抽起来。
　　“狗儿可回信了？”
　　“回了。嘿，这小子还真争气儿，当兵才几个月就受嘉奖了。”
　　“嘉奖？嘉奖是什么呀？”
　　“跃进爹没当过兵不知道哇。这嘉奖在部队上可了不起呀，一个班，一个排，有时一个连就那么一两个，□□耀呢。”
　　“是不是跟县委发给我的那张‘农业学大寨先进个人’奖状一回事儿？”
　　“那可不一样儿。部队上的嘉奖可是要填上表装进档案里的，就像在人的嘴里嵌了颗金牙，走到哪都光彩呢。”
　　“你可得让你家狗儿好好干，一定要当个大官儿。”
　　“就看我们家有没这样的祖水了。”
　　“对了，公社已把你们家的‘军属光荣’扁送去我们家了，啥时拿回家去。以后你们家就是军属了，有什么困难的事就说。”
　　“跃进爹，你也知道，我们都吃了一个多月红薯了，就算我们大人熬得住，娃们也不行啊，他们正是长体子的时候。你让队上给我称担谷吧。”
　　“行啊。但你也给队上凑点超支钱吧。”
　　跃进爹看着田里那些刚插下去的东倒西歪的秧苗儿，“五黄六月的，大家都难哪。那些收钱户也急着用钱去集上买粮吃呀。”
　　“可是我们家现在哪拿得出钱来呀。”
　　“这就难办了，就算我同意给你家称谷，那些收钱户也有意见哪。”
　　“那……我们家就啃红薯好了。”
　　“我知道你们难。以后恐怕还更难，唉——”
　　跃进爹替狗儿爹唉声叹气着，“狗儿走了，家里又少了一个劳力，以后的超支款会更多呀。”
　　“狗儿去参军不是有工分记嘛？”
　　“上边说是这么说。但你们狗儿吃在部队上，穿在部队上，每个月还有六元钱工资拿，够好的了。再记工分，大家会说什么好事都让你家占完了。”
　　“那就不记好了。唉，十几年都穷过来了，不就是再穷几年吗。狗儿回了就好了。”
　　“兴许你们家祖水好，狗儿不用回来了。”
　　“还真别说，那是没准儿的事。”
　　“那我们大队可就跟着沾光了。”
　　跃进爹扛着锄头走了。狗儿爹等他走远了，才向田里啐了一口。
　　“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