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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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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等功臣谢舟刚提干就抛弃农村对象,姑娘母亲告到部队了,团里要撤他的职了。”
这消息很快就在营区里传开了。官兵们寂寞的日子里又多了一个谈说的话题,“真没想到呢,他这一等功臣的资产阶级思想也这么严重。”、“好不容易当了干部,为了一个女人,就给……唉,太不值得了。”、“看他挺聪明一个人,这事怎么这样傻呢。”全团上下都在议论这事。
没几天,谢舟一个同公社的老乡回乡探亲,又把这消息捎回了家乡,传到了灰窑村。灰窑村立刻像一锅烧开的水,一片沸然,人们无论在田间劳作,或是坐在村里的石板路上纳凉,或是蹲在门槛上捧着个大海碗吃饭,只要三两人聚到一块,就都在议论这事。
“听说,狗儿那干部当不成了,要回来种田了。”
“为啥?是犯啥错误了吧?”
“你还不知道呀?是巧儿娘到部队上告他去了。”
“巧儿娘?她有什么好告的?”
“告狗儿和她巧儿在家里一块钻过草垛子呀。”
“这女人脸皮真厚,把自己女儿的丑事拿到部队上宣传。”
“你呀,做两辈人,都学不到她聪明。你想想,她这么一告,部队上能不逼着狗儿要她巧儿?”
“这女人哪,都可以把屁股当脸用了。当初人家狗儿去打仗那阵,她是怎么对人家狗儿家的?那天在晒谷场上,她是怎样骂人家狗儿娘的?那哪是人说的话呀,这女人,太那个,太那个了。”
“也说不准,这是巧儿出的主意呢。”
“难说呀,娘是那个娘,女儿还能好那去?所以呀,抓小猪要先看老母猪,找新娘也得先看岳母娘。”
……
这些话传到巧儿耳朵里时,她感到是这样的震惊,她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
“爹,娘不是说是去舅舅家吗?”
爹说,“她从你舅舅家去了部队上。”
巧儿说,“爹为什么不告诉我?!”
爹说,“你娘也是为了你好。”
唐巧大声向爹吼叫着,“你们这样,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惭愧,屈辱,内疚,还有对谢舟处境和前途莫明的忧虑,把唐巧折磨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她离开家里,在第三天赶到了舟桥团。正是部队开饭时间,营区里很静。唐巧在营区里茫然地转了一阵,发现一个小山包上有一排精致的小平房,心想那准是领导们住的,就走过去推开了第一间平房的门。
“请问你们是这的首长吗?”
李浩斌,正和家人吃午饭。他放下手中碗筷,望着这位冒昧的陌生姑娘,“姑娘,有啥事?”
“我找你们首长有要紧事。”
“姑娘,快进来,快进来。”
李浩斌团长把唐巧请进客厅,打开她身边的电风扇,给她倒了一杯凉开水。
“姑娘,啥事?说吧。”
“你们冤枉谢舟了。”
“冤枉谢舟?请问你是……”
“这些天,是不是有个老太太来告谢舟的状?”
“对呀,你怎么知道?”
“我是她的女儿,也就是……”
“谢舟的女朋友,对吧?”
“以前是,现在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谢舟是冤枉的呢?”
“当初,是我自己离开他的,不是他现在抛弃我。”
“可是你娘说,是他提干后不要你的。要真是这样,谢舟就是陈世美,部队干部队伍里,是绝不能容许这样的人存在的。”
“你们千万不要听我娘的,她……老糊涂了。”
“你娘还说,谢舟过去和你一块……钻过草垛子?”
“是……这样,可是……”唐巧低头绞着手指头,“我们并没有……只是拉了一下手。”
李浩斌团长还是有些纳闷,“既然这样,你娘为什么要来告谢舟呢。”
“过去谢舟家穷,又没提干,我娘逼着我和他断绝关系。现在她看他提干了,又想……”
“我知道了。”李浩斌团长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和她轻轻握着手说,“你真是个好姑娘哪,我替谢舟先感谢你了,要不是你来澄清事实,我们还真要冤枉他了。姑娘,告诉我,你现在还爱他吗?”
唐巧低头轻咬着嘴唇。
“不好意思说吧。不说也罢,这是你俩的事,我相信谢舟是有眼光的。姑娘还没吃饭吧?走,和我一块吃去。”
巧儿娘已经在团招待所住了十几天了。她对部队领导说,“要是狗儿不答应和巧儿好,她不看到部队拔下狗儿这身军装,她不回家!”
谢舟才不吃这一套呢。这些日子,团政委,营长,教导员,连长,指导员,都来找谢舟谈话,向他晓明厉害,要她去看望老人。不少战友、老乡也劝他和巧儿和好算了,说因为女人的事丢了干籍,不值得。谢舟就是听不进去,倔着劲说,“哪怕不要这个干部,也绝不娶她家的女儿。”
这天下午,谢舟正在训练场上组织门桥训练,营长又把他从舟上叫到了河堤上。
“营长,你又要让我上招待所呀?”营长还没开口,谢舟就不耐烦了。
营长瞪了他一眼,“团长让你现在上他办公室!”
“干嘛?”
“去见一个人。”
“见谁呀?”
“一个叫唐巧的姑娘。”
谢舟扭头就走。
“你给我站住!”营长喝住他,“你知道人家是来干什么的吗?”
“她还能来干什么。”
“人家是来向部队证明你是无辜的。”
营长很不理解地看着他,“你小子到底怎么回事?这么好一个姑娘,你怎么和人家闹别扭呢?弄得团首长都为你着急,他们的工作已经够忙的了,还要为你个人问题操心。还不快去把人领回来?”
谢舟从训练场赶回营区,忐忑不安地走到团长办公室门口,“报告!”
“我的大功臣来了,快请进来。”
李浩斌团长迎上来热情地握住谢舟的手,把他拉到唐巧身边的沙发上坐下,然后朝他俩眯眯笑着,“我看你俩挺般配的一对嘛,怎么会闹别扭呢?小唐呀,小谢可是我亲手接来的兵,在部队里进步可快了,在战场上立了功,英雄事迹上了报,现在又成了年轻干部,这样的小伙子你还不满意?我可要告诉你,小唐,你要是放弃他,以后可就难找喽。小谢,准是你什么地方对不起人家小唐吧?”
谢舟和唐巧双双低着头。
“两个人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谈谈去吧。”
谢舟和巧儿离开了团长办公室,一前一后走在水泥路旁的树荫下。
“谢舟,我娘她住哪?”
“招待所。”
“你能领我去吗?”
“我不去。”
“狗儿,对不起,我没想到我娘她……我现在就带她离开这。”
谢舟转身望着唐巧,“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两人拐进路边的一片树林里。西斜的太阳的光芒,从稠密的树叶间洒进来,照得积满树叶的地上一片斑驳。几只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谢舟和唐巧背靠背倚在同一棵大松树上,她的眼睛紧盯着不停地蹭着地面的左脚趾。他抬头望着在蓝天上悠悠飘着的一片白云。
“巧,为什么要来为我开脱?”
“为了我自己。”唐巧说,“为了自己不内疚一辈子,为了我以后能抬得起头来做人,不让别人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是害人的妖精。”
“过去你是否真心地爱过我?”
“你自己知道。”
“现在呢?”
“我不配,也不想高攀。”
“巧,能告诉我……你这些年为什么不……结婚?”
“不为什么。”
“告诉我!”
“问你自己。”
“你是在我最困难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我的。”
“当时我不知道你的眼睛……”
“你撒谎!”
“信不信由你,我不在乎。”
谢舟转过身来看着她,“就算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为什么?”她的眼睛开始潮湿起来。“你问我妈去,还有你爹。”
“我爹?”
“对,你爹。”她转身用泪眼面对着他,“你以为我给你写了那封信后,心里就好受吗?你以为我真是嫌你家穷吗?或是我担心你在战场上负伤,怕将来伺候你吗?”
“那又到底为什么?”
唐巧的泪水哗哗地流着,“那年你上前线后,我妈逼着你爹给我们办事,要六百块线彩礼。当时,眼看就要过年,可你们家不仅没有过年肉,甚至米缸都掏空了,一家人日子都快过不下去,哪能拿得出彩礼呢。于是我娘要毁婚,想把我嫁给跃进家。我不干,和我娘大吵了一场后跑去了你家,见你娘很想你,便背上她一道去晒谷场上听广播。哪知让我娘看见了,扑上来就给了我一耳光,然后指着你娘的鼻子骂起来。我娘那把嘴你也知道的,骂起人来比刀子还伤人,什么话她骂不出呢。当时,看着你娘……瘫在地上,被我娘骂得浑身直抖,我的心疼得也在哆嗦哪。我不住的骂自己,你娘忍受的这些委屈和侮辱,都是因为我呀。后来你爹赶来了,当着我娘和全村人大声地说,你们家巧我们家狗儿不要了,不要了,就是永远娶不上媳妇,谢家绝了根兜,也不要了。狗儿,你替我想……想……”
唐巧抽泣起来,“我不写那……封信,我……怎么办?”
谢舟用双手轻轻抓住唐巧不住地抖索的肩头,“巧儿,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唐巧掏出手帕擦去脸上的泪水,“那天在后山脚下,你问我为什么不给你回信。现在我告诉你吧,我不想再害你们家,你们家日子那么困难,我再不愿看见那天晒谷场上的情景,我娘那个人,我太了解她了。只是没想到,现在你当了干部后,她又……唉,狗儿,真是……对不起。”
谢舟抑不住把她搂进怀抱,“巧儿,我……错怪你了。”
唐巧轻轻地挣脱出来,“狗儿,别这样。”
“其实,我一直……爱着你。”
“我……不配。”
他又一次将她拉进怀里,轻吻着她丰厚的嘴唇,她被泪水湿润的脸庞,她乌黑纤柔的发丝,她泉水般奔涌而出的泪水,还有她那颗饱经沧桑的心灵。
谢舟的爱情风波虽然过去了,但却严重影响到了工作。他的兵们的日常生活,就像一根刚刚压紧的弹簧又忽然失去了压力,又一下子松驰下来了,尤其是鲁兵,简直是一匹大草原上的野马,自由放荡,无拘无束。
这天晚上,他刚送走巧儿回来,就对全排突然来了个排点名,结果发现有三分之一的士兵不假外出,其中就有鲁兵。这家伙,熄灯了还不见归队。而这时,营区大门口正等着他去上哨,把班长急得直跳,最后只得先让第二班哨顶上去。
鲁兵总算回来了,吹着口哨,身体一晃一晃的。谢舟看着他这副流里流气的样子,脑门都快气爆了。但他极力克制住自己,走过去轻声说,“鲁兵,你跟我出去一下。”
宿舍外边,夜风悠悠地吹着,闷热的气温开始凉爽起来。谢舟和鲁兵穿着裤衩,面对面的坐在马扎上。月光洒在他俩光溜溜的背上,银亮银亮的。鲁兵打开一盒进口三“5”,先敬一支给谢舟,“排长,来一支。”
“谢了,我不会。”谢舟摆摆手说,“鲁兵,刚才上哪了?”
鲁兵自己点一支叼在嘴角上,“找老乡了。”
“为什么不请假?”
“嘿嘿,排长,忘了。”
“这是咱部队的纪律,当兵的规炬。”
“咳,这当兵的,也太不自由了。”
“要自由最好上市场,别来当兵。”
鲁兵把烟卷在地上一按,“排长,你不知道哇,我来当兵,可是林冲上梁山——被逼的。”
“被逼的?”
“可不是嘛。我们那地方,现在谁还想当兵哪?政府为了完成征兵任务,就用钱买,谁当兵一年给一万,可人数还是凑不够,政府没办法了,就一家一家派人头,今年刚好派到我头上了。起初我不干,去年我家刚开了一家车行,就靠我到海上跑货源。可政府说,我不当兵,就吊销我们家车行营业执照,这不是砸我们家锅吗?没法子,我就穿上这身军装了。”
谢舟听了简直不可思议。想当初,年轻人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往部队钻,没想到改革开放才两三年,就要花钱雇人来当兵,甚至像逼梁山好汉那样逼着年轻人穿军装。咳,有些东西变得也实在太快了。
“可既然穿上了这身军装,就要好好干,争取当个好兵。”
“军区鲁副参谋长也这样对我说。”
“军区鲁副参谋长?你见过?”
“他是我伯伯。”
“你伯伯?”
“对呀,哪天我给排长引见引见?”
“谢了。”谢舟说,“就凭这,你鲁兵也该好好干,给你伯争口气。”
“我也这么想,可就是管不住自己。到时,就靠排长包涵啦。”
“我谢舟可把丑话说前头,你鲁兵最好给我好好干,不然到时我可不管鲁副参谋长是你伯,还是你叔。”
“我知道排长是个硬汉,可谁敢保证一辈子不犯错误?”
“芝麻蒜皮的事,我谢舟不计较。”
“我保证不捅大漏子。”
“那就好。”谢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夜光表,提着马扎站起来,“快上哨去吧。”
谢舟去澡堂冲了澡回来,给兵们一个一个的掖蚊帐,准备查完铺后就躺下。这时发现第一班哨下哨半个小时了还没回,起了疑心,于是又穿了军装向大门口走去。只见站在哨位上的还是第一班哨,并不是鲁兵。
哨兵见是排长,立正敬礼,“排长。”
谢舟还礼,问,“怎么是你?鲁兵呢?”
哨兵支吾着,“他……”
“他上哪了?!”
哨兵指了指对面一条华灯闪烁的街道,“往那边走了,可能是去了……‘花花公子’吧。”
谢舟心底冒起一股无名火,严厉批评说,“鲁兵去犯错误,你不仅不阻止,还替他打掩护,你的组织纪律观念哪去了?”
哨兵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兵,刚被熊了一句,就低下了脑袋,“他给了我……二十块钱。”
谢舟一听就火了,“他给你二十块,你就可以为他站岗,他要是给你两百呢,恐怕你脑袋都愿给他了。”
哨兵的眼睛红了起来,“我没办法,排长,现在已经分田到户,农药化肥全靠自己买,父母来信说,晚稻虫灾很严重,可家里拿不出一分钱买农药,让我赶紧寄一百块回家。”
谢舟听了这话,心里像针扎一般疼,后悔自己火气太铳,话太刻薄,伤了兵的心。他掏出兜里仅有的十元钱,塞进哨兵手心,低头出了大门口。